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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xx年的夏天,我的父亲詹哈利十七岁,他行走在高粱地中,高粱地淹没了他,把他埋藏在作物和夜色双重的阴影里。他的身边砍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一件蓑衣。蓑衣上坐着我父亲的好友,霍县韦衙差的儿子韦荣恩。韦荣恩皱着困惑不解的双眉,微张着嘴,夕阳的颜色和高粱的颜色在他的眉毛上方浮动。詹哈利的头从高粱里扎出来,带动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韦荣恩说:“我们啥时候回去哟。”
      詹哈利说:“县里没消息。我们接着躲,躲着,总有出路。”他“哗”的抽出腰间一把长刀,长刀闪着银亮的光芒。他不管到哪里都带着这把刀。
      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霍县的账房学徒赫神机赫小爷,此人特别聪明(这是他绰号的来历),祖辈住在霍县以拔牙为业。他们三人——就他们三人不要命地逃了出来,逃到了荒村里无人的高粱地里,坐在铺开的蓑衣上。村里也被土匪光顾过了,远远可以看见黑烟冒上逐渐暗沉的天空。也有几个女人扯开劫后余生的喉咙悲啼几声,但那是在很远的地方,不干他们的事。詹哈利凝视着刀刃,脑袋里冒出几个主意像刀锋上的亮光一样一闪而过。夜晚就要降临了,蚊蠓像一层灰黑色的密雾笼罩上来,逆光时可以听见它们飞进衣领和五官孔窍的嗡嗡声!就在这天上午他们分明还在韦家大儿子的喜宴上。韦威廉是个银行职员,在霍县唯一一家银行里押镖点数,被李家寨放的狼咬破了相。本来他该在今年春天迎娶邻县的芙蓉姑娘,韦家以为对方必不情愿,本想解了婚约了事,谁料那芙蓉重情重义,毅然愿嫁,拟定吉日(就是今天)轰轰烈烈地从邻县乘大轿赶壮驴吹吹打打赶了过来。詹哈利为韦家的幸福而高兴。韦家是他的第二个家庭,韦衙差和韦大娘这七年来待他有如亲生,韦家六兄弟就是他的兄弟,因此他在后院磨起了刀打算杀一头猪。
      詹哈利杀猪的本事是一绝,他从小就和牲畜打成一片,熟谙各类动物的天性,一个人就能绑起一头老母猪。只见他麻利地捉起猪的四蹄把它倒提起来,猪尖叫一声疯狂挣扎,詹哈利大喝一声抓起麻绳,眼疾手快把它不断乱踢的蹄子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后他亮出那把雪亮大刀,在猪脖子上开了一个血红色的精巧的小口。口子里流出一条朱红的细线,细线变成小溪,小溪变成大河,喷涌到木桶里。猪血也是一滴都不能浪费的。虽然有少许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一大部分浸湿了他的袖套。詹哈利脱了袖套拧干,把失去了生机的猪扛到案板上,死去的猪肉啪叽一声甩出可怕的尖锐之声。这时赫小爷从转角走过来,见到这场景连忙捂住鼻子。赫小爷文质彬彬,闻不了血腥味,为这一点,镇上的人常常善意地嘲笑他。
      赫小爷早已定下了韦家大女儿韦金妮。这个韦金妮,就是后来成为我奶奶的人物,倘如当时李家寨没有下山,她本该在十七岁那年嫁给二十岁的赫小爷。詹哈利沉默地抬起头来看他,猛地举起屠刀,豁然破开了猪半透明下垂的肚子,暗红色深紫色的内脏花团锦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雨点一样打在下面的脸盆里,一股腥臊气逼得赫小爷退到好几步外。詹哈利端起脸盆看了看,说:好一盆下水!说着捞起两个紫色的腰子,递给赫小爷道,你去给韦大娘看看,够不够今晚上的。赫神机忍不住又退一步:别玩笑啦!你这个人!他今天穿一件崭新的石青褂子,脸色苍白,越发像个账房。詹哈利拎着那对青色的筋络又抖了抖,侧耳听得厨房里咚咚咚的切菜、哗哗哗的洗菜、轰隆隆的搬桌移柜声,前院里请来的唢呐锣鼓合奏起凄婉悲怆的乐曲——原本应该是喜庆的,此刻听来却悲凉得奇怪,——锵咚锵!他笑了笑,问:花轿啥时候到?捋起袖子鼓起胳臂把案板上的猪又啪叽翻了个面。赫神机不忍卒睹,别过头答:那得傍晚才到。你杀你的猪,我往别处看看去。便一掸袖子抬脚走了。唢呐又吹起九曲回肠,七个隆咚锵咚锵!一朵中午的灰云悄悄飘了来,笼罩在他们头上,唢呐声停了,背景人声鼎沸,虫声嘈杂。这是个青天白日的中午,韦家的娶亲在村里头是件大事,方圆十里的亲戚邻居坐牛车、驴车、骡车齐聚一堂。这些亲戚都穷困极窘,个个都面色发黄、饿纹入嘴,带来了成群的苍蝇。两只苍蝇飞来停在詹哈利鼻头上。他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惊走了苍蝇。詹哈利仰头看着天上的灰云,它像一座山、一头兽、一座肃静的宫殿。要说它像别的什么,他心里浮现出一个预兆,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詹哈利解下了猪头、猪尾巴、四只猪蹄、四段肘子的当口,韦威廉亲自过来了。这韦威廉是詹哈利打小的相识,他来霍县的时候,韦威廉就在洋行里做事了。韦威廉身材高,肩宽膀正,本是个相貌堂堂的青年,额角到腮帮却被李家寨的狼横撕了一道口子,疤口血红,鲜亮骇人。
      韦大娘自此逢人便发愁,提起:
      “本不该走夜路!”
