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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詹哈利十一 ...

  •   詹哈利十一岁那年,背脊上的累累血痕终于结上了痂不日即将痊愈,双腿轻捷无比,只想挣脱他的身体向远方奔驰。他坐在桌子旁的小板凳上飞快地扒一碗饭,呼呼地向上蹿着个子,这时候正值他的青春年华,全县没一个人有能力揍他,没一个人能在揍他之前先将他逮住。自从四年前那一次惊世骇俗的上房,他凡是见到呼啸而来的拳头就学会了低头逃跑,他跑得时而无影无踪,时而若即若离,脚下好像装了哪吒的风火轮。一开始是表兄李大力想要揍他,把一腔无谓的愤怒发泄到他身上,然而他噌的跳起来贴着墙根就跑掉了。李大力叫了县里全部游手好闲的男童气势汹汹地去找他算账,但詹哈利就像成了精的兔子一样毫无踪影,直到晚饭时才出现在后厨房坦然自若地生火做饭。他这门技艺似乎影响不到他的日常生活,白天照样劈柴打水扫地喂牲畜,然而一旦李大力纠集了人马要打他,他就像得到了讯号似的消失不见了。其实詹哈利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撒腿就跑,跑得太快了就成为空气里的一丝涟漪、一点颤动。在他狂奔的时候她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离奇地保持静止,他的表哥定格在狂怒的一刹那、姨父的手指定格在算盘的第二格第三颗算珠脸上的一丝皱纹抽搐着凝止、姨妈的马脸定格在最尖酸刻薄的一个瞬间,令他惊诧也令他好奇。他跑到隔壁费老婆子的墙根下,那里平时散发出一股劣质烧酒的气味,然而现在既然时间凝固,香气和臭气都不发散、鸟鸣和狗吠都不逃逸、光线和波纹都不变化……他在费老婆子的院子里一个止步于是时间又开始流动,他在墙角里被一个井盖挡住了身躯,被好几坛烧酒遮住了气味,他爬向那几坛烧酒闻了闻,舔了舔封口处流出来的汁液,觉得除了灼辣并无别的新意。
      李姨父平时曾经用扫帚杆给他一顿暴揍,原因是他怀疑是詹哈利偷吃了碗柜里的麦芽糖,而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儿子干了这事。现在詹哈利一看到自己的姨父手提扫帚或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赶来,就如法炮制撒腿狂奔。他背上永远有血痕,腰上永远有淤青,但在逃跑的奇迹发生后这些旧伤开始自我愈合。李姨父狂怒不已,找出了皮鞭绳子和多年不用的(审讯长工用的)镣铐要把外甥捆起来打死,他此举非常骇人,手提皮鞭时最凶的狗都不敢近前,但这么做的前提首先是要捉到自己的外甥,而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詹哈利自那以后彻底不见了踪影,但在午饭时间总是按时来到他们家生火煮饭然后捉起一副碗筷就跑。所以李姨父终其一生都没有打到过詹哈利,詹哈利本来有十万个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他姨妈家逃跑,但离开了那里他的人生就是围绕以李家为中心的一片茫然,那时候他是一条被拴在一棵树上的小狗,是后来一位客人的到来替他解开了绳子,这位客人就是到访过他们家的猎户海大个子。
      海大个子披着一件由紫貂皮、红狐狸皮、黄鼬皮、黑熊皮、羚羊皮、羔羊皮、白兔皮、獾皮和狗皮拼缀而成的大衣进入了万县。所有人都一眼认出了他是那个十一年前来过的大个子——当时他们以为把詹哈利放在李家台阶上的是一头黑熊,但是一看见海大个子人们就知道,那头熊就是他!错不了,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和膻气交杂的臭味,身高一丈差三寸,腰围有整整两人合抱;他腰间挂着匣子枪,手里提着一把怪模怪样的油纸伞,走到万记包子铺,一口气要了十八笼包子。他摇摇晃晃,这股熟悉的臭味跟随一大群花蝇绿头苍蝇在李家的墙根处盘桓许久,万姨妈在厨房里操作,闻到这股久违的怪味皱了皱鼻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迫使她走出门来。不出所料,她在门外看到了海大个子!
      海大个子粗声粗气地说:“我来接哈利回霍县。”
      万姨妈啐道:“去你妈的!”
