《玉月阙》半琈

7、初入都城（一） 秦之祯此时

　　待江璃月众人到达都城时，已是四月芳菲尽，然则都城毕竟一国之都，历经六朝繁华，虽没有奕州的风暖花浓，却有着帝业皇都的雄伟巍峨、繁荣美盛。
　　众人至都城后自是又一番整理忙乱。因江那璃月以前便在都城多有走动，都城江家私宅里早有他落脚的园子，各物品皆是一应俱全，故紫鸢众女只短短收拾了两日便将众人物品收拾妥当；其他各房夫人姑娘们则依照奕州一般，一人一园子，园名也取得和奕州一样，各自忙活不谈。
　　到都城后的第三日，阳光正好，紫鸢让小厮白习搬了老檀木美人榻放在园内一株玉兰树下，江璃月懒懒斜靠榻上，听着众女说着这两日忙活的事情。便听得紫鸢说道：“照着少爷的意思，少爷各屋都按原样摆放没甚改动，只是从奕州带来的那些楚公子往日送给少爷的玉石，不知少爷要放哪处？”
　　江璃月闻言只是远远地望着园里一处假山，眼神渺远而悠长，像是陷入无尽的回忆中，良久，方清然一笑，道：“你在书房书架上找处地方放着便是。”
　　紫鸢点头应下，一旁的绿蕉道：“这两日我去小阳屏待了半日，少爷您交待要改动的地方周师傅他们已经改好一半有余，只是要等完全竣工怕是还得一年半载；至于瞿阳街的‘云水楼’，再过一月该是能完工了，只除了杨木头能做的那几处。”说道杨木易时，绿蕉依然愤愤不已。
　　江璃月却恍若不觉，道：“小阳屏那处不着急，本就等着云水楼之后再营业；云水楼那处你只管和沈爷说天贶节那日云水楼开门迎客，他便知如何行事。至于杨木易，他既会来都城，又收了我的冬冽，我只管开门迎他便是。”
　　语罢，又转向紫鸢说道：“红樱这次我让她去迎‘青都’来得那支商队，一来历练她，二是因那几车明前茶品质上乘、疏忽不得，如今云水楼要开业、日后要在这都城立足，少不得那几车好茶。”
　　紫鸢莞尔一笑，道：“我自是放心。红樱她年岁最小，又惯被您宠着，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幸得有些工夫傍身，方算有些用处。”
　　江璃月却轻摇头，待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园外有人在问：“紫鸢姑娘，三少爷可在园里？”
　　紫鸢看了眼江璃月，轻声道：“听声音该是老爷园里的葛管事。”继而快步走到园门，也不让园外人进来，只笑盈盈说道：“三少爷这会正在园里歇息呢，葛管事可是老爷有话要传？”
　　那葛管事也不多事，只站门外，说道：“明日酉时老爷在‘晚汀园’宴请都城各官吏、商贾大户，麻烦紫鸢姑娘知会三少爷一声。”
　　紫鸢应道：“葛管事您放心，紫鸢定会传到。”又道：“劳烦葛管事大老远亲自过来传话，可要进园喝盏茶？”葛管事自是连连推脱，道：“我这会还得去别处园子传话，就不叨扰紫鸢姑娘了。”紫鸢自是顺势承下，点头含笑道“那就不送葛管事了”，目送其离开方关好园门。
　　待江璃月听了紫鸢的回话，却是一脸淡笑，道：“倒是比我想的要急了些。”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刚入酉时，江府“晚汀园”便点上了明灯，一盏盏碧琉灯沿着芳径回廊游走，簇着烟笼花草，映着往来衣饰华贵的宾客，一派热闹喜和。
　　待江璃月步入园内时，宴席正准备开始，远远便见江宁隆伫立大厅中央，和众人谈笑晏晏，倒是左右逢源，只是偶尔会面露焦虑往厅外望，待见得江璃月，方见他似乎轻舒一口气。
