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狮子]狮子捡到鹭》粥店小二

7、逐渐熟悉的棋士

　　宗谷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从窗帘的缝隙间能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微弱的晨光。桐山蜷着身子在地铺上睡着，小小的公寓一览无遗。
　　昨天两人踩着末班车回来，回到桐山的公寓已经差不多12点了。
　　宗谷进门的时候是带着新奇的感觉的，先不说他家里的经济条件本来就很好，单单是他这十几年在棋坛赚取的对局费、指导费、奖金等等，就足以维持富裕甚至奢侈的生活了，所以他还是第一次走近这样简陋、狭小的平民公寓。
　　一进门，不到一米宽的过道两边是厨房和浴室洗手间，过道里面就是不到二十平米的卧室+客厅=起居室，落地玻璃窗外小小的阳台面向着不远处的河道，起居室里的家具也简单，衣柜、沙发床、几个箱子，最整洁的是棋盘和低矮简陋的书柜里的棋谱、将棋杂志和书了。如果宗谷知道在上次二海堂来借住之前这个公寓里连沙发床都没有不知会作何感想。
　　显然桐山也是很不好意思的，让宗谷名人来这样的小公寓过夜太过分啦！他一进门就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棋盘，拿了新杯子泡了茶，让宗谷喝着，又到浴室将小小的旧浴缸刷洗了一遍，放好热水。等宗谷去洗漱的时候，他就拉开沙发床铺好二海堂买过来的高级寝具，为了尽量让名人先生舒坦点，忙碌得像只家养小精灵。
　　等他自己洗漱出来，在饿扁的肚子提醒下才想起晚饭都没吃。一问，名人先生也是没有吃晚饭的。桐山连忙搜刮了整间公寓，才煮了两碗鸡丝酱菜泡面，热了上次从川本家拿回来的一盒炖肉，让两人填饱了肚子。
　　总之，桐山是一直处在手忙脚乱的炸毛状态，让名人先生看得心底里笑抽了——脸上还是那副神游天外高人样。
　　其实他并不觉得住小公寓被怠慢了，尽管一直以来生活条件都很好，但桐山的公寓小归小，收拾得挺干净的，虽然简陋，但沙发床睡着也还算舒服，泡面虽然是平民食品吧，但闻着挺香，而且这次是煮的，有配菜，比上次台风后那个早上吃的泡面好多了。所以宗谷自己倒还待得满自在的。
　　但他是不会说的，一是没有解释的习惯，二来看桐山诚惶诚恐的样子很是可乐。不知不觉间，桐山这个人在宗谷心目中从一次对局的棋坛新人，到在棋盘上心灵相通的后辈，到好用的保姆，现在进化到了虽然比不上将棋，但也挺有趣的人。
　　蜷着身子睡着的桐山，平时端着的冷静就再也维持不了了，微微皱着眉头，半握着拳头，怎么都不像做了好梦。宗谷下床走到桐山身边蹲下，抚了抚他的头发。桐山像是被刺激到，身子更蜷紧了一下，还拿头顶去蹭宗谷的手，嘴里咕哝着听不清的梦话。
　　为了不吵醒他，宗谷抽手，轻轻地走开，站到落地窗前。他撩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色更加亮了一些，已经是五点了。六月街是写字楼、工厂混杂的街区，一些下夜班的、上早班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上街，疲惫的脸色，打着呵欠急匆匆的脚步。这是跟宗谷家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家在银阁寺旁边，因为是旅游景点的关系，会出现在附近的都是游客，他们带着喜悦的心情游玩，脸上都是欢乐的表情，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统统都暂时被忘掉。在那样的环境中，人也会受到影响，宗谷就很喜欢在研究棋艺的间隙，去看和感受这种轻松。而桐山住在这里，这样的气氛不是会不利于保持对局的平常心吗？