      她认出了海大个子。
      海大个子说:“他生是霍县的人,死是霍县的鬼。他身上有股酒气,错不了,这股酒气是霍县的味道,是他爹娘的味道。”万姨妈轻蔑地说:“霍县把两个酒鬼养的小酒鬼扔在我这儿养了十一年,又想便宜讨回去?”海大个子说:“李家寨散了!就凭李家寨从此再不下山来为害你们万县,詹猎头和万莉莉就该把自己的孩子接回霍县养。”
      他的鼻孔里出浊气,说话时胸口就好像有一具风箱在轰隆轰隆,万姨妈可以看到这个大个子的每一句话是如何像铁胚在炉膛里炼造、捶打、造型,说出来的话就像铸好的红热的刀剑,吐出一朵鲜艳肆无忌惮的火莲。万姨妈不敢说不,就把自己的丈夫拉出来抵挡。李姨父肥胖笨拙,在红热的炉膛前挥汗如雨,凶悍地说道:“这做不到。”
      “为什么?”
      李姨父说:“他妈的,他跑了!”
      “跑到哪里去了?”
      “甭知道!”
      詹哈利,我的父亲跑得无踪无影,好像鱼一头扎入黑水河,他一头扎入这个混杂了各种气味各种声音和各种气味的世界里,消失在风声中,他跑过田野跑过山林,有时风吹来零零碎碎关于他的声音,但他不予关心。他以李家为中心做着圆周运动,这是他逃跑能及的最远距离,因为对他来说这个圆内是万县、是他熟悉的有声色光彩的世界,而外面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极端茫然和恐怖。
      海大个子微微一笑。
      他像三十年前的麦大掌柜那样把手伸进裤腰,在那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如出一辙的白瓷小瓶。这瓶子如此小,在他庞大的身躯面前一比几乎要消失了。他的一个手指准可以捏下十个这样的小瓶,但海大个子以一种不符合他身材的珍重和细致动作揭开了小小瓶子的小小盖子,动作难度不亚于用绣花针阉割跳蚤。回来了,那味道又回来了,万姨妈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明月当空照耀闺房的晚上,蜜的河流、花的河流、光的河流、奶的河流一起从瓶口里流出来,交织成一股清澈无比的梦幻般的溪泉,流过李家的院子流过街道流过费婆子的烧刀子,香气更为浓烈更为醇厚更为悠久。这是几十年间霍县改良的独特秘方,著名的狮子胆酒的最新试验样品,它的香气直奔云霄又直落银河,它奔泻向阳光照耀的万县萦绕过每一个人的鼻尖,问到这股酒香的人都醉了,醉在这股酒香的人都失去了嗅觉,因为他们翕动的鼻翼里从此只剩下这一种难觅芳踪的神秘馨香。万姨妈及时捏紧鼻子,又扑上去用手绢捂住自己丈夫的鼻子,又用衣角紧紧捂住李大力稚嫩的未谙世事的丑陋的猪鼻子。但已经晚了,他们都张开嘴继续贪婪地大口大口捕捉这股气息。
      詹哈利的面前也飘过这样一缕似有若无的奇香。
      他像他的母亲一样猛然掉了头,在空气中狂嗅不已。平时他能闻到玉米、高粱、番薯、槐花、棉花、鱼虾、牛羊、骡马的各种味道,但在他奔跑的时候这些味道都会无一例外地消失,所以他捕捉住这一丝最后的联系,毫不犹豫地直奔味道的来源而去。他在这缕酒香中找到了一部分缺失的自己,霍县的热血在燃烧,海大个子的酒气和膻气在迎面抽打着他。
      在旁人的眼中他就是突然出现在了海大个子的身后,瘦猴一般晶亮的眼睛紧盯那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海大个子哈哈大笑:“你们把詹猎头的儿子硬是逼成了一只野猴子!”他看着胆怯的李家夫妇俩,又说:“小子,跟我走,回霍县。”
      李姨父干涩地说:“你要带这小子回霍县……干什么?”
      “当酿酒学徒,”海大个子看向詹哈利,“做他爹娘的儿子!”
      在那一刻我的父亲系在万县的最后的绳子被海大个子攥在了手里。海大个子把他放进了自己的背篓。
      詹哈利毫不犹豫地趴在海大个子的背上。海大个子的声音在他宽厚的脊背里隆隆作响。
      海大个子说:“小子,你爹娘是被土匪害死的。”
      詹哈利问:“土匪?”他们转过身去,槐花香沿土路漫无目的地飘散坠落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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