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21、Chapter 21

　　塔的顶端，两个妖魔，滔天的杀气。
　　在第七层内，冥岚顾忌小江，温忆顾忌阿茹，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地上了屋顶。
　　满月微微偏离了塔顶，明晃晃地照着二人。夏夜，夜风微凉，清冷地扫拂过沸腾的眼神。
　　冥岚飞身而上，温忆抬起左手，整个左臂变形脱落下来成个人形，迎面将冥岚拥住，另一只新的手臂从温忆的左肩生出，泛着隐隐红光朝冥岚身上拍去。冥岚两手化成狼爪撕裂缠在身上的分身，朝温忆那边一挡，堪堪挡住了这一击。冥岚单手拖着分身布袋一样一甩，近距离下来不及躲闪，温忆被正正砸中，倒退两步，屋顶青瓦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屋顶上已经纠缠许久了，冥岚越来越急躁，反而温忆却一点点平静沉稳下来。大概是又用了什么方法，让阿茹可以自动从小江那里吸收生命吧。他在这里耗着的时候，小江就在一点点衰弱。冥岚看温忆的眼神越发的阴狠，但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被楼下的小江分了去。
　　不留神间一个分身扑上来扭住他的手臂，另一个又缠上来，撞得他头晕眼花，温忆左手斜刺里伸来，冥岚全力扭身，温忆又一掌拍在了分身上。
　　冥岚化出狼爪把身上的分身撕下去，稍微退远一点，观察温忆的手掌。他右手自从阿宝死后便没有那种疼痛的折磨了，只是还余留些麻麻的感觉，现在又见这种招式，右手似乎又隐隐作痛，立时恶向胆边生，决意废了那条碍眼的左臂。
　　温忆余光扫到天边那轮满月，月已东斜，转生就快完成，阿茹就快醒了。念及此处，一阵喜悦和紧张混杂的情绪扑打在心头。再回眼看冥岚，他站在一处阴影里，静静地不动。
　　这边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阿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不是我。这个情景，即使是想象也会觉得心痛，那是他、和他千年的等待都不能容忍的。
　　温忆想了想，从塔顶翻身下落，冥岚一愣，赶忙跟上。
　　脚踏着广袤的土地，冥岚从心底生出一种踏实感。他又躲进阴影里，看温忆有什么盘算。
　　空旷的原野，一人孤独地立着，似乎天地万物只剩这一处生命，无比寂寥。
　　“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生于战场。”温忆迎着月光的脸，沧桑之下，是热血燃烧过的痕迹，“但你大概不确切知道我是什么。”
　　“我是战死士兵的魂魄怨气，纠缠郁结在横尸遍野的战场上。”
　　“我是最普通的一个男人，有任何一个上战场的男人的心结，挂念自己的妻儿，挂念自己的父母，挂念家乡的土地，悲慠自己的命运。”
　　“我就是那些人，我是他们每一个。”
　　“我就是千军万马…”
　　话音未落，排山倒海的死气溢出，空旷的原野上似乎人影重重，满是手执剑戟的士兵，但仔细看去又朦朦胧胧的，似乎只有一人，又好像是千万人长了同一张面孔。一种类似风鸣的呜呜声响起，悲慠、凄凉，像是亡去的军队从地狱中归来，向天慠哭。
　　冥岚向前扑出，落地时已是狼形。巨大的黑狼对月长嚎，苍凉的狼啸声随风散去，不多时，从四面八方，狼群无声无息地聚起，幽绿的眼珠，在夜色下星星点点的如一条绿色星河铺在地上，静谧而美极。
　　这是爱人与爱人间的搏斗。
　　这是军队与军队间的厮杀。
　　双方交汇，清冷月光被踩碎了一地。狼和人的呜咽声混杂着，原本寂静的夜显得更静了。人和狼的血混杂着落在地上，都染成一样的鲜红，那些士兵被撕碎了，落在地上都化成灰土，又被踩碎，最后和大地融为一体，再无法分离。
　　冥岚在重重人影中横冲直撞，有些是虚影一撞即碎，有些却有实体在不防备时冲上来刺一刀。冥岚闷头杀红了眼，突觉身后有异，回头看去，觉得塔内似乎有白光明灭，待要仔细看时，腿上剧痛，一个小兵将长枪刺入。冥岚一掌拍下，地上只剩一堆尘土，他回头用嘴拔出长枪，鲜血喷出，后腿似乎有点抽筋的趋势。
　　他是最普通的一个人。不可能从这千军万马中分辨出来。冥岚扫过整片战场，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抿去嘴角湿热的血，也尝不出是谁的。
　　那不得已，只好把这千军万马都杀光，都杀光了。
　　一声压抑的低吼传出，狼