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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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族是不死的。他已经存在了很多很多年了，恐怕以后还会继续存在很多年。而他的创造者存在的年头则更为久远。
然而有一所魔宅，却比他的创造者存在得更为久远。
血族是飘忽不定的性子。创造了他的人等他能自控之后便离去了。而他很快也同样踏上旅程，走遍了苍茫大地。
他原以为父亲也和自己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游历。他原以为父亲也和自己一样居无定所地到处漂泊。
却没想到，再会，是那样的场景。
那日冬阳暖晴，大雪初霁。他出不了门，站在窗边凝望外界。许是那一地白雪太过纯洁，许是那一棵红梅太过妖娆，总之那白雪红梅之间，那个披天青色披风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握住一支梅花，回眸一笑——明丽的脸庞令天地为之失色。桦仁好像感到自转化之后再不能感到的阳光，竟透过那个笑容温温然照了过来。
他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想知道是哪个幸运的家伙得到了这个笑颜。然而那张熟悉的面孔让他怔住。
却是他的创造者，站在斜对面小平房的窗边，对着那女子微笑。
是夜，他去找他的创造者。
“您是又在和人类女子消磨时间了吗？”
他的创造者对他平和地笑了，那是种不该出现在血族脸上的安宁表情。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血族也能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他微微皱眉，不置可否。在一处停留太久，会引起人类的注意。然而更危险的是，会对人类产生留恋。而对于他们而言，人类实在是太脆弱太短暂的生命，承担不起血族永恒的承诺。
他的创造者见他不答，便接着说下去：“有那么一所庄园，会俘获初次进入它的魔物。被俘获的猎物，或者杀死所有已被俘获的精怪逃脱出去，或者臣服于庄园和庄园的主人。而它的主人，是自上一任主人死后，第一个进入的人类。”
桦仁清冷的眼中掠过几分了然。
“是的，我就是被这所庄园俘获了，而你所见到的女子，便是我所效忠的人。”
“为何不杀了其他魔物离开？”
“你不明白，”他的创造者那样平和而满足地笑着，看着他，“我初次见到她时，便是在那庄园里。那时她恰好割伤了手在流血。我能闻到那种极诱人的香味，让我干渴的血香。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竟完全不想饮血。就像一个人吃饱了，虽依然能闻到食物的甜香，却不感饥饿。你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安宁么？”
桦仁沉默了。如果可以比方的话，血族确实一直都像没吃饱一样。他们活在人类众多的世界中，却为了不打破平衡要克制吸血的冲动，如同一个饥饿的人抵制着面前丰盛的美食。因而血族总是处于隐忍或暴虐的极端位置，片刻不能安宁松懈。
对于血族而言，吃饱，是多么幸福而不可迄及的状态。
“看来你明白了。”
桦仁不语。因为他还在犹豫。
“我想大概是魔宅为了保护她才抑制了我的渴血。跟随她时，我便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没有嗜血的折磨，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你不知道，那种复活般的感觉。”
“但是人类很快会死亡，那时…”不能长久的幸福，越是快乐，失去后就越是痛苦。长痛不如短痛。
“那时，我大概也会一起灭亡吧。”他的创造者淡然安宁的笑着，“孩子，虽然我们现在不能算活着，但是我们确实有心的。而无论多么坚强的心，也无法承受两次死亡的痛苦。”
第一次，我从真的活着变为不死不生的魔物，与其再来一遍，不如这一次，就让我安静地睡吧。
后来，桦仁便一直跟着他们。
那个天青色披风的美丽女子没有问什么便轻易地接受了他的同行，时不时对他露出那种灿烂的，救赎般的笑容。
但他一直都没有跟着进入魔宅，成为她的仆从。
因为他还没有弄清，安定和约束间怎么换算，还没有弄清，昙花般地华美盛开再迅速消亡,和杂草样普通无趣地安于现状，哪个更合算。
再后来，在他弄清楚之前，女子便在一次妖怪的争斗中死了，他的创造者也跟着扭断了自己的头。
“不要以为成为魔宅的主人是一种恩赐，那其实是个甜蜜的诅咒。魔物与魔物是相互吸引的，魔宅不断捕获越来越多的精怪，你就陷入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会不断有更强大邪恶的东西被吸引过来。而在这个充满血腥诡诞的漩涡中心的你，只是个脆弱无力的人类。”桦仁的眼光淡淡地扫过小江的脸，看到她黯淡惊慌的神色。
“那你提过的乙湘…？”小江转移了话题。
桦仁的目光又变得悠远起来，想起什么似的，嘴边扬起了怀念的笑意。
“你知道吗？活得太久的好处就是，兜兜转转，遇见过一次的人总会遇见第二次的。”
