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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祖 他抿唇,淡 ...

  •   “子离!子离!”外祖父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紧接着他大步走了进来,见了我们俩,眉毛一挑,不满道:“你们两个臭小子,躲这里喝茶有什么意思,走!烤鹿肉去。”
      外祖父今年已是七十有五,身体康健,除了以前落下的老毛病外倒也没有其它问题。须发都斑白了,还跟个小孩一样,嘴馋的很,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话用在他身上倒也不错。

      “外公,看您走得一身汗,先喝口水歇歇。”我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上。
      外祖父高兴的接过来,“还是我的乖孙子好,真有点渴了。”
      三两口喝尽,扔下杯子,就拉着恒楚往外走。
      “您慢点!”我无奈地摇摇头,冲他喊道。
      “知道,知道”外祖父一边答道,一边放缓了步子,总算想起顾及后面的恒楚。

      槐树下,宽敞又凉快,刘叔早已备好了小炭炉,外祖父拉着恒楚坐下,才想起问:“竹渊呢?怎么没见他?”
      竹渊是恒楚的贴身小厮,平时跟着他,总是寸步不离。外祖父这一问,我也才想起来,似乎没见他。
      “我打发他去办点事,晚些时候会来接我。”恒楚淡笑着答道。

      我坐下来,给大家倒茶,小锄很自觉地去帮刘叔切肉。
      鹿肉选的是最嫩的胸脯肉,烤来吃别具风味,是外祖父的最爱。
      小锄的手上功夫很好,拿着锋利的匕首,刀影翻飞,一会功夫盘子里就多了一叠肉片,每一片都细薄如纸,大小均匀。因此,看他切肉,也是一种享受。

      外祖父捻起一片来,看了看,赞道:“连泽的刀法是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人”我提着茶壶,接道。
      外祖父瞪了我一眼,“关你屁事,那是人家连泽肯苦练。”
      我撇撇嘴,不再说话。

      小锄跟我一起长大,外祖父也拿他当亲孙子看,加上他肯吃苦又老实,深得外祖父的心,有时候待他比我还要好。
      小锄在这里也不比在家那么拘谨,脸上的笑也多了几分。
      恒楚安静地坐在那,听我们说笑。外祖父则亲自烤起了肉,跟小锄谈得欢快。
      刘叔见没他什么事了,就收拾了几个小菜,抱着酒坛给我们送来。

      我拉他坐下,启开坛盖,酒香扑鼻而来,恒楚深吸了一口,“明月楼的十年“离魂”!
      “鼻子挺灵的啊!”我笑道,给他斟满。
      又一一给大家斟上。
      外祖父的烤鹿肉,只加了少许盐,味道却是焦香酥脆,配着上好的离魂酒,别有一番风味。
      老老小小围坐在槐树下,大朵快颐。
      我知道这样日子对我而言是更加难得了,也就比旁人更加珍惜。

      不知不觉间多喝了两杯,脸上隐隐发烫,我伸手拍了拍,心里高兴,又举起一杯正待要喝。
      一只手轻轻拦住了,我一顿,循着手看去,恒楚的脸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辉,他温和地劝道:“少喝点吧。”
      我的脸更烫了,乖乖放下了酒杯。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转眼,夕阳已落尽,竹渊也赶了过来。
      恒楚知道我还有话要和外祖父谈,便先一步告辞离去。

      我看着他转身,在月光下拖出一个欣长的背影,久久舍不得收回目光。
      “唉!恒楚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外祖父端着酒杯,在一旁叹道。
      我默然无语。

      小锄帮着刘叔收拾残局,我便随着外祖父走进了书房。
      外祖父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我看着油灯伫立。
      叹息一声,外祖父已经收起了平日和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子离,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子离明白。”我答得恭敬,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过外公的教养之恩,恐怕以后
      子离没有时间陪在您老身边了,您老多保重。”
      外祖父微微颔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这孩子,唉!……”
      静了片刻,又迟疑道:“若是……后悔了,还来得及!”
      我挺直了身子,坚定地望着他,“不!来不及了!”
      外祖父没有再说,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

      辞别外祖父出来,眩月已经爬上了柳梢头,乡村里沉静一片,只听得见蛙叫蝉鸣。
      我忽然不想骑马,只想走走,便负手踏月前行,小锄牵着马,也不多问,隔着十来步跟着。
      没走几步,便不由顿住了。

      前方,月下
      恒楚背对着我,静静伫立,漫天的月华洒在他身上,看上去宁静、悠远,仿佛经历了亘古的时光,周遭都化为了尘埃,唯他屹然而独立。
      竹渊驾着马车陪在他旁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我。
      恒楚也听到了,缓缓转过身来,青色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优美弧线,他抿唇,淡淡一笑,颠倒众生,一如那年初见。

      我敛了敛心神,走过去,笑问:“怎地还没走?”
      “等你!”薄唇轻吐,却是我预料不及的话语。
      “哦?”我疑惑,“可还有什么事?”
      恒楚摇头,“前路漫漫,想陪你走一段而已。”
      这话一语双关。
      我叹息:“庙堂江湖,各归各路,你我相交,也不过是眼前缘分罢了。不过,有你这样的知己,子离足矣!”
      恒楚闻言,望向我的方向,静默片刻,方才道:“走吧!夜深了!”
      “嗯。”我应下,伸手,扶着他缓缓上车。

