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狮子]狮子捡到鹭》粥店小二

6、世、世风日下！

　　从将棋会馆出来，桐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的对局，似乎看到了进步突破的曙光。
　　日本将棋基本上是没有和局的，是非胜即败、你死我亡的战斗，随着棋力的增长，对对手落子的感觉更加强烈，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桐山都有被对手杀招逼得喘不过气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怕了。
　　二海堂曾经鼓励和忠告过桐山，要更重视自己的将棋。桐山一直没有真的理解这句话。毕竟，将棋一方面是他自认的唯一的栖身之所，另一方面却是他十几年的人生中说过的最大的谎言，因为以将棋为借口逃避过，这样的心虚和自卑让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有资格、能不能有资格去说重视。于是，在对局时便不自觉地迷惑了、踌躇了。
　　但今天在对局中，当对手攻击的时候，桐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宗谷的落子——无可回避、无力回击的攻击，那样的棋路才是可怕的，但这样的棋路构筑起来的世界却又是纯粹的。要坐到那个人对面的话，怎么能怕这样的攻击？想到这里，桐山竟毫无畏惧地巩固防御、作出攻击。
　　因为有了目标吗？
　　桐山对自己笑笑，好吧，无论如何，今天的心态很好，要保持下去啊。
　　会馆到车站距离不远，而回家的一站车程也是很快的，不过今天脑力消耗巨大啊，桐山还是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奶茶，稍微填了肚子再走。等他到了车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高峰。那可怕的上班族啊……桐山泪目。
　　正在排队等上车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喧哗。
　　“你说话啊！看起来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他XX的&*&%%##@%”
　　“别想抵赖，站在后面的就是你！”
　　“……”“……”
　　站务员赶过来，分开拥挤的人群，也让桐山看到了骚动的源头：
　　宗谷冬司！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已经先迈出去了。
　　桐山挤进人群时，正听到站务员在询问。
　　“这个人，站在我女朋友后面，摸我女朋友屁股！我要告他性/骚/扰！”
　　怎么可能！
　　等桐山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正看到大声叫嚣的年轻男子抓住宗谷的手不放，他身边的女子则满脸高傲和厌恶。至于宗谷，一声不发地皱着眉头，想挣脱男子的手，但没拿过比棋子重的东西的人怎么挣得过四肢粗壮的男子？
　　桐山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了，狠狠地拉开男子的手：“放手！”站到宗谷前面挡住男子乱喷的口水。
　　“怎么！性/骚/扰还有同伙吗？哼！弱鸡来多少揍多少！”男子大声说着就要上来抓桐山。
　　站务员急忙分开他们：“冷静！你们要打架吗？到办公室去说清楚！”

　　“是的……好的会长，我知道了，我会跟着宗谷先生的……嗯，好的。”
　　“你好，嗯，对，就是会馆附近的车站……好的，我知道了。”车站办公室里，桐山先是跟神宫寺会长打了电话，又接听了会长安排的律师的电话，才来应付车站的人和那对情侣。
　　“律师已经在过来，在此之前我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麻烦你们了。”桐山不管男子到了办公室还没停下来的叫嚣，只是跟车站的站务员说话。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虽然说成为职业棋士就算是出社会了，但这几年面对的都是棋坛的人，在将棋这种传统竞技中浸淫的人，无论本性如何，待人接物总是有所矜持的，所以桐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秀才遇到兵”的情况，好在会长在电话里也说了，什么事都等律师到了再说，听律师的，那起码不会说错话。
　　赶来的笤原律师是将棋联盟长期合作的事务所的律师，经常帮联盟处理法律事务，那家事务所也在会馆附近，所以他很快就赶过来了。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还没下班的将棋联盟秘书长小笠先生和媒体公关的司务长菅野先生。三人都是长期做对外工作的，一脸严肃正气，一身正式的西服——跟脸嫩而且一身休闲装的桐山和简单衬衣的宗谷完全不同，三人上来就是一通场面话，一出场就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事情很快就问清楚了，宗谷也在排队上车，身后匆匆走过的人撞到了他，他手中的包蹭到了站在前面的女子。女子质问的时候，根本听不见的宗谷自然是毫无反应，而且他一脸的神游天外的无辜表情也显然得罪了自我意识良好的女子，于是事情越闹越大。
　　有律师在，作为无过错方，桐山和宗谷一行人自然很顺利就脱身了。小笠秘书长也不希望事情闹大，虽然是无中生有，但要是传到媒体，对宗谷和将棋联盟的形象也是不利的，毕竟谣言传着传着就会变样么。
　　事情解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这个时间回京都的车已经赶不上了，小笠秘书长就打算订酒店安排宗谷名人住下。一问，因为最近东京国际会议、会展之类的活动扎堆的原因，附近大点的酒店都订满了（还有几间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空着，这个……将棋联盟每次头衔赛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找赞助，实在是住不起啊……），小旅馆又不放心让宗谷一个人去住。
　　三个年龄50+、家中都有老婆小孩的欧吉桑，目光齐齐瞄向一个人住的桐山：
　　“桐山君，宗谷先生就交给你啦。”——什么啊这说的像是在嫁女儿一样！
　　“作为后辈，要好好照顾前辈哦。”——反了吧不是前辈照顾后辈的吗摔！
　　“桐山君真是好孩子啊！”——不要学会长说话啊啊啊！
　　……目送三人抛弃他们落跑，桐山无奈地回过头来：
　　“那……宗谷先生不介意的话，委屈你到我那小公寓住一晚啦。”
　　“嗯，麻烦你了。”“雪人”先生依然言简意赅，不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桐山“捡”到了，宗谷心里的感觉有点微妙，好像最近在自己狼狈的时候都刚好有这人帮忙解围？
　　桐山保姆意识发作，自然地想接过宗谷手中的包，宗谷手一动，“咝——”不由得皱眉。
　　“怎么了？”桐山吓了一跳，猛地想起什么，将宗谷的包放到一边，拉高他右手的袖子——
　　手腕处一圈青黑触目惊心。
　　显然是刚才拉扯中被那个男子抓的。
　　“天！很痛吗？骨头没事吧？”桐山有点慌了，宗谷是惯用右手的，右手可是拿棋子的手啊！
　　宗谷小心地动动手腕和手指，“没事，就是淤青了。”
　　已经很晚了，药店关门、医院也只剩急诊，宗谷不想小题大作跑医院去，两人便到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些运动损伤用的喷雾和药膏。桐山坚持尽快用药，反正回家的末班车在11点多，还有时间，就在便利店附近的街心公园找地方坐下。
　　先是给伤处喷了喷雾，喷雾凉凉的还挺舒服，等喷雾干了，就往上贴药膏。这药膏一贴，宗谷就觉得手腕处火辣辣的痛，比不上药还难受。
　　“好痛……”
　　“哎、没事吧？”桐山慌慌张张地借着路灯看说明书：“你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痛了。”看到说明书上说还要略作按摩，便一手抓住宗谷的右手，另一手缓缓给他推拿。桐山小时候在幸田家做乖孩子，给经常给养父母按肩膀什么的，手势还可以。
　　“啊、别别……痛啊……”
　　“我、我轻点……”
　　两人坐的凳子跟人行道隔着一丛绣球花，正上药的桐山突然听到绣球花后面、大概是路过的两人说话，一把上了年纪的女声：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世风日下！”
　　一把上了年纪的男声：
　　“可不是嘛，一把年纪听这个真是尴尬……”
　　桐山：
　　“……”
　　这时候真是羡慕宗谷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