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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七年前,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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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詹哈利在海大个子的背篓里第一次造访霍县。他伸出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趴在海大个子背上听他的心脏有节奏地轰鸣,呼吸像拉开了风箱一样在肺里风雷激荡,还有数不清的其它内脏在这个巨人的体内翻腾工作。海大个子仿佛是一座结构复杂的高塔,又像是一座水磨坊,向高高的云巅喷出骄傲的蒸汽。这一切在当时令我父亲着迷不已,他摸着海大个子宽厚的背脊,满脑子不可思议。
      詹哈利问:“咱们要去哪?”他已经把海大个子当成自己人了。
      海大个子答:“小子,咱们先去给你爹娘上坟。”
      他们在全村人的注目下走出了村口,詹哈利意外地感觉到一种骄傲,挺起胸来,高高在上打量众人。那些人看着他的目光里交织着看好戏和害怕,他从没见过他姨父这么颜面尽失、羞愤交加。
      詹哈利问:“你是谁呀?”
      海大个子说:“我姓海。我在霍县林场上看林子,是你爹的朋友。”
      他把背篓重重一颠,回头大笑着说:“走啰!”
      他的步伐踏在山间的土路上就好像雷声滚过,又像一头黑熊返回自己的领地,沿途无数禽鸟惊飞而起,扑啦啦地飞向远空,如同一阵白色的尘埃。路上也弥漫着槐花金色的香气,甚至遮过了海大个子身上的酒气和膻味。詹哈利听了海大个子的话,如梦初醒,像有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重重为他打开,在那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不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现在他终于从懵懂中惊醒过来,也许半是因为他脱离了在姨父家的虐待,这使他想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这个坐在背篓里瘦弱的小不点儿。他思忖道:爹娘死了。他的爹娘是怎么死的?他望着树巅一群群破空的白鸟,沉默下来。这一天,海大个子背着他走了快三十里路,眼看天色将黑,便找了块空地安顿,捡了一堆柴火,海大个子解下匣子枪,从大衣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仔细上油擦拭。詹哈利直勾勾地盯着那枪看。海大个子抬头,巨大的脸盘上现出笑容:想看看?詹哈利不加掩饰地点了点头。海大个子说:这是匣子枪,你太小,使不了这个。等你大一点,我教你打鸟。上完了油,海大个子就站起来,巨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詹哈利目不转睛又钦佩地看着他。
      海大个子走了,过了很长时间,他回来了,手里提了一对兔子。那兔子和他的身体一比显得十分渺小。他们动手给那兔子开了膛,把它们架上火堆。詹哈利的动作麻利,海大个子看了在一旁不禁称羡。他从怀里摸出一串油纸包,里面有二十个馍馍,詹哈利瞪大了眼睛。两人对坐在火边,詹哈利狼吞虎咽,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海大个子看他吃得风卷残云,喷了一口气,粗声道:“万家对他们的外孙还真不赖呀!”他伸手掏出一支烟斗,装进一撮烟草,就火点燃了。詹哈利忙着撕一只兔腿,没听清,便问:“什么?”夜晚笼罩到他们头上,火堆冒出的烟味呛鼻,海大个子的烟斗更呛人。林子上空冒出一弯熏黄了的月亮,遥远的嗥叫声此起彼伏。海大个子徐徐吐出一口烟,笑了,就给他讲了他爹娘的事。

