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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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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江宗祠回来,整整过了三日,江璃月方走出“晴园”。
带了绿蕉,一身湖水蓝衫的江璃月施施然走在人潮熙攘的景南街。两旁商铺临街而立,各色幌子招牌迎风招展,只见小商小贩叫卖连连,各酒家、客栈掌柜小二迎来送往,好一派繁华热闹。
江璃月左瞧右望,好似初次来此地,若听得有人打招呼唤“江三少”,便笑眯眯点点头,好不自在。绿蕉见此也不在意,只是一路暗自留心经过的各家茶楼酒肆,待走到一家挂有“朝天居”牌匾的酒楼前,方轻轻“咦”了一声。
“如何?可是找着了?”江璃月醇凉的声音响起。
“奴婢瞧着,该是这了。”绿蕉回道。
江璃月此时方仔细瞧了瞧朝天居,也不说话,举步便向朝天居走去。
不待二人走近,门口小二已是热情迎上前,引着二人到二楼一雅间,正要招呼两人点食,却听得江璃月说道:“我这里有新得的‘冬冽’,你替我请楼下那人上来。”
小二闻言放下手中正沏茶的壶,往窗口探头一看。此时一楼大厅宾客满堂,杯盏交错好不热闹,却一眼能在人群中看到一人正独坐西侧最角落,单脚屈膝放在身旁椅子上,整个身子却全靠着身后桌子,微眯着眼望着头顶的屋梁,嘴中念念有词。
小二像是识得那人,也不多问,应了声便退出雅间。
待小二离开,绿蕉轻声说道:“这杨木头倒自在,我们都寻他半日了。”又道:“少爷,这回他可会应了咱们?”
江璃月也不说话,只是单手轻转桌上的一只茶杯。片刻,方说道:“芸芸众生,或贪、或痴、或嗔,谁又能逃脱得出”?
绿蕉闻言眼睛一亮,说道:“莫非‘冬冽’能收服这杨木头?”
江璃月微微一笑,道:“杨木易幼时师从一乡下普通木匠,如今却位列众国匠师之首,皆因他三十余年别无旁骛、专攻木艺。众人都唤他“木头疯子”,自是因为他除了木头便什么都不认的性子,却极少有人知道他还有另一喜好:他还极爱茶,品种越难得他越痴迷。这二两‘冬冽’用了整整三年方采集到,送与他,我可是花了大血本。”
绿蕉闻言拍手笑道:“也幸得咱们江家是做茶生意的,不然外边纵使有百两白银怕也买不到。”又道:“前儿几次请他都吃了个闭门羹,这会定不能让他跑了。”
江璃月闻言一声轻笑,道:“纵如此,这会要请他去都城,却也是不易。”
绿蕉忙道:“这世间怕是没有少爷做不成的事,此回定能成功。”
江璃月却不再言语,只抬眼看了看雅间门口。不多时,便听到一男子声音响起:“这里可真有冬冽?”语音未落一人已推门而入,赫然正是方才楼下独坐、江璃月他们正讨论的的杨木易。
江璃月此时已经站起身,一脸笑意,说道:“杨先生今日可好?”
杨木易见得江璃月,一愣,随即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木如板材般的模样,沉声道:“你倒是不死心,如今却拿‘冬冽’来诱我。”
江璃月闻言粲然一笑,道:“杨先生抛却众事独居奕州,可不就是喜好这处的‘玉兰俏’。如今玉兰花期将过,这‘玉兰俏’也不好喝了,盛夏将至,酷暑之下品品‘冬冽’岂不人生一大快事?”
闻言,杨木易本就黑沉的脸更加黑了,却又不舍得离开。思索片刻,方道:“都城我一月后便会前往,算是应了你一件事;帮你搭建台子一事我却是不能应你了。”
绿蕉本静静候在一侧,闻得此言却有些急了,终又忍住不动声色,只是双手已经不自觉握成拳。
江璃月脸上却不见波澜,依旧微微一笑,道:“杨先生前往都城有事?”