自女子死后，他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旅程，一边搜集关于魔宅的消息，然而找来找去也只是捕风捉影。不知多少年后，故地重游，他竟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巧笑嫣然。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或是相貌相似的人。但是越观察，越走近，却越觉得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貌上细小的特征，还是行为举止待人接物，都与那个女子分毫不差。看着她，便有种时光逆转的错觉。
然而更令他惊奇的是，这个女子身边也围绕着魔物。她也是魔宅的主人。
时光流转，一个轮回，她再世为人，却还是回到同一个起点，被困在命运的轮盘上无法逃脱。
但是，这又好像是某种暗示，提醒他还有抉择的机会。
于是他又去到那个女子身边，希望弄清曾经没弄清的事。
然而，他也一样陷入僵局，同过去一样无法取舍。
数年过后，女子又死在魔物的纷争中，他又开始漂泊。
每一世，他都找到那个夏花般的女子，与她同行，看她笑靥如花。
每一世，他都又在犹豫中失去她，错过那份未萌发的幸福。
他，和她，陷入了这个无限循环的死局，必然能再会，却必然会错过，命运如同墓地盛开的罂粟花，甜美而绝望。
“她上一世的名字，叫做乙湘。”他轻叹一口气，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遮不住哀伤，静美得像幅画。“我不甘陷于如此循环往复，上一世在她活着的时候就离开了。算起来，如果她平安，现在应该是四十五岁。而魔宅的主人是你…”
桦仁没有说下去，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小江。口中说不出的话，静默却替他满满当当地传了过来。
我多希望，现在是你坐在我身边，用这样了然的目光看我。哪怕，只是个年老的、多病的你。
我多后悔，明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法脱离那个死亡的漩涡，却还是想尝试那万分之一，结果，却是这一世更早地将你错过。
我多想知道，如果当初，再当初，我选择彻底忘记你，是不是会活得好一点？
我多想知道，如果当初，再当初，我选择了做昙花而不是杂草，是不是会幸福到死而无悔？
我多想现在就做点什么打破这个绝望的僵局。
可是，我多怕，多怕我任何的微小举措，造成的结果会是，无论我活多久，都再也见不到你。
小江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说不出话来。她闷闷地别过头去。一时间太多感情纷至沓来，她自己的感动，桦仁的哀伤，对魔宅诅咒的恐惧。乙湘，每一世都死于非命，知道了这个，还愿意当魔宅的主人吗？
不能抉择。
除了人的侥幸心理外，还有种另外的感情。昙花还是杂草？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困难的选择吧…
冥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小江！吃饭吧！我饿死了！这小子怎么会披着臭蝙蝠的外套呢，臭死了。”小冥岚蹬开天台的门，手里拎了只灰色的小狼崽，正不老实地乱动。
冥岚狠狠地和它对视。
——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在我手里还敢动？
——老头！你捏得我不舒服！你凭什么抓我！
冥岚正想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凭实力说话，呼吸之间闻到了浓郁的甜腻气味。抬头一看，果然是死洋蝙蝠坐在不远处的阴影下，旁边还有一只傻愣愣望着自己的小江。
冥岚蹦到小江和桦仁的中间，皱鼻子呲牙：“离这么近干什么！快滚快滚！到别处找食去！”
桦仁站起身冷冷地瞥冥岚一眼，说：“脾气比脑子大多了。”
小冥岚怒了！准备先把桦仁拖到阳光下暴晒然后分尸拆骨！
然而小江挡住了他的去路。小江转到他面前夺走了小狼崽，高高兴兴地抱在怀里。
——我们狼族的头，岂是你随便揉的！但是老头来的路上强调过很多遍这个人类是他座下神兽…还是忍吧，忍忍就过了…
这么一挡，桦仁已不见踪影。冥岚眯着眼俯视低他一头的小江，阴沉沉地说：“你故意的？”
“嗯？”小江正揉狼崽揉的不亦乐乎，仰起脸冲他笑得很满足。干净年轻的脸庞迎着阳光，朝气蓬勃的模样。
人类的生命太短太脆弱，因而比起妖来，自然就有一份单纯和生气。因为短暂，所以爱恨都更加炽烈。短暂的时间被充盈的感情填满，心中有什么暖暖的要溢出。
冥岚对着小江的笑脸愣了愣，怒火好像都自己找了个出口溜走了。
“小江，离他远点。”冥岚用小江从没听过的认真语气说，“我们妖活得太久，想做什么，不是你可以预测的。”
小江看了看他，低头玩狼崽，笑而不语。
冥岚等不到她的回答，固执地盯着她看，好像要用目光逼出她的保证来。
小江啊小江，你怎么会明白，对于孤独一人等了漫长的一百年才等到的你，我有怎样的一种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