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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别(三) 他独自开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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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十日,距离前往都城的日子愈来愈近。纵是蓄势已久的事情,困于江家家大业大众多事宜皆要安排妥当,这些日子委实让江璃月连轴忙了个不停。也幸得有江璃月这号人物镇着,加上有紫鸢、绿蕉、红樱三女从中打理,江璃月多年栽培的各商铺掌柜亦能力出众经验老道,虽忙乱,却也有条不紊地进行,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这日,江璃月得了半日空闲,把红樱叫进书房,道:“连日忙着也没时间去钟大哥那,你一会陪我过去瞧瞧。”
红樱闻言顿时眉眼生笑连连点头。江璃月口中的“钟大哥”全名钟珉,奕州人士,品性高洁、满腹经纶,与江璃月相交甚好,加之钟珉此人性情温和、为人清朗,故红樱等三女都喜陪江璃月去钟珉处。
江璃月看红樱这般高兴也不禁一笑,道:“一会你抄些我书房里藏书的清单给钟大哥瞧,若有钟大哥喜欢的,便留心整理出来给他送去。”
待还要说什么,却听得房外紫鸢喊“钟先生”,红樱听得立马跑出房门,脆生生说道:“钟先生您来了,少爷正和奴婢说要去寻您呢。”
语音刚落,便听得一醇厚温和的声音笑说道:“红樱丫头可是连日闷在晴园无趣了?”
便听得红樱委屈道:“钟先生既知道也不早些过来替我们和少爷说说。”
顿时便听得一温厚的笑声响起,而后听到钟珉说道:“你家少爷不出园子,你们哪舍得出来。”语罢又一阵轻笑,片刻,人已经走到书房门口。
江璃月此时正立在书房书架前,笑眯眯地望向钟珉。
只见钟珉着一身普通蓝衫,洗的有些发白,却透着一股干净清爽;五官周正、双目清明,观之可亲、却又不敢与之过于随意;人若清风、气质温和,让人顿觉春风拂面不由心生安宁。
见江璃月看他,钟珉温和一笑迈入房内,问道:“今日可是闲些了?”
江璃月含笑点头,而后两人各坐书桌旁,紫鸢端上两杯清茶,便无声退去。
钟珉又问:“这些时日可是累的紧?”
“恩,倒也能承受。”江璃月回道。
又道:“今日本要找钟大哥去的,再过两日我们便要离开奕州了,想来不知何时方能再见钟大哥。”
闻得此言钟珉一直隐含笑意的脸上顿时添了几分落寞,道:“可是都准备妥当了?”片刻后,又问道:“璃弟可是和江老爷及各夫人姑娘一道上都城?”
江璃月点头应是。
一时书房内一片静默。
却又不等这方静默多久,江璃月清然的声音响起,笑言道:“钟大哥满腹诗书、才华横溢,若参加今年秋试,定能高中榜首,届时留任都城,我们便能常常见面了。”
闻得此言钟珉却只是微微一笑,道:“璃弟又打趣我了。”又道:“我如今二十有五,功名利禄早不作多想;生性喜爱这市井烟火、俗世繁华,朝堂之上终是不适合我。”
“钟大哥有名士之怀、超世之才,如此岂不埋没?奕州虽富,却终是偏居一隅,钟大哥在此处只做个学堂先生,委实屈才。”江璃月道。
钟珉此时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望着书架上陈列的密密书籍,回头说道:“璃弟我知你心意,只是这粗茶淡饭的日子我却是喜欢的。”
江璃月此时也不再劝了,站起身走到钟珉旁,道:“这满屋子的书我挑了些带去都城,其他的本想让红樱将书单拿去给你瞧瞧看有没有你需要的,这会你来了倒省了我这道工夫。”
钟珉也不虚礼,果真细细挑起书来,不一会,便挑的十来本。江璃月粗粗一看,看着其中几本倒像是之前江黛云拿去说要带去都城后来又说行装太多拿不下还回的,不由暗想幸好江黛云没拿走。
一盏茶的工夫,钟珉方挑完,细细将挑好的书整理规正后,钟珉扭头对江璃月说道:“看你平日只捧着账本,委实糟蹋了这满屋的好书,幸得有我常到你这处寻书看。”
闻得此言江璃月连连笑道:“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白眼狼了,合计有人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却还编排人家。”
钟珉却不与他嬉闹,一径走到江璃月身前,正色道:“此次来,一来是为了再寻些书去,二来自是为了和你道别。你我相交多年,虽路不同情谊却不浅,如今一别,日后再见许是经年以后,作为兄长别无他物赠你,临别只想嘱咐你几句:你年纪虽轻,行事却有自己思量,自是不用我担心。只是凡事皆有度,别万事都往身上扛,人生百年,终是为自己而活,你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
语气郑重,竟全然不似往常。
江璃月本正打趣他,猝然闻得此言,更是一时发怔。
钟珉却不再瞧他,拿起书便走出房门,远看清落一人,寥寥背影,拐角便不见了踪迹。
去都城的前一日,江璃月独自去了趟“存园”。
存园为江家偏院,位居奕州郊外,远离城内繁华,是个清幽安静所在。以前只是宗内有远方亲戚朋友来时方打扫住人,平日无人便使着几个仆人看着。只是自江璃月掌事后不久,江家老夫人便要求移居此处,道:“如今年岁已高,小辈围在身边过于吵闹,江家有璃儿打理自是放心,只愿日日诵经念佛为江家求得安平。”众人皆劝,却终是拗不过江老夫人,只得按老夫人的要求办,另外多派了些伶俐稳妥的奴婢家丁们仔细照看,倒也无事。
自那日从江宗祠送老妇人回存园后,江璃月便一直没再过来,一晃半月过去再来时已是三月暮春,满园的花树落英缤纷残红落得一地,细柳倒是浓绿了不少。
江璃月到江老夫人起居处时已是巳时,却只见江老夫人一近身婢女在门廊前摆弄花草,见江璃月微微一福,笑道:“三少爷来啦,老夫人这会还在存善堂。”
江璃月不由一愣,道:“往日老夫人这时辰该是早结束了。”
那婢女回道:“三少爷您不知,最近这段时日,老夫人都要比平日多呆半个时辰。”
江璃月闻言微一沉吟,也不再说话,转身便向存善堂走去。
独留那婢女一人呆立发愣:往常江璃月在江老夫人处,常和众婢女玩笑打闹,像今日这般严肃,倒是罕见。
待江璃月来到存善堂,江老夫人刚结束礼佛,听到下人报江璃月来了,便示意身边贴身婢女荷姑请了江璃月进来。
待见到江璃月,江老夫人神色微敛,道:“璃儿,诸事可都妥当了?”