      我的父亲在那晚上坐在背篓里,睁大眼睛听海大个子讲述他自己的过往,讲到那为非作歹的李家寨,讲到他母亲也就是我奶奶的美貌,讲到他父亲的神勇。海大个子一口否决了他们翻车坠崖而亡的说法,手按在匣子枪壳上,怒气冲冲地扬言要让造谣的人不得好死。他说,谁污蔑了詹猎头和万莉莉的名声,在霍县就是死罪。不管律法上有没有这一条,他都要亲手干掉这家伙。詹哈利坐在背篓里的毛皮垫子上,第一次听说了自己父亲詹猎头的英勇往事,以及最后他和李家寨主李福弟的深夜单挑之战。十一年前的夜里,詹哈利满了周岁的那个晚上,李福弟带人包抄了他们在山里的住处。詹猎头坐在桌边拔开酒瓶的塞子时,忽听得山下有动静,并许多火把在山路间闪耀。这件事在霍县的县志上落下了重要的一笔,几乎人人皆知,许多年后我回到霍县时,仍能听到关于这次包抄的轶事和添油加醋的版本。据一些参与包围的土匪的供认和后来的记载,此场战役的大致细节如下:
      詹猎头,也就是我的爷爷在屋子里感觉到了杀气。他站起身来,对抱着儿子坐在床上的媳妇说:
      “你们先躲一躲,我怕是那姓李的混蛋小子杀过来了。”
      他拿下了挂在墙上的匣子枪,又往腰上缠了两条子弹。我的父亲似乎有所察觉,哭闹起来,万莉莉感觉到了不对。
      万莉莉含泪道:“你要是去送死,我也不活了。”
      那时他们已经在山上躲了两个月,詹猎头靠猎犬捕猎度日,一家人吃野菜嚼鹿肉,我父亲那时候还吃不惯这些东西,脸色蜡黄,后来他又经历了十年营养不良的岁月,一直瘦弱不堪,好像得了痨病随时就要倒地身亡。不过在后来的日子中,他变得无比敏捷精壮,也许正和这鹿肉有关?那可是一山之中跑得最快的麋鹿,却终究逃不过詹猎头驯养的猎狗的利齿。总之,在那时候,李福弟天天派人上山搜寻,人人都知道,他要杀了我父亲。一个刚满周岁的小毛头有什么好杀的?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李福弟就是放了话要杀掉詹猎头的儿子。在当时,李家寨已经控制了霍县周边大部分县城和村庄,霍县成了一座孤岛——幸而霍县里的邓师爷不是个吃素的,这个老头子看上去和和气气,在早年也曾一手掌握了霍县闻名四海的四家酿酒铺子,早就练成了无比诡诈的手段和本领。李福弟一下山来,他便当机立断下令封了四面道路,打开县里的兵库。里面结结实实藏了五百把鸟枪,三百条匣子枪,还有数不胜数的子弹。火药另封在地窖里,密不透风,全县共挖了四处这样的地窖。
      县长见了这景象,差点昏厥过去。邓师爷有这样的后备,夺了他的职权篡位自立也是绰绰有余。邓师爷不动声色,令几个差役扶他回家。
      邓师爷吩咐道:“坚守!”
      有人劝詹猎头交出自己的儿子。李福弟派人在外面喊,他只要詹猎头把我父亲交出来,他就不进一兵一卒,给全县人一条生路。不然三个月后,便是霍县化灰之时。
      邓师爷听了这话,哼了一声,道:“放屁!”
      他说:“詹猎头的儿子就是死了,李福弟也不会放过你们。李福弟就是一条豺狼,豺狼难道还讲仁义道德,懂得讲信守礼?”
      半个月以后,风闻县城外十余里的马地主向李家寨投降。县里人心惶惶,詹猎头也感觉到了动静。
      一天晚上,詹猎头听见外边猎狗狂吠。他披衣起来,拿了匣子枪,在月色下看到猎狗扯着一个人的裤腿。这人身穿老鼠衣,见詹猎头出来,哭丧着脸,脸色发白,瘫软在地上。这人是詹猎头的旧相识,以前是酿酒坊的学徒。
      詹猎头冷冷道:“虫尾巴,你怎么在这?”
