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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詹哈利十一岁那年来到了霍县,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以及为什么死去。海大个子把他装在背上的箩筐里,赶着牛车进了县。詹哈利在海大个的背上伸出脑袋好奇地张望,被迎面的熏风吹得满脸酡红,霍县的空气里有一股酒的味道,这股酒味浓烈、热情、迷人,家家户户都是酒,街街巷巷堆着红泥坛子。每家人都酿酒,每户人都喝酒,酒是救星、是觉醒、是生命,叫每一个霍县人和外乡人陶醉其中。在那里,我父亲长成了一个最有名的猎头,是霍县历史上一个声名响当当的人物,他的生命是传奇的生命,这生命和酒有关、和枪有关、和大马刀有关。他十七岁那年骑上一匹顶好的栗色小公马,一人单挑为害霍县几十年的土匪帮头子李福弟(又名震天雷),给他的亲生父母报了仇,也给霍县的土匪史画上了一个句号。在我们这一辈,他是个能抬头抗大炮、伸手捉飞机的超级传奇,这或许是因为酒?或许是因为每个霍县子弟的精神都铭刻在下一代的血液里,我父亲詹哈利继承了我爷爷詹猎头的冒险精神,也继承了我奶奶万莉莉的大智大勇。
在我父亲还没出生的那个时候,我奶奶家万氏绸缎庄在五十里外的万县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我奶奶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姨婆嫁给了一家姓李的人家,而万当家的二女儿也就是我奶奶被霍县的麦掌柜相中到她家去学那一门酿酒的独门技巧。霍县的酒是神仙的酒,是天下唯一的酒!霍县的四大掌柜各会一门炉火纯青的酿酒工艺,这四种酒不是想学就能学到的,只有大掌柜亲自发了话,才准收新学徒,一旦当了学徒,就一辈子是霍县的人。万当家只有两个女儿,如何舍得奶奶赶五十里的远路迢迢去霍县学艺?麦大掌柜被回绝,却不急着走,到了深夜,站在万家的大门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白瓷小瓶,小心翼翼揭开了瓶盖。深闺中万籁俱寂,满床的绣花被凉如月光,滑如肌肤,奶奶独卧在这床亮晶晶滑莹莹的被子里闻到一股幽幽的酒香飘来。那酒香销魂蚀骨勾出了她腹中所有的馋虫,酒的香味如寂寥的秋笛也如飘零的槐花,在空气中似有一道蜜淌成的河、火流作的溪。这是霍县的酒!这是霍县的召唤!这条河不知从何处淌来慰藉了她干涸的感官,闻够了闺阁里潮气、霉气、阴气的作祟,我奶奶沿这条河贪婪地顺流而下。麦大掌柜不言不语,带着这个瓶子走了五十里。我奶奶跪在父母面前苦苦哀求,终于打包了行李,牵上一头小黑骡子走上了去霍县的路途。这条路后来改变了她的生命,也使得我父亲得以出生。我父亲又是在霍县遇到了我母亲。在那之前,他一直住在我姨婆家的青石板造就的院子里。他不知何谓酒,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长得像只瘦猴,转动着机灵的大眼睛。我姨婆万老太(那时候还不是老太,而只是个长得像马的瘦削中年妇女)有一个被大米饭高粱饭催得肥头大耳成了一头特级香猪的白胖儿子。这个儿子从不干活,是活全让我父亲干,天天骑在墙头啃着一个饽饽横着猪眼监督我父亲,口袋里装着满满的发霉干饽饽,假若我父亲稍有怠惰,就把硬饽饽朝他头上扔去。我父亲挨了砸,转头看到是饽饽,立马丢了所有东西去追去捡,有一次饽饽滚进了一个老鼠洞,我父亲毫不犹豫伸出胳膊就掏,他的胳膊又瘦又干骨节嶙峋,竟然伸了进去,搅得一窝老鼠受惊奔窜。我这个表伯骑在墙头看了这一幕,笑得几乎要摔下去。
李家一直禁酒。这个规矩是李姨父定下的,在万姨妈那儿得到了强化。在他们家别说是一滴酒,连一个装酒的坛子也找不到。酒是祸水,是疯狂,是霍乱!(在万姨妈看来)是骗走了她妹妹的根本东西。她嫉妒又羡慕又憎恨又轻蔑,所以发誓一辈子不要再看到闻到或尝到这种琼浆的味道,哪怕是隔壁费老太太酿造的低劣烧刀子也足以勾起她心中的恨火。她恨我奶奶,所以在那个秋风萧瑟蛐蛐叫的夜晚她打开大门发现台阶上放着的我父亲的襁褓时,她心中惊诧和报复的快感一浪压一浪,她想,这就是莉莉的孩子!
那个和猎鹿人生的小杂种!
我父亲是只瘦马猴,他们本以为他活不过周岁,谁料他挺过去了;他们把他放在猪圈里让他喝猪奶,他抱着母猪的奶袋狼吞虎咽;我父亲七个月时就扶着墙自己学会了走路,他的表兄李大力是个强壮的婴儿,蹒跚走过来把他一下击倒,我父亲额头磕在台阶上,有了后来据传是李家寨行凶标记的那个伤疤。当然摔跤的事是后来就被万姨妈拉着马脸撅着马唇否认了,父亲听到的版本是,我奶奶和我爷爷腆着脸皮在霍县私自结了亲,结亲后六个月就有了我父亲,这才想到乘驴车回来拜会岳父母,谁料半途翻车,两口子横死,也留下了我父亲头上那个蛇形的疤,幸有好心人把我父亲带到万县交给姨父母抚养,是姨父母大恩大德救了他的杂种贱命,我父亲当一辈子做牛做马为他们偿还。我父亲对此一直深信不疑,他住在李家猪圈里的每日每夜都是他偿还自己姨父母恩情的时刻,他一岁掏蛋两岁洗菜三岁扫地四岁喂鸡喂狗,包干了李家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到了七岁那年他就负责挑水烧火上灶做早饭,长工戏弄他表兄殴打他,邻居的费老太太见他坐在门口木痴木呆,和几条癞皮狗蹲在一道,大吃一惊:“这不是李家的表少爷吗?”我父亲抬起眼,朦胧的心底射进了一点穿透雾霾的微光,在他的脑海深处植入了一个叫“表少爷”的词。谁是表少爷?我是表少爷,不,谁是?他是,你是,……那里喧嚣得如同早晨的集市,他半眯着眼,万县的人和物在他面前匆匆流过,突然在这一刻静下来,缓慢地流淌,他一下子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对他的嘲讽或不屑,那闪动着蓝色的赤裸裸的蔑视像一群扑扇翅膀的猛禽席卷而来,它们又一下子扑棱棱地飞走了,面前放大了他的表兄肉乎乎的最讨人厌的胖脸,他的表兄眯起眼睛,摇摇晃晃地后退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腔中泛起红色的铁锈味,泛起轻微不愉快的轰鸣。他一摸自己的下巴,在墙上抹出两个血手印。表兄的拳头又瞄准他,他恐惧起来,好像一只背脊耸起的猫,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回过身一溜烟上了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捷在风中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