　　桐山被阳光晃醒时，就看到宗谷名人坐在他的旧棋盘前面翻看他这段时间在研究的棋谱——《宗谷名人历次名人战棋谱集》！囧！名人先生你看自己的棋谱干嘛啊……
　　宗谷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他的疑问：“看看自己以前的对局，可以检讨自己的进步和不足。”
　　“哎、哦，这样啊……早、早安，宗谷先生。”
　　桐山匆匆忙忙爬起来，收拾好寝具，将沙发床还原，才去洗漱做早饭。
　　昨天晚上已经把米泡好，桐山便蒸了米饭，煮了味噌汤，拌了冰箱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熟肉（还是出自川本家的）。
　　两人吃着简单的早饭，桐山盘算着今天的安排：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课，待会儿送宗谷先生去车站，顺便去购物，然后就回来检讨昨天的对局吧。哦，前天明姐说周末做咖喱，晚上去吃饭吗……
　　正想着，突然听到宗谷问他：
　　“你今天有对局安排吗？”
　　桐山被他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手里的碗。
　　“哎？没、没有。”
　　“那到我家来吧。”宗谷说着，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家里的书房……有点乱……”
　　啊？这是要免费保姆去收拾吗？名人先生啊你家不是有佣人吗？干嘛要找我啊……
　　——不过，宗谷名人家的书房哎……好想去！

　　这……这书房是打仗来着了？
　　各种各样的书，棋谱最多，小说、杂志等等也有，甚至有一些线装的一看就有历史的旧书，新的旧的堆在书房的一面墙旁边，成了一座座小山。而另外两面墙，崭新的书架和书柜立在那里，还微微散发着新木的清香。
　　“上个月家里的旧书柜被白蚁蛀塌了，书就乱成了一团。前几天新买的书柜做好了，不过佣人不知道书要怎么摆，我也不想让他们随便进来。”宗谷对这乱成一团的景象稍微解释了一下。
　　“哦，那宗谷先生想把书怎么摆放？”
　　这种收拾的活儿桐山从小没少帮着养父母做，幸田的书房他也是经常帮忙打扫的，虽然宗谷的书房更大，书也更多，但做起来也没什么难的。
　　“大概就是……棋谱摆一起，按年代和棋手放，将棋杂志摆一起，其他放柜子里——哦，对战棋谱放一起，小说放柜子里。嗯……木村先生的棋谱挑出来，我最近想看。”宗谷乱七八糟地讲了一通，难为桐山听懂了。
　　桐山按着宗谷的喜好，先是把数量最多的棋谱和将棋杂志挑出来，剩下小说和其他类型的杂质码好放到柜子里，然后再分门别类地摆放棋谱和将棋杂志。看到书柜里准备好的一盒子除虫香囊，便每隔一段位置放置一个。收拾中发现基本有虫蛀痕迹的书，他就将这些放在一边等最后处理。
　　看着乱七八糟的书满满规整上架，宗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不喜欢佣人进书房，因为这里有很多棋谱，他不认为不懂将棋的人能整理得让他满意。别的高段棋士，都有举办研究会，甚至有收弟子，这种小事只要说一声，大把后辈或者弟子抢着帮忙办。而他因为听力和性格的关系，是棋坛最独来独往的一个高段棋士了，根本找不到人、不知道怎么找人帮忙——指望他自己？只会将东西整得更乱。
　　难道要让会长来帮忙吗？正烦恼的时候桐山出现了。
　　棋士、后辈、保姆！
　　真是将棋之神保佑！
　　等桐山将书都放好，还将被称为“近代将棋第一人”的木村义雄的棋谱挑出来放到书案上，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在宗谷家用餐，桐山君表示，鸭梨山大……
　　传统的和室，挂着名人字画，摆着精致插花，大概已经算得上是古董的食案、餐具，能比美怀石料理的食物……呜……要消化不良了！
　　“桐山，你别在意……嗯，大概是厨师大岛先生很少看到有客人来，所以做得太正式了。你盘腿坐、随便吃没关系。”
　　桐山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宗谷像今天这样讲那么多话——除了“宗谷摄影会”那些采访问答，不知怎么的觉得好有成就感啊！
　　“好的，谢谢。哦！菜做得好好吃！”
　　看他放松下来，宗谷脸上也少有地有了点笑意。
　　两人安静下来用餐。
　　其实说起来，也许是宗谷自己潜意识里也介意自己听不到这件事，一直避免与人交流。但在棋盘上，两人却沟通无障碍，而且跟桐山相处这段时间，体贴的桐山每次与他说话，都很照顾他，注意语速、口型，让他们的交流比跟其他任何人都顺利。可能因为这样，宗谷也稍微放开了一点，说话多了，也愿意支使他做点什么。
　　人嘛，是社会动物，总是需要与人交流的。无论是以什么开始，这两个相差十几岁的棋士，在逐渐地熟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