杨木易木板般的脸上此时方裂出一丝缝隙,半响,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报恩”。
江璃月此时却笑得更欢了,眉毛一挑,朗声说道:“杨先生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我江璃月自然也不能太小人。‘冬冽’赠予杨先生,只望与杨先生结为茶友。”
说罢,双手便将装有‘冬冽’的锦盒送到杨木易面前。
却见杨木易双眼死死盯着锦盒,脸上表情挣扎不已,良久,终双眼一闭,一把从江璃月手中拿了锦盒便夺门而去。
见得杨木易如此这般便离开了,绿蕉终是没能忍住,正要往外追,却被江璃月唤住。
“少爷,这杨木头还真不是东西,事情不答应,东西倒拿了就跑,那可是价值百两白银的‘冬冽’呀。”绿蕉忿忿说道。
“不碍事,本就要送他的。”江璃月重坐回窗前,说道。
“可他还是没答应帮咱们。”绿蕉也坐到一侧,不满说道。
“他会答应的。”江璃月抚着窗前悬挂的绿柳条。半响,又道:“我却是好奇,是谁竟让杨木易欠着恩情?倒从不曾听说杨木易三十余年来与他人有何瓜葛。”
“恩,听杨木头那话,好像那人来自都城。”绿蕉回道。
“呵,那人还来了奕州,该是和杨木易碰面不久。”江璃月道。
闻得此言绿蕉一阵惊愕,随即又转为懊恼,道:“我们竟晚了一步。”
江璃月却不以为意,眸光一转,将绿柳条一把松开,起身说道:“如今这桩事算是完结了,我们瞧瞧岚儿去。”
语罢,双手一摆,蓝衫下襟甩至身后,便向门外走去,修长的身影若惊鸿照影,徒留一室清辉。
待二人来到兰阁,里面众女已经在操琴排演。见到江璃月,众女皆巧笑嫣然示意招呼,想来江璃月该是此间熟客。
其中一掌事模样的女子见得忙起身迎向江璃月,笑言道:“三少爷来也不让绿蕉姑娘先过来说声。”边说边引着二人走向后院,正是众女日常起居之处。
江璃月却是毫不避讳,笑道:“红姑姑经营有方,兰阁如今日日宾客盈门,哪敢再叨扰姑姑,只得趁着日间你们休息时过来瞧瞧。”
红姑闻言笑的更欢,道:“三少爷就是讨人喜欢,怨不得前日一听闻三少爷要举家迁往都城,便愁煞了兰阁众姐妹。”又道:“岚儿那丫头,合该你去瞧瞧。”
江璃月点头称是,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岚儿独居的小院‘荑兰居’。红姑却不进去,交待了几句便自行离开。
江璃月、绿蕉刚步入荑兰居便见关岚儿已从内室匆匆赶出,正倚在门边等候。仅着了日常衣物,粉黛未施,一见江璃月,杏眼立即泛红。
见此江璃月脚下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加快脚步走到里屋门边,扶着关岚儿便进到里屋,待关岚儿坐好,江璃月修眉微蹙,方道:“如今虽是暖春,却也微凉,你不该如此单薄便出来。”
听得江璃月这般贴心的话,关岚儿粉腮微红,双目含情照水,低声吩咐贴身丫鬟嗔儿帮她拿件外衫披上。
江璃月只静静站在一旁,待关岚儿披上外衫,方缓缓说道:“岚儿,你有出众才艺,尤善清歌,我一直尊你惜你,总想着如你这般女子,实不该被这俗世所误。如今我即将前往都城,归程已是遥遥无期,其他皆已安排妥当,唯独于你,我却放心不下。”
关岚儿闻言脸色一白,双手紧攥一方素帕,却不言语。
江璃月看她如此,面露无奈,却继续道:“红姑姑那处我已谈妥,你若愿意,随时可以离开。江府虽迁至都城,奕州百年根基却也不会轻易动摇,你若愿意,我认你为义妹,以你这般才貌,日后定能嫁个如意郎君。”
听到此时关岚儿已是娇躯微颤,泪珠盈眶终点点滚落。良久,只见关岚儿缓缓站起身,向江璃月深深一福,道:“多谢璃少爷这般费心。璃少爷往日对岚儿的多方照应,岚儿永世铭记于心;岚儿亦非浅薄之人,自知这污鄙之身无福跟随少爷,如今兰阁内红姑待我甚好,众多姐妹亦是情深难舍,璃少爷的恩情,岚儿怕是无福消受。”
一袭话后,也不抬头,只是静立一旁。
江璃月轻叹一声,却不再言语,静默片刻,终抬脚离开。
屋内,关岚儿却已跌坐在地,双手捂面,终忍不住痛哭起来。
真是“日落芳树群鸟归,风过长林杂花起。可怜独立谁家子,无人相语情何已?”
