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先生 一曲终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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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原本也是正二品的武将，奈何子嗣单薄，年近四十才有了母亲，自然视为掌上明珠，后来嫁与了我的父亲，夫妻恩爱。他也就放了心，加上素有旧疾，便告老还乡，等着弄孙为乐，颐养天年。
岂料十七年那场变故，他失去了亦徒亦友的女婿，和心爱的女儿。紧接着，外祖母又因伤心过度，离他而去。
于是，他彻底成了一个孤寡老头，一场大病之后，性情大变，遣散了家仆姬妾，散尽家财，搬到了郊外乡村，再不问世事，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我对父亲、母亲的那点了解，也是来自于他。
从城内到达外祖父家，打马也要跑上一个时辰。
我快马加鞭赶路，汗水一出便又被风吹干，小锄紧跟在我身后，不过一箭的距离。他的马术远比我要好，却总是让着我，默默跟在后面。
远远听见有孩子的读书声，我一喜，总算是要到了。
外祖父跟其他武将不一样，舞刀弄剑之余，还喜欢读书，可以说是难得的儒将。
搬到这里后，他过上了粗茶淡饭，侍弄庄稼的生活。
后来，知道乡村里的孩子大都上不起学，便办了个私塾，免费教孩子们读书。读书识字在农村人看来，是很了不得的事，因此，大部分村人都把孩子送了来，指望他们能够出人头地。
书塾里常年有三十来个孩子，除了外祖父亲自教授，还请了几个先生，一同教学。
我刚下马，外祖父的老仆刘叔就抱着扫帚从门内探出头来，一见是我，便迎了上来，“少爷，您来啦！老爷昨个还说，您差不多要来了呢。”
“刘叔，您老身体可好啊？”我从马上取下带来的好酒，刘叔立马接了过去，答道：“好！好着呢，就是跟老爷一样，盼着少爷能常来。”
我笑着将手里的马绳递给小锄，让他去拴马。自己跟着刘叔往里走，边走边问道：“外公呢？怎么没听见他的声音？”
“哎！别说啦，老爷早上听说邻村有个猎人猎了头花鹿，可高兴了，说是要买回来烤给少爷吃，这不，大清早就去了，估摸着还有一会才能回呢。”
“是吗？多半是他嘴馋了吧？”我笑道，一脚踏进了院子。
这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里种着两颗槐树，有碗口粗，也有十来年历史了，让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阴凉里。
正中的四间瓦房，除了正屋和书房，便是外祖父跟刘叔的住处，格外简单。我偶尔在这留宿，也只能睡书房，而跟我的小锄，就只能跟刘叔一起挤了。
房前种了一株葡萄，嫩绿的茎叶爬满了架子，刚开过花，还未结果。
架子下摆了简单的小几，几个石凳，还有几盆花草，整个院子，一如既往地干净、清爽。
我在小石凳上坐下来，刘叔放好酒坛，端了两杯茶来，“少爷！您先歇会，喝口茶。”
我笑着接过来，“刘叔，您也别忙了，坐下歇歇。”
“哎！忙啥呀，我一天闲的慌。您先坐着，我去弄点新鲜菜去，这几天刚结的小南瓜，可嫩呢！”刘叔说着，边提了篮子往外走。
我知道拦他不住，便随他去了。瞥见小锄刚走进院子，便招呼他坐下。
小锄这一路行来，约摸是渴了，端起茶就大口喝。
我忍不住笑道：“牛饮！”
我笑得欢快，小锄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我，不自觉地怔了一下，我瞪了过去，他的脸就微微红了。
真是面浅！我感叹道，不再逗他。
斜眼往院子另一头瞄，那边也有道门，门内便是书塾。建的宽敞明亮，还带有一大片草地。
我怔怔看着那门，不知道，他会不会在？
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转而响起的是一阵悠扬的琴声，铮铮琴音淡然，大气，正如弹奏它的那个人一般，好一曲将进酒！
我的心不禁多跳了两拍，忍不住站起来就往那边而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私塾，果然！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株榆树下，一身青衣，映在斑驳的树影里，清隽内敛，英气逼人。
他从容淡定地弹着琴，专注得似乎只剩下了声音。琴音渺渺升起，带动着风中飘落的淡白榆花，舞出了一副静溢的水墨画。
不知不觉，我便看呆了，身后的小锄也顿住了脚步。
一曲罢，他面前的学生才猛然反应过来，拼命鼓起了掌。
他淡笑着，清冽醇厚的声音开始讲起了音律。
我不想打扰，只站在原地，静静呤听。
