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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京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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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坛有种很奇怪的现象,无论是将棋也好,围棋也好,在人才上总会经常出现断层。往往是一个天才棋士出现了,同期就会出现一批实力强大的棋士,形成一个星光璀璨的时代。而之后又会沉寂一段时间,直到下一个天才的出现。
而现在的将棋界,则是有神宫寺会长那一批的“前浪”,和以宗谷名人为首的“后浪”作为中流砥柱。“前浪”那一帮老爷爷不去说他,就说宗谷名人这一波浪潮。宗谷、隈仓、土桥等几位高段棋士,可谓是年轻一辈跨不过的山峰。就算是岛田八段,虽然同为同期的高段棋士,但也是挤不进去的——起码他不能让宗谷名人在头衔战中首战失利,无论因为什么原因。
天才总是有点不为人理解的怪癖,这并不是说他们性格都不好,但无论那一个领域的顶尖人物,要达到这样的巅峰就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不疯狂不成活”嘛,在外人看来当然就成了怪癖了。
所以就算宗谷名人接受采访对话时常常牛头不对马嘴自说自话,平时一般不跟人说话,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会被人赞叹“真不愧是宗谷名人啊”,或者被人敬畏地称为“将棋之鬼”。即便是处处照顾他为他做安排的神宫寺会长,也难免潜意识里将他看作将棋机器。
——似乎没有人意识到他也是一个人。
人,是需要交流的,本性再安静的人,也会有喜怒哀乐,会兴奋,会沮丧,会感到温暖,或者感到寂寞。
再说了,宗谷冬司说到底不过是个30出头的年轻人,在他刚刚能够得着“几十年”这个说法的人生中,将棋占据了其中的绝大部分。而相对的,社会交往、人际往来等等社会经验,就算是跟桐山相比,也稍有不如——起码桐山经历过一些痛苦的挣扎、人生的抉择之类,宗谷的人生经历十分简单。
这样的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算了,一旦意识到了问题,理智权衡是很难的,如果不是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和解决,就是选准了一个方向九头牛拉不回来,简单来说就是任性。
从名人战首战结束回到那座古老安静的大房子后,宗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冷清得可怜。
唯一的亲人是奶奶,上了年纪、耳背,对他很慈爱,但两个听力不好的人根本难以交流。更何况,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年迈的老人也是很难再陪伴他几年的了。
唯一的工作上的朋友是神宫寺会长,因为职责对他很照顾,但也就限于将棋上的了,你不能要求一个有自己家庭、喜好、朋友、工作的人无缘无故将你视为上帝对吧?又不是王八之气的小说。
没有朋友、没有女朋友、甚至没有仇人!
刨除将棋之后,他的人生苍白到透明。
其实从他在将棋界崭露头角开始,由于性格的关系,朋友就越来越少了。等他听力出了问题之后,他自己不愿与人交往,别人看他的目光随着他在将棋上的成就越来越敬畏,更不会主动跟他搭话。同期的棋士,就算是同一个奖励会的棋士,都慢慢疏远以至现在只能作为对手。
以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在棋盘上与对手厮杀,那些优秀的对手就是他最好的玩具、朋友。看到别人三五知己、亲人围绕,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那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冷清了呢?
宗谷手里捏着一片形状不怎么样的、颜色只是普通白色的像药片一样的东西,将它当成棋子一样在手指间不停翻来转去。新人王纪念战之后的一幕幕片段,则在他脑子里翻来转去。棋士的记忆力当然不是盖的,那个体贴、能干、有点傻的小子,竟是多年来与他接触最多的人。
将手里的小片片塞进嘴里,宗谷名人拿起平时很少用到的手机,开始发邮件。
桐山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将棋部与三位教职工部员下指导棋。平时严肃可怕的教导主任现在正一脸苦恼地对着棋盘冥思苦想,而酷酷的校长先生则已经唉声叹气地认输了。
“桐山同学现在是六段了吧?”校长先生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问。
“嗯,下周全部排名赛结束就会公布了。”最后两局桐山一鼓作气地赢了下来,今年他剩下的精力都可以放在各种头衔赛的资格赛上了。
“既然你不再升学了,那毕业考更要好好加油,不要给自己的求学生涯留下遗憾哦。”
“嗯,我会的,谢谢校长先生和主任、林田老师这几年的照顾。”
几句话之间与几人的对局就结束了,几人按着对局礼仪相互谢过,桐山也很郑重地对老师们道谢。
“哪里,想到我的学生是个高段棋士我就与有荣焉啊。桐山君以后获得头衔的时候,我就可以向比人炫耀:我是桐山名人高中时的班主任哦!”只担任过桐山高一时班主任的林田哈哈大笑。
“是啊,以后校庆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请桐山名人来莅临指导啦。”
“欢迎横幅上可以写:热烈欢迎桐山名人回归母校!”
“到时候可以上新闻吧!”
校长和教导主任热烈地畅想未来。
桐山:“……”你们想太多了老师,我连资格赛都还没胜出过呢,而且名人头衔都是由宗谷卫冕的啊,我离战胜这位大神还远着呢。
然后宗谷名人的邮件就来了:
桐山君,周末来京都吧。——宗谷
于是,周六还不到午饭时间,桐山就坐在宗谷家里了。颤颤巍巍的宗谷老太太笑呵呵地摸摸他的脑袋,用对老年人来说巨大的声音说:“洪山君啊!欢迎你来啊!来!吃点心!”
桐山都不敢说“老奶奶你喊错名字了”,说了老太太也听不清,只能在热情的老太太的填鸭中吃掉了一整盘栗子糕,喝下一整壶茶,才被散步回来的宗谷解救了。
“以为你要中午才能到呢。”宗谷轻声说。说来奇怪,因为自己听不见,一般听力有问题的人说话就会特别大声,像宗谷老太太这样是人之常情。但宗谷却不会,他虽然听不见,但说话却是正常人的声量,甚至比很多人都轻声细语的。
“哎,早上被明姐的电话叫醒去吃早饭了,所以就比较早出发。”
桐山说着拿出一盒点心来:“这是三日月堂为今年冬季新出的点心,明姐让我带来给宗谷先生尝尝。”
啊,桐山提起过的川本三姐妹老大。宗谷莫名有点不爽,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放在一边。
两人都不是喜欢寒暄的,没说两句就转战书房。现在天气愈见冷下来,宗谷也不会自虐地在院子里打谱了,书房里席地摆着棋盘,地上胡乱堆着棋谱。桐山保姆自觉地收拾棋谱弄出个能坐的地方。
这次没有下指导棋,两人认认真真来了一局,直杀到下午4点多,中途宗谷家的佣人来叫吃饭,被宗谷冷冷一瞥击退了。
一看时间,桐山又惊讶有不好意思:
“对不起,宗谷先生,都这个时间了,你早饿了吧。我完全没注意到……”
以两人的棋力差距,对局时桐山需要全神贯注,宗谷只要保持水准就可以。所以佣人来叫吃饭时桐山完全没有注意到,而宗谷可以给人家一瞥。
宗谷摇摇头:“专注很好。下去吃饭吧。”
这一顿算是下午茶的午饭并不是中午的剩菜,而是厨师大岛先生特意另做的,每盘都分量不多,以免晚饭吃不下。
一场极耗精力的棋局下来,宗谷没有再跟桐山讲棋,而是去后院浇花去了。桐山本身也不擅于言辞,加上宗谷这个不开口的,两人浇花除草,整理一下庭院,安安静静也不觉得尴尬,时间刺溜的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