　　江璃月这日仍着一身湖蓝云锦长袍，只在腰间多挂了一枚白玉坠，玉坠下串着两枚黄豆大小的莹白宝珠，在灯火映衬下泛着幽幽的光，剔透清亮。待江璃月进入大厅，众人见得如此清华一人皆是一愣，瞬时大厅了无声息，然则众人也非寡闻少见之人，短暂的失神后，便又恢复了初时的喧闹。
　　江璃月对此却似恍然不觉，只径自坐到江墨青旁，却见江墨青端坐矮几上，腰杆挺直面含浅笑，眼睛却虚空地望着前方。江璃月见此轻嗤一笑，将头凑近江墨青耳边，轻喊道：“醒醒。”
　　正在神游的江墨青顿时一个激灵，差点打翻面前摆放的吃食，见是江璃月，江墨青一记飞眼横过去，道：“怎得现在才来？我都想出几句好词了。”
　　江璃月闻言立即说道：“哎呀！大才子，果真了不得了！快念来让三少听听，这些年那白花花的银子，花的可冤枉？”
　　江墨青又是一记白眼，随即望了望众人却轻声一笑，凑向江璃月扬眉轻声道：“你且听着：蜗角名，蝇兴利，车尘马足富者趣；只道是，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江璃月听罢却是一声轻哼，道：“你倒是长进，如今都学会冷嘲热讽了。青少爷，可别忘了这会你也在吃着这八珍玉食、赏着这珠歌翠舞哩。”
　　江墨青闻言嘴一撇，叹声道：“我知道，我以后还得入朝为官、搜刮民脂民膏；你还得惟利是图、坑蒙拐骗无奸不商。”
　　江璃月顿时哭笑不得，沉吟片刻，方沉声道：“青儿，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个中抉择皆在你心。”又道：“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未曾和他们相处，又怎知这满屋子的人中间就没有仁者贤士？要知在这纷杂世间，你不想同流合污，却也不能曲高和寡。”
　　一席话毕，转头望向哗声突起的大厅，启颜一笑，道：“这不，连一向深得民心的祯亲王都来了。”
　　说话间，一名器宇轩昂、气势卓然的年轻男子已大步跨入大厅，身侧伴着一名身着绛红长衣、面貌美艳的男子。只见年轻男子头束金冠，身着紫色蜀锦长袍，上绣着赤色爪龙，面貌清贵俊美，双目清亮隐含威仪。
　　又见他面含浅笑，向江宁隆说道：“奕州江家如今终迁居都城，我繁昌都城又多了一方富贾为百姓谋利，真乃都城之幸。”
　　此时江宁隆早已与众人一道跪拜在地，闻言忙回道：“王爷言重了！江家以前虽远在奕州，却无时不谨记为商之本；如今能入都城，江家更不敢有任何懈怠，必将每日恭省，时刻谨记皇恩浩荡，为百姓多献一分薄力。”
　　闻言祯亲王秦之祯哈哈一笑，向着跪拜在地的众人朗声道：“众位都起来吧，今日这江府夜宴，本该由本王为其接风洗尘开办，如今本王便以酒一杯，代为迎贺。”
　　语罢，步至上席拿起随侍准备好的一盏酒仰头便喝下一杯，其他众人见祯亲王如此亲和，便不再拘束，一时觥筹交错、吹歌弹舞，不亦乐乎。
　　而此时秦之祯已端坐宴席中间，左侧坐着江宁隆，席间两人多有交谈，只见江宁隆满脸红光、不时点头，而秦之祯也是一直含笑，想来二人相谈甚欢。
　　见得此景，江墨青轻声问道：“他就是你之前说的七王爷祯亲王？果真清贵逼人有威仪，几句言语便赢得人心。”
　　“呵，可不？如今那些孺生文人们，对他可都仰慕的很。”江璃月回道。