江璃月点头应道:“祖母放心,皆已妥当。“
闻言江老夫人欣慰一笑,却又随即敛容微叹道:“璃儿,江家如今终是走到这一步,祖母却不知是悲还是喜。”
闻得此言,江璃月紧抿嘴唇,而后后退两步,端对着江老夫人,道:“祖母放心,璃儿不会误了江家。”
见江璃月如此,江老夫人目露宽慰,面容却隐含痛色,道:“祖母也知,如今你这般已是最好的法子了。外人不知,祖母却看的明白,所谓盛极必衰月盈则亏,江家历经百年,在你曾祖父那辈达到鼎盛,到如今却已是沉疴已深、苟延残喘。放眼同宗族人,长辈只顾自家利益,偷、窃、淫、赌难为后辈表率;子孙小辈一个个不学无术、整日地花天酒地学那纨绔子弟浪荡。你祖父那时便被这些人拖累,如今你掌着这江家,纵有比干七窍心,却也难挽这颓势。而今,你将他们弃了去,独留那尚明事理的人,欲重振江家祖业,祖母纵心有悲痛,却也不是怨你。”
语毕已是神色哀伤、隐有哽咽。终究只是个花甲老人,从韶华新妇到如今白鬓苍苍,她用一生的时光见证着江家沉浮,临到终老却不得不选择弃了奕州祖业只为保全江家万年。
江璃月目露不忍,走到江老夫人旁边,轻抚江老夫人后背道:“祖母您莫伤心,江家百年基业怎会轻易被那些人折腾掉?这几年璃儿已将大部产业移至都城或分散到各地他们懒得去的庄园,奕州给他们看的只是些牌面门脸;而……父亲,他也早已在都城上下疏通关系,如今与都城各贵族皇室皆有些牵扯。江家在都城,定不会比在奕州差。”
片刻,又道:“那日江宗祠,祖母和我及父亲合演的那场戏,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此那般做只是为了成全他们的面子,我却也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如今江家不会再任由他们蚕食下去了。”
江璃月一席话说完,江老夫人此时也已平静下来,长叹一声道:“罢了,都是各自的命。”
语罢,转头看向江璃月,轻声道:“璃儿,可去见过你娘亲了?”
闻得此言江璃月身体微僵,而后轻声答道:“昨儿日落时和青儿去过。”
江老夫人微点头,目露怜惜,道:“这些年,可怜你们俩了。”
似乎又想起什么,拉了江璃月的手,语气慎重,道:“璃儿,此去都城定居,不比往日暂住,日后少不了要常和达官贵人们相与,怕是连皇上,也会有碰面的机会。如今你已十六,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你、连着江家,也难逃灭顶之灾。……寻个机会,把身份公开吧。”
江璃月神色平静,只低声道:“璃儿明白。”
江老夫人却又是轻叹一声,道:“这些年,终是委屈你了。”
江璃月却摇头,轻声道:“璃儿不委屈。幸得祖母疼爱,璃儿很好。”
江老夫人听了望向江璃月目光更是满怀疼爱,而后又目露担忧,缓声道:“璃儿,此去都城,以后凡事都只能靠自己,纵是知道你的才干,祖母却还是忧心。云儿、幽儿有她们各自娘亲思量,青儿还小,又有你护着,都没什么好愁虑的。只是可怜了你,江家千斤重担压在你身上,你娘亲又没法照顾你,祖母以后又不在你身边,这以后的路,璃儿得多难走?”
说到此处,江老夫人已是满心眼的疼惜悲忧,禁不住落下泪来。
江璃月见了忙宽慰道:“祖母您放心,璃儿自有思量。您不是把紫鸢给我了吗,她行事您还不放心,自会照看好我的;绿蕉、红樱也是帮得了不少。”
江老夫人却还是担忧难掩,想说什么又忍住,只是细细交待江璃月其他事情;而江璃月自小和江老夫人亲厚,念及次日便要远离奕州前往都城,以后怕难常和江老夫人见面,自是也舍不得离开,一直到午时,陪着江老夫人用过午膳,服侍江老夫人休息后,方打马离开。
回到雨疏居已近未时,江璃月将束发的白玉笄拿下放到梳桌上,褪下外衫随手扔到一旁,一头倒在软榻上,静静地望着头顶木梁上雕刻的花草飞鸟,突然笑了起来。
而后,翻身把头压在放于软榻一侧的锦被里,削瘦的肩膀微微颤动,像在闷笑,却更像在哭泣。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的内心,他独自开放独自行走,似近却远似暖还凉,让人心生疼惜,却又心存畏敬。
窗外一株悬丝海棠开的缤纷,粉团成簇引得蜂蝶嗡嗡采蜜勤,暗香浮动,一切美好而宁静。
花又开好了一季,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终于开始迎来最美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