      我一向不喜欢马车,总觉得除了颠簸,还很憋闷,比不上骑马纵横,自由肆意。
      竹渊的马车赶得很稳,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驾起车来,却这样熟练。不过,马车的速度太慢,慢得我听得见笃笃的马蹄声,还有恒楚清浅的呼吸。
      车里很暗,我掀开车帘,让月光淌进来。
      借着月光,恒楚的侧脸轮廓分明、清晰可见,我手托着下巴,戏谑道:“不知哪个女子能有福气,嫁与恒楚。”
      恒楚侧头,微微蹙眉:“子离莫要取笑,我这样子,还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一生。”
      “唉!你又胡说。”我叹息,“我若还有个妹子,定为你做媒,嫁与你!”
      “当真?”恒楚提高了语调。
      “当然!”我答得肯定,转而又惋惜,“可惜!可惜!”
      “不过,若有一日,你得了佳人,成婚之时,定得请我喝那杯喜酒。”
      “好!”恒楚应了,笑得温柔。
      不知怎地,我的心里竟有那么一丝不舒服。

      岔开话题,我又给他讲了一些帝都里的新鲜事,恒楚听得认真,不时应上几声,不让我落了兴致。
      一路说说笑笑,两个时辰不觉就过了,停在墨府门前,我探头望了望,门前冷落,想来赴宴的人都该回了。
      我回头,再看一眼端坐的恒楚,叮嘱道:“路上小心,我先回了。”
      “好!”恒楚应道。
      我掀帘、下马,目送马车缓缓离去。

      待马车走远,我转身,被吓一跳,小锄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
      “你要吓死爷啊?”我一边数落他,一边踏进门。
      刚进门,易婶,就是小锄他娘,从门房里冲了出来,拉着我道:“哎哟!我的少爷呀,你怎么才回来,今晚亲戚们可都来了。独独缺你,你说……”
      我赶紧打断她,直指中心:“祖母生气了?”
      “那可不,老夫人气得脸都青了,不过后来……”我看她又有短话长说的倾向,冲她一笑,“婶子,我先去看看祖母,回头再细说。”
      说完,就往祖母的院里跑。

      小锄逃跑不及,被他娘拉住,絮絮叨叨地念,“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劝着少爷早点回来……”
      我转头,小锄高大的身子立在那,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听她娘数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我继续走,风里还断断续续传来他娘的声音。

      祖母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火,想来还没有睡下。门口的大丫鬟见了我,示意我噤声,轻步进去通报。
      祖母御下严厉,极重规矩,虽然我风流名声在外,府内的大小丫头们却不敢招惹我,非但如此,还处处回避。因此,府内倒没有像其他世家那般,屡屡出现丫头爬床事件,倒是给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正思索间,大丫鬟缓步走出来,对我笑道:“少爷!您请进吧!”
      我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祖母已换过了家常衣裳,端坐在堂上,原本平静下来的脸,在看到我的时候,又隐隐有了怒气。
      我赶紧跪下,埋头听训。
      祖母见惯了我这幅样子,冷冷道:“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回祖母,孙儿想着这天大的喜事,也该告诉外公一声,一时高兴,就去了外公家里,忘了跟祖母商量,请祖母责罚。”
      祖母咦了一声,似是意外,脸上的怒气也淡了几分,“知道尊敬长辈是好事,但事有轻重缓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心里要掂量好,方才不会错。”
      “是,孙儿受教。”
      祖母叹了口气,“如今你也是个将军了,做事情更该有分寸,行错一步,不光是受罚这么简单,关乎的是我墨家上百年的声誉。以前的那些混账事也就罢了,以后多跟你易叔学学。”
      “是!”我头埋得更低了。
      “若是你有连泽的一半好,我睡着都能笑醒了。”祖母怔怔地盯着我看,恨不得把我换成小锄那个听话的孩子。若不是我有三分相貌跟父亲一样,祖母还真得怀疑我跟小锄是抱错了。
      看了一阵,祖母意识到我永远也变不成小锄,叹了口气,恹恹地道:“罢了,也不罚你了,明日还要去早朝,去睡吧。”
      我叩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外的月,更加圆了,不用回头,我就知道,祖母一定望着我的背影在发呆。
      祖母对我的感情,很复杂,怎么说呢?大概是又爱又恨,怒其不争吧,只是,她的爱,有些疏离。
      我的出生,伴随着的是父亲的死讯,她只有父亲这么一个孩子,三岁就被带离了她,她的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恨的吧。后来,一年才能见上一面,她或多或少,觉得有些亏欠,来不及弥补,她最亲的人就离她而去。
      待她从伤痛里走出来,我被寻回时,业已十岁,她错过了父亲的童年,也错过了我的,我野、不听话,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她失望了,在心底横起了一道坎,不再踏出一步。对于听话的连泽,她倒更慈爱了些,有点祖母的样子,我想,这大概是移情吧。

      不再多想,我大步往回走,带起一阵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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