　　又道：“说到这些书生，我倒想起：这都城中有才学之人众多，连带着各大书院也是史经诗书浩瀚渊博，其中尤以“书麓院”享誉最盛。你如今既要在都城求学，若想入那“书麓院”，有两个法子给你选：一个法子是等今年入秋自己应考进去，第二个法子便是托这祯亲王的金口，不日许就能入院上学。”
　　“那就劳请璃儿向七王爷说说，让我这几日便进去。”江墨青说道。
　　闻言江璃月一瞪江墨青，一脸鄙夷道：“方才还在那自诩清明，如今倒大言不惭地要走这歪风邪路。”
　　江墨青却只顾低头夹一盘鳜鱼肉，待吃完一口后方灿然道：“我又不是没那才能才想着借靠关系进去，我只是不想浪费那些应考的时间和精力罢了。”
　　江璃月闻言璀然一笑，道：“你倒不傻。”又道：“只是你这般进去，初时怕少不了要受些欺辱。”
　　“无妨，我不在意的；再说，祯亲王不是我的靠山么？谅那些人也不敢太放肆。”江墨青继续作战鳜鱼。
　　“哼，你倒是会借力。”江璃月清嗤道。“祯亲王可没那般容易被你利用，你若才能出众些，倒可能不会有人真为难你。”江璃月继续道。
　　江墨青闻言抬头一笑，目光坚定，尚青涩的脸上闪耀着自信的光芒，正要说什么，却又一次被席上陡然响起的哗声打断，两人闻言皆抬目一看，只见盈盈二女端立厅中，赫然正是江家二姑娘江黛云、四姑娘江碧幽。
　　只见江黛云头挽灵蛇髻、斜插一支芍药花状翡翠华盛，肤白胜雪、红唇玉齿、明眸善睐；又见她身着一玫色软缎高腰襦裙，外罩茜雪纱，灯火摇曳下，体态轻盈气质高雅，天然一段风韵悉堆眉眼。再看江碧幽，年岁稍幼却已有几分佳人姿色，虽不及江黛云高雅绝色，却也是面如桃红、明媚娇艳，万种少女情思俱在眉梢。
　　便听得秦之祯赞道：“江家果然好福气，生的如此貌美二女。”却不再看二女，眸光一转，远远望向江璃月所在处，而后微微一笑，道：“而江家二子，更是朗月清风、才貌俱佳。”
　　江璃月在秦之祯看向他的时候，便已觉事有不妙，待众人目光皆从江黛云二女身上投向其身时，江璃月已暗自咬牙，这边却面含清笑缓缓起身，与江墨青一道步入中庭，向秦之祯行礼回道：“谢王爷赞誉！”
　　秦之祯此时却不发话，只半眯着眼看着江璃月似笑非笑，片刻方道：“本王这会有些醉了，劳烦江家三少爷送本王一程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江宁隆在宴席上让下人请出两适龄女儿在众人面前露脸，用意已是十分明显；加之二女亦非俗物，尤其是江黛云，相貌身段怕是在都城众官家千金富家女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而秦之祯如今年仅二十二，且尚未立正侧妃，这江黛云岂不正合其意？原该是一出贵胄佳人的戏码，而今却变成这般落场。
　　江璃月却是一脸平静，低头回道：“王爷这边请。”
　　秦之祯微微一笑，举步便走在最前面，其后依旧跟着那名貌美男子，江璃月则走在最后。
　　这厢三人已离开宴席，那边江宁隆脸色却有些尴尬，江碧幽也脸红的厉害，有些手脚无措地紧攥着一方衣袖，盈立庭中的江黛云倒是一脸淡然，依旧浅含清笑、不恼不怒。
　　“父亲，请恕青儿和姐姐们先行告退。”江墨青清亮的声音响起。
　　闻言江宁隆方恢复平静，点头应下，重新招呼众人起宴，一时歌舞再起、宴回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