他讲得认真，偶尔侧头，含笑望来，只是那清亮的眸子里没有焦距，他看不见这个世界！
在那瞬间，我有一丝伤感，不过，随即便掩了过去。
授完了课，他站起来，长身玉立，更显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接着，便朝我的方向走来，尽管看不见，他脚下却行云流水般，丝毫不拖沓。
我刚想迎上去的脚步便顿了顿，停了下来，我忘了，他对这里也是极熟悉的，不需要我的搀扶。
他在我面前两步停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对他笑道：“恒楚，琴技越发精湛了。”
恒楚俊朗的脸上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子离过奖，等久了吧？走，请你喝茶！”
说着，他自然地抓起我的手腕，大步朝前走去。
我看着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到底没有挣开，任他拉着，错开半步，微微翘起了唇角。
却没有注意到他掩在眉角的笑意。
小锄跟在后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紧了嘴，默默跟着。
恒楚带我来的地方，是书塾内夫子平日休息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倒也收拾得像模像样。
今天里面没有其他人，小锄知道我们有话要谈，也没有跟进来。
我坐下，恒楚摸到他的茶壶，满满地给我倒了一杯，“雨前新茶，一个时辰前泡的，现在喝，刚刚好。”
“那我倒是来得巧了。”我笑着接了过来，轻轻一闻，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小啜一口，苦涩过后唇齿留香，“果然是好茶。”
恒楚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我对面坐下。
他眼睛虽看不见，听觉嗅觉却是惊人的好，尤其是记忆力，老天就像是为了弥补他一般，只要他去过一遍的地方，只要不曾动过，他便能将其间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生活完全可以自理。
下起盲棋来，更不必说，我是十次十输。
而此时，他慢慢喝着茶，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不自觉间，带着一种高贵气质。
我知道，他的身份并不一般，不过，他不说，我便不问，只当他是书塾里普通的先生。
又喝了一口，恒楚才放下杯子，淡淡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一怔，今日这圣旨一下，帝都内外怕是都已传遍，墨府的纨绔少爷升做了武卫将军。见我的人，多半也会好奇地问上一问，却没想，他问的，却是这个。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三年前。
那是初春时节，飘着蒙蒙细雨，我照旧来看外公。
却在门外，被一阵清韵笛声所吸引，循着声音，我在书塾的廊下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面朝着盈盈雨丝，飘然而立，几欲飞去。那悦耳的笛音纠缠着雨丝，几乎搅乱了整个春意。
一曲终罢，他回过头来，淡然一笑，我惊觉，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男子。
人都说，墨府少爷芝兰玉树，生得一副好容貌，那一瞬间我才领悟到何为芝兰玉树，何为飘然似仙。
再惊醒时，他已站在了我面前，声音醇厚如美酒，“我叫恒楚，是这里的先生！”
于是，我又沉醉了……
拉回思绪，我肆意打量面前的人，他微微含笑，似乎也陷进了回忆里。
我打断他，“还以为你会问我升职做将军的事呢？”
“子离本就非池中物，区区将军又何足道哉。”恒楚又端起了茶杯。
“唉！我可是帝都有名的纨绔少爷，你就不好奇？”我晃了晃脑袋，噙笑看着他。
他微微摇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子离做了十七年的纨绔，该是一飞冲天的时候了。”
我静默不语，看他本无焦距的眼神闪现出别样的神采。
他是最懂我的，虽然三年来，我们不过是君子之交。
我欣赏他的宁静淡泊，他懂我的隐忍执着，伯牙子期亦不过如此。
至于其它的，我不能也不敢去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先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