      那时候韦威廉被抬回来,躺在床上,脸上用火烫过的针缝了线,含混不清但预兆似的说:娘,不该怪走夜路,该怪咱家得罪了马地主。得罪了马家,就算今天不被狼咬,明天也被土炮打残。只要李家寨一天不走,咱们县一天没好过日子!那个晚上整个韦家包括詹哈利都围在他床头,黑压压一片,掩映在油灯凝重的光影里。詹哈利回忆起来,觉得没有一晚比得上那晚一样惨戚。韦衙差突然大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命!唉,要是邓师爷在那会子,也不至于此。
      韦衙差给他盖好被子,端汤药给他喝。他已经变作个瘦小秃顶的小老头,颤巍着走开。
      韦威廉大婚那天,身体基本复原,穿一身借来的挺拔西装衬衫马甲,若除去脸上鲜红而喜庆的疤,整个人都意气风发。中午他托着一张大荷叶,去村头买了四十个热腾腾的牛肉包子,到处慰问来帮忙的村民同雇工,韦家的几个兄弟在院里发喜糖、发卷烟,七年前,詹哈利结识他们家最小的儿子韦荣恩时,韦家兄弟几个刚长到院里枇杷树的第三个枝杈,如今已经和门楣一般整齐。他走到后院,给詹哈利送去六个包子,在旁边嘿嘿笑着看了一会儿,便走了。詹哈利知道他为什么如此高兴,据传那新娘子是个世间少有的女子,传说那芙蓉姑娘面如春花,眉似远山,白皙如一弯傍晚的月亮,小脚尖尖有如两枚莲瓣,是远近县里夸为第一的美人。当然那时候,韦威廉也曾是县里夸为第一的年轻英俊、一表人才,人人都说他们天生是一对……
      这是我的父亲最后一次看见韦家老大韦威廉。
      午后三刻时分,詹哈利听到院里乱哄哄的,那顶灰云笼罩在头上,投下朦胧的暗影。人人走路都抬着头,估摸着:“快下雨了!”若是晚上下雨,总有点扫兴,然而喜事必须接着办。
      一小朵苍蝇组成的黑云嗡嗡地穿墙度院,朝他这里飞来。我的父亲放下屠刀,解了围裙,知道是韦家藏了多年的好酒要揭坛了。
      这霍县里每家人都有一门独到的酿酒功夫,然而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来自县里四大酒掌柜的独门秘艺。揭坛的时候,韦家处处关紧了门。我的父亲在外头,闻到一缕酒香——起初只是石眼里流出的清泉,然后是小溪——这小溪是烈火流成、铁水浇就、熊心豹胆化作,韦家的烧酒性烈无比,詹哈利只消一鼻子就闻出,这酒里浑身是胆,是豪气,是英雄!他不禁赞叹一声:好酒!本来绕着屋子飞的苍蝇群“嗡”的一声炸开,飞出狂乱的喝醉的曲线,然后纷纷坠地,但又有百千只麻头苍蝇如飞蛾扑火般从邻院、从小树丛里赶赴而至,流星雨一样扎到韦家的门板上,在地下铺了密密匝匝的一层黑色尸体。我的父亲不禁揉了揉眼睛,因为他分不清此刻是幻境、是真实。他抬头看了看头上的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突然他竖起耳朵,因为看到远方似乎腾起一股硝烟。不知是炮声还是雷声。也是幻觉吗?似乎又有嘚嘚的马蹄声,滚雷一般朝这边逼来,我的父亲突然跃起,站到案板上,一溜烟上了旁边的树,向院墙外望去。灰云似乎越压越低,几乎压到他后颈上,詹哈利引颈望向那灰云底一道黄尘。他心里透彻了,也凉了。
      砰砰两记枪响,从很远的地方传出。
      詹哈利听到前面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乱,突然后门撞开了,韦家排行第六的韦荣恩和赫神机惊慌的脸出现在门洞里。
      我的父亲当时就问了一句话:来了?
      韦荣恩惨白着脸点头:来了。爹叫我们快走。
      我的父亲跳下树,拾掇了斗笠和蓑衣。他抄起那把不离身的雪亮长刀拭净血污,对他俩说:
      走。
      赫神机绝望地问:往哪?
      我的父亲在那次李家寨对霍县的突袭中,和韦荣恩赫神机一同翻墙逃脱。他落地的时候,机敏地望了望左右,就撒开腿一阵风跑去。这时候,他的眼前只有不久的将来,没有过去,他的过去已经化为一道烟尘。韦荣恩在他背后的烟尘里拼命追赶着,他几乎是扛着赫神机,双目赤红,竭尽了自己全部的潜能。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舅舅韦荣恩就是这样紧跟我父亲东躲西藏,剿匪结束后,他得上了尘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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