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狮子]狮子捡到鹭》粥店小二

12、变化

　　“京都的空气可真好啊，这里看星星都比东京清晰多了。”
　　“嗯，东京太多灯光。”
　　“是啊，有时候半夜里会被外面的车灯晃醒。”
　　“你住的地方不好，太繁杂。”
　　“……那里租金便宜么……”
　　“对局收入应该足够你住好一点的地方。”
　　“……嗯，有一些原因……”桐山不愿意细说，那些想要把养育之恩用金钱的方式还回去的想法，自己都觉得幼稚，却又不可抑止地去做。
　　宗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两人坐在廊下，夜色中的院子漆黑静谧，无月的夜晚，星光特别清晰。
　　这种安静放松的氛围，桐山也感觉轻松了不少，他对宗谷一直以来以高山仰止的态度崇拜着，现在又成了半个徒弟，对家庭经历复杂的他来说，这相处的分寸还没把握得到。
　　“宗谷先生下周的名人战在福冈是吗？”
　　“嗯，我看出席名单没有你的名字。”
　　“下周有模拟考，不能缺席。”
　　“哦，对，你还在读高中。”
　　“土桥九段是宗谷先生的朋友吗？”
　　“……认识很久了。”
　　“那一定对局很多次了。”
　　“嗯。”
　　桐山卡壳了，他想问宗谷为什么首战的时候心态不对，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但又不知道怎么自然地、不引人反感地把话题引到那个方向。
　　“你想问什么？”桐山没问出口，反而宗谷自己看出来了。他毕竟是年纪大的那个，察言观色就算比不上同龄人，也比桐山这个小毛头要有经验。
　　“……那个，宗谷先生首战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之类的……我是说，对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总觉得你对局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对……哎、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听什么……”
　　宗谷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视线让桐山说不下去了。
　　竟被他看出来了？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连现场都不在，只是看了棋盘直播，看出我心绪的波动吗？
　　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宗谷不知道是该感到欣喜还是害怕。这也许是一个难得的朋友，也可能是未来可怕的对手。
　　就在桐山紧张得汗都要下来的时候，宗谷开口了：
　　“没什么……现在没什么了。”
　　“……哦。”
　　“你上次做的柠檬酸片还有吗？”
　　“啊？”桐山被问住了。
　　“上次那个，柠檬酸片，还有吗？”宗谷又问了一次。
　　“啊，上次那些，都是做给你的，都给你了——我下周回学校再做一点！”
　　宗谷点点头，站起来道：
　　“挺晚了，去睡吧。”
　　只看到他背影的桐山不知道，宗谷微微上翘的唇角：也会有人特意为我做些什么呢。

　　职业棋士的生活乏善可陈。无论是将棋棋士、围棋棋士，还是别的什么棋的棋士，虽然棋类也属于运动，但与别的运动员相比，棋士们简直就像生活在凝固的果冻一样的时空里面，每日对局、打谱，根据安排参加各种比赛，一步一步地升段，直到获得头衔，或者倒在前进的路上。他们就算性格爱好癖好各不相同，但长时间钻研传统技艺的生活，带给他们相似的气质。沉静、有礼、传统、矜持，所有的冲劲、热血、叛逆、拼搏都投注在了棋盘之上，以至于棋士本身变得苍白。
　　当然了，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说神宫寺会长先生。这位热爱大海，热衷海钓、捕鱼活动的日本将棋界领导人。
　　“桐山君啊！你也知道宗谷那家伙的尿性啊！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坐飞机啊！不放心啊！”
　　“可是……可是会长，我要模拟考啊……不能缺席的啊……”
　　“啊啊！桐山君！我不放心啊呜呜呜呜！”
　　桐山仿佛看到神宫寺会长像贞子一样从电话另一端沿着无线信号爬过来！
　　“对不起会长！”自己吓到自己的桐山一下挂掉电话。
　　回头就看到宗谷站在他身后。
　　“哎、宗谷先生。”
　　“会长的电话？”
　　“啊，是的。”
　　“你不用放在心上，就按照自己的步伐安排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明明应该听不见，但宗谷好像就是知道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对不起啊宗谷先生，不能帮到你。”
　　“会长太小题大做而已，我自己一直都没问题的。”
　　“可能是上次在车站的事情吧，会长不放心。”
　　“意外而已，也只有那么一次啊。对了，桐山君为什么还坚持上学？”宗谷转移了话题。
　　“啊？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真正的原因桐山怎么可能在宗谷面前说出口？“觉得，想多一点棋士之外的生活吧……”编了个理由。
　　“棋士之外的生活吗……棋士的生活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我自己就是棋士啊，怎么会说棋士的生活不好呢……”桐山接过佣人递过来的茶水，点头道谢，趁机整理了一下语言，才说道：“怎么说呢，我身边的同学，他们的生活很丰富啊。无论是在学校要考试、完成功课、课外活动，还是谈恋爱、跟朋友出去玩，还有朋友遇到校园暴力，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总之，他们的生活有很多新的东西。”桐山惊奇地发现自己临时编出来的理由，竟然越说越有感慨，“跟棋士的生活很不一样，我们这个圈子太小了，我成为职业棋士还不到5年，基本上棋坛上的前辈、同辈和后辈都见过了，就算不认识也混了个脸熟，每天做的事情也几乎都一样，总觉得好像一成不变的……”
　　“棋局是不一样的。”宗谷反驳。
　　“啊那当然，每一局棋都不一样，但是、但是……”桐山挠头，“生活的变化，可能可以体现在棋盘上呢？”遇到川本姐妹以来，那种家人一样的生活，不是也不知不觉在改变自己的棋吗？认识宗谷以来同样如此，或者说改变更大吧……有了可以去追求的目标，不再像以前一样只为了下棋而下棋。
　　“变化啊……”捧着茶杯，宗谷视线盯着一处，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首战时土桥的那一手[中飞车]，出人意料的一手。
　　近20年的老对手，两人对对方的棋风棋形再熟悉不过，平时打谱钻研的时候，差不多可以左手跟右手模仿自己跟对方的对局。
　　如果说自己是“将棋之鬼”，那土桥就是“将棋机器人”，一心研究，从无懈怠。国中毕业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升学，就在将棋界打滚，对局、对局、对局，都不知道遇到过对方多少次了。土桥这家伙，与其说是慎重，不如说是胆小。也许是被自己吓怕了？毕竟两人对局都是自己胜出占了绝大多数。
　　而这一次，这一手[中飞车]，决绝得都不像认识20年的土桥了！
　　是什么让他突然亮出了剑刃？是什么让他决然地改变了呢？
　　宗谷抬眼看到了小心翼翼不敢打断他思路的桐山。
　　遇到不同的人和事，使生活发生变化，然后下出不一样的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