依旧那辆楠木马车,江璃月静坐车厢内,绿蕉坐于软塌下沏着一壶清茶。良久,江璃月微沉的声音方响起:“岚儿这事,可是我错了?”
听得此问,绿蕉放下手中茶杯,抬头道:“我可不觉少爷哪错了。关姑娘因家中缘故落入风尘,纵使有过人才艺在兰阁短时内不必以身侍客,却终是逃不脱那一日的;幸得这两年少爷多方照应,又捧得关姑娘位居兰阁头牌一般闲杂人等不敢窥视,护得关姑娘两年周全。”
语毕,将沸水沏入一侧茶杯内,又道:“话说回来,其实也怨不得关姑娘如今拂了少爷好意。少爷您是喜她唱曲惜她才貌方如此待她,对她毫无半分他意,关姑娘却是对你动了真心,如今这般境况,你让关姑娘情何以堪?”
说罢,将沏好的茶端给江璃月,江璃月接了也不喝,说道:“你虽说不是我的错,却也说的我里外不是了。”
也不待绿蕉答话,又说道:“我多方照应岚儿,自是因她那时年幼且突逢家变,却不想她因此对我心生依赖;如今她拂了我意,于心深处,我却是欣慰的:我终不能护她一世,个人的命运,合该是自己的;且我相信,以岚儿的心性才能,日后自不会落入那般境况。”
再道:“少女怀春,只是她把我当作救命草而心生的依赖感恩,待她年岁长些,自会明白。”
绿蕉闻言却是扑哧一笑,道:“日后少爷您还是收敛些吧,您这般相貌、对待女子又过于亲厚,招惹了女子又不负责委实不好。”
江璃月却不答话,只轻轻一瞥绿蕉,而后兀自喝茶不语。
马车悠悠,映着落日黄昏,一路清悠。
回到晴园已是日沉西山夜幕初降,江璃月吃了晚饭匆匆沐浴后便独自呆在书房,消瘦的身影倒映在窗棂上,随着烛光明灭忽隐忽现。
紫鸢独自一人守在书房外,时不时看向窗棂上的剪影,隐含关怀担忧。外人都道江璃月强势狡黠、颇有手腕,却只有他身边的几个贴身婢女知道他日夜付出的辛劳。那日江宗祠事后,府内各园众人皆在紧张拾掇各自物什,江璃月却是连着三天足不出户处理各江家事务。一日与继续在江家掌事的二伯、三叔及同辈江墨祥、江墨康商洽掌事事宜;一日与依旧参股的五伯、同辈江墨源相谈参股事宜,另和其父江宁隆商定同宗各房撤出江家生意的补偿等事;第三日则召集了奕州各商铺掌事交待相应事务。连着三日每晚至三更方睡,第四日出了园,回园后却又一头扎进书房不得停歇。
思及此紫鸢微叹一声,却不进房劝阻,只轻声唤来红樱细细交待其把参汤熬好。一个时辰后,方听得房内唤“紫鸢”的声音,紫鸢赶忙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红樱刚刚熬好送过来的参汤。
只见江璃月半靠在书桌前楠木椅上,脸色微白,隐含疲惫,随手接过紫鸢递过去的参汤,一口喝完,方开口道:“今天可有人入园找我?”
紫鸢递给江璃月一方素帕拭嘴,回道:“午时二姑娘来过了,问少爷书房里的书籍可会运到都城去?傍晚五姑娘来过,看少爷不在园里便走了,也没说什么。”
江璃月嗯了一声,道:“你一会过去和二姑娘说声,就说大部会留在奕州,她若要带些去都城,可随意过来拣些去。”
紫鸢应答是,见江璃月又开始翻阅账本,便悄声退去,吩咐红樱在门口守着,自己前往黛园传话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