      虫尾巴嗫嚅道:“我……我来……”
      詹猎头道:“我的狗都知道你没安好心。怎么,来偷我的儿子请功?”虫尾巴没吱声。
      詹猎头往虫尾巴脚前的地上放了一枪,土疙瘩四溅,虫尾巴惨叫一声往后爬了好几尺。
      我爷爷慢慢说:
      “我以前看错你了,虫尾巴。要是早知道你有今天这么卑鄙窝囊,我不会有你这个老相识。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无耻勾当。”
      他呵斥道:“快滚!”虫尾巴忙不迭地滚了。
      詹猎头心知不能再留,趁夜里收拾了东西,他本就住在县外山上,仗着地利,知道李福弟不能奈他何。但他心里亮如明镜。他回到房里,万莉莉早已醒了,他牵上狗,交给老婆,说:“去山上等我。”然后他带上枪,启程到县里和邓师爷道了别。

      我爷爷詹猎头逃到了更深的山里。万莉莉一声都没吭。就连这个晚上,她脸色惨白,但也没有哭哭啼啼。她抱紧了詹哈利,也拿起一杆枪,说:“你要去死,我和你一起。”詹猎头猛地回头呵斥说:“闭嘴!”他第一次呵斥万莉莉。然后他仰起脖子,把平生最后一瓶酒一饮而尽,对万莉莉说:“你看好咱们的儿子。我去去就来。别说死不死的丧气话了。”
      詹猎头来到后院,把猎狗脖子上的皮带解了。然后他背上一把马刀。
      他一个人下山去。走到明晃晃的火把映照的地方,迎面是土匪的高头大马。火光映得他的脸和刀刃一片通红。李福弟就骑在那匹最高大的枣红马上,他是个看不出岁数的人,被人一刀削掉过鼻子,因而面容可怖,然而算来他还正值壮年,是个年轻有为的时候。土匪们头披斗篷,一个个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但按身形判断几乎都是魁梧大汉,时有油亮的肌肉光泽在火光下闪过。詹猎头面对这等阵势,却仍然从容,他生得瘦高,长胳膊长腿,其中蕴藏着难以言尽的力量,一头乱发乌黑,眉毛很浓,一双眼睛的精光从眉毛下放射出来。他站在马鼻子前面,矗立不动,马觉察到了不舒服,扭动脖项,喷了一口鼻息。
      李福弟和他静默地对峙。许久以后,李福弟突然开始仰天大笑,这笑声清脆嘹亮,十里可闻,林子里扑腾起一片恼怒的鸟群。
      笑过之后,他开口道:“姓詹的,你是条汉子。”
      詹猎头不为所动,倨傲地回答:“我本以为堂堂李家寨主也是条汉子!”
      李福弟饶有兴趣地问:“怎么,难道不算?”
      “带这么一大伙人,就为了杀一个刚满周岁的毛头小孩,看不出是条好汉!”
      李福弟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么笑得轻狂,詹猎头心里浮现了轻蔑和不解混合而成的情绪,好像清澈酒液上漾起的浮沫。说到底,他仍然不可理解对方为何要将自己赶尽杀绝,为何要戕害自己的儿子,甚至不惜打听出自己的隐居地,半夜摸上山来实施凶案。李福弟笑得打颠,詹猎头冷眼旁观,认为此人似乎有点失心疯,这是他头一次面对李福弟,觉得此人的气质如一条阴冷的毒蛇,笑声仿佛是他周身湿滑的粘液,如附骨之蛆,甩之不去。他血液中奔腾着想要抽出马刀一刀将其从肩膀豁到腰间的强烈欲望,感觉到自己的手下已经触及对方温热的血液和咵然豁开的白骨鲜肉的质地,但自己处在对方二十几双眼睛贪婪冷酷的注视下,不得不保持谨慎。
      “好,”对方终于从东倒西歪的大笑中坐直过来,发话了,“我佩服——”伸出一根手指,“你姓詹的死到临头膝盖也不打弯。不过我李某虽然算不上好汉,至少也是个活人——活人和死好汉,可说不清到底是哪个好啊,哈哈!”
