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月阙》半琈

4、临别（一）

　　尽管早有准备，但是仅半月的时间依然让江府上下一片忙乱。
　　江宁隆共妻妾五人，正夫人为奕州第二商贾姚家长女姚春锦；娶得的二夫人是奕州华道台的三女华怡儿；三夫人为外乡人，闺名姜玉婕，人称姜三夫人；另有花、穆两房姨娘，是江宁隆自小的贴身丫鬟，到了年纪便开了脸做了江宁隆的通房，后提为姨娘。
　　江宁隆虽妻妾不少子嗣却单薄，除江璃月、江墨青外，只有姚大夫人所出的江芷静、华二夫人所出的江黛云，以及花姨娘所出的江碧幽三女。
　　如今，众人所居的园子里仆人皆忙的人仰马翻。往日积攒的珍品、平日的衣物皆要整理妥当；加上众女多为奕州人，往来走动的亲戚朋友颇多，如今即将远去都城、回程又是遥遥无期，因此各房亲戚娘家走动的更为频繁。
　　“锦园”内，身着华贵缎衣、头挽朝云髻、手戴嵌珠金镯的姚大夫人正端坐大厅内，她的左下边檀木椅上坐着一名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却是已经出嫁一年多的江家长女江芷静，如今的方家大夫人。
　　只见姚大夫人眉峰紧锁，神情愤愤，说道：“你父亲如今是铁了心了，哪里还会顾及我们的心思。这一去都城，姚家便再也顾不得我了，江家自是不会再管你了，以后在夫家如何，只能靠命。”
　　“母亲”江芷静轻轻唤道，神色担忧。“父亲自是不会让您受委屈的。”又道：“静儿怕是以后难见母亲了，母亲定要多加保重。”
　　闻言，姚大夫人眼圈一红，头撇到一边，方道：“你自小温和，不与人争，又从不提防他人。以前江家在奕州，方家自是没人敢欺你，如今江家远去都城，纵是有些产业在奕州，怕是再无法如往日那般了。以后你在方家，可如何是好？”
　　江芷静也是眼睛泛红，却依然安慰道：“母亲放心，相公待我很好。”又道：“母亲，静儿知你一向不喜璃儿，可璃儿如今怕是连爹也忌惮几分，您，日后在都城，还是别再为难他好。”
　　“哼！我如今哪敢再和他抵上？”姚大夫人恨恨道。“此次迁去都城，外人都道是你父亲的主意，母亲却知这背地里怕是少不了他的掺和。”
　　微一叹气，又说道：“也合该咱娘俩命苦。当初我虽只生的你一女，却也不曾被你爹冷落半分；再到那华怡儿，纵使官家千金又如何，也只得江黛云一女，你爹自是不会多加留心。可是自从来了那女人，你爹的心便全落在那处，再后来又连得两子，你父亲更不曾再多看我们一眼。如今那江璃月掌着江家产业、江墨青又深得你父亲疼爱，母亲只恨，当初太心软，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说罢，已是神情悲切、语含哽咽，哪里还复往日的精明强干。
　　江芷静此时也是泪如雨下。看到一向精明能干的母亲如此，想到日后母亲年老孤苦一人远在都城，又念及自己嫁至方家一年有余却依然没能怀得一儿半女，以后只怕会落得和母亲一般的境况，更加悲从心来，哭不自当。
　　一时，两女执手不语、相顾流泪。

　　此时，“碧园”却是微含喜气。年仅十四的江家四姑娘江碧幽立在一株杏花树旁，正对着一身着嫩鹅黄衫的婢女吩咐道：“那些衣物都不要了，到都城再添置一些新的；这些饰物怕是在都城也不时兴，你一会都拿去当铺换些银子，日后到都城定是用的着。”
　　那黄衫婢女点头应是。江碧幽又吩咐道：“娘亲想来也没有多少东西好拾掇的，你先和我过去瞧瞧，此去都城我们定是不会再回奕州了，母亲那处的物什也不必再留着，合计都当了留着银子傍身才妥当。”说罢，微抬裙摆便走向园门，远看虽不是绝色，却也是身段风流，自有一番少女的娇俏。
　　这边江碧幽正赶往其娘亲花姨娘处，那边“怡园”厢房内，江黛云正在绣一方碧帕。华二夫人静坐一旁，神情恬雅地看着江黛云，一旁立着一年长的婢女，正是华二夫人的陪嫁丫鬟琴姑。
　　没一会，江黛云便将碧帕绣好，递给其母亲看。华二夫人但看不语，眼中却隐隐有赞意，一旁的琴姑却已是赞叹不已，说道：“二姑娘冰雪聪明，心灵手巧，这幅春雨芍药图果真是活灵活现。”又道：“此去都城，凭着二姑娘这般花容月貌、琴棋书画女红无不精通的才华，定能择一良婿。”
　　“琴儿倒是心急。”华二夫人语含笑意地说道。
　　又道：“时光飞逝，当年琴儿陪我入江府时，我正好十七岁。”
　　看了看江黛云，又说道：“转眼云儿业已十七，终有一日也要离开娘亲嫁作他人。”
　　“娘，女儿不嫁，女儿陪着娘亲。”江黛云轻声说道。
　　“娘亲知道云儿心思。这奕州虽才子俊杰众多，却没有哪一个能配得上我家云儿的。”华二夫人打趣道。
　　“云儿没有这样想。”江黛云粉脸微红，连连解释。
　　“云儿没有这般想，娘亲却是这般看的。”华二夫人说道。“我自你小时便请先生教你诗书文章，又请名师教你琴棋书画，再每□□你勤练女红，如今你已有所成，又生的如此相貌，娘亲自是不会随意将你许给一般人家。”
　　闻得此言，江黛云只是红唇紧抿，微低头，却不言语。
　　“琴儿说的不错，此去都城，娘亲定会为云儿好好择一良婿。”华二夫人继续说道。
　　此时，江黛云脸已是微白，沉默片刻，方道：“娘亲，许是刚绣的急，现有些累了，女儿先回‘黛园’可好？”
　　闻言华二夫人细细一瞧，见江黛云确有倦色，便向门外喊道：“颖儿你扶姑娘回去，仔细瞧着若有不适便过来回个话。”
　　话音刚落便见门外掀帘进来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眉目清秀伶俐剔透。少女打福说道：“颖儿知道，夫人您放心。”说罢便去扶江黛云，江黛云站起向华二夫人微微万福，便扶着颖儿离去。
　　看着颖儿扶着江黛云打帘离开，华二夫人方轻轻一叹，说道：“你说，我这般可是狠心？”
　　只听得琴姑回道：“夫人也是为姑娘好。”
　　静寂、无语，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