      他不等詹猎头有所表示,伸手发令,就有人把一样长条形的东西递了过来。
      李福弟也是个亡命之徒。
      那长条的东西被解开,出鞘,是一柄雪亮的东洋刀,刃薄得犹若虚无,从侧面看,投不下阴影。林中的夜应该很冷,但周围的火把烘烤着这一片橘红的小空地,简直把詹猎头灼得烧起来了,他的胃中,烧酒在滚、在沸。他的背上那把刀似有感应,嗡嗡地鸣叫起来,仿佛被号召着要进行杀戮。于是他也从身后抽出了他那把杀气腾腾的凶器。李福弟不怀好意地从东洋刀背上狠盯了他一眼,这眼神像两只碧绿的苍蝇向詹猎头直冲而来。李福弟用拇指摩挲一下刀背,用似乎是亲热的语气慢慢地说道:
      “这回,咱们就用刀,你看如何?算不算英雄好汉?”

      万莉莉坐在砖垒起的木板床上怀抱詹哈利,夜很深了,桌上那碗酒散发着凉气,黄黄的大月亮倒映在碗里,她摸了摸碗壁,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这时她突然经历了一阵心悸,多年前那条蜜的河流似乎在月光下又淌进了门槛,很远的火光在河流中摇荡。林间起了一阵风声,撼动着千树枝叶,低沉回旋,万莉莉站起来,把精瘦蜡黄的儿子放在桌上,儿子爬着用手指去蘸那碗酒,她把他抱回去,用襁褓布仔细地包好,用酒液在他额头上打了个记号,就是在日后詹哈利一头磕在她娘家人台阶上的那个位置,然后詹哈利就被放进水桶中,被麻利地吊下了一口掉满落叶的枯井。干完了这事,万莉莉把后院的木柴成捆搬出去,推到林子里,再把酒坛子轱辘辘滚到后院,浇上了木柴堆,流成一条香气四溢的小溪,在月光下流转着千般诱人的光华。她冷静地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后,就搬了板凳坐到院子里,一手伸进怀里握住了枪柄。
      山下那场单挑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詹猎头和李福弟两人站在那片空地中间,手下全部被屏退,火光闪耀,双方的脸上都红扑扑的,一边是愤怒的火苗,一边是残忍的兴奋。两人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弱点,脚下转着圈子。然后刀光一闪,詹猎头已经晃开李福弟的注意力扑上前去,一手挡开对方仓皇的攻击,反手用刀柄就把对方敲到了地上。这一切快得出乎意料,就在枪声响起之前,他骑在李福弟身上狠狠地劈向了对方的肩颈,就在他早有预谋的地方,以他早有预谋的角度,但李福弟往旁边一滚就避开了这次袭击,马刀铿然落地,子弹穿过我爷爷的胸口在地上打出浅浅的洞。很快如注的血流就填满了那个小洞。
      李福弟稍微有点狼狈,但还是站起来,我爷爷的眼睛里倒映出愤怒和鄙视,不瞑目地向他看去。李福弟弯下腰,嘿嘿地笑了起来。
      “好汉,你时运不济啊。”
      詹猎头临死的眼睛仇视地瞪着他。李福弟摊开手以证清白:没有枪,他的手下在火把映照下纹丝未动,没有一个枪口冒起余烬的轻烟。我爷爷是被一发穿林而过的子弹打死的。对于这件事后来人们有很多说法,其中最一致的结论是我爷爷早年的兄弟白天狼蛰伏在林中下了手。他们说白天狼投奔了李家寨,为表忠心,说出了我爷爷的隐居之所,并在当晚的树林里令人不齿地打了那发冷枪。白天狼是另一个神枪手,百发百中。他留下的证据是:一条枪,三发剩余的子弹,还有林间横卧的被打死的虫尾巴的尸体。这小个子男人身穿老鼠衣,神色恐惧,怀里是一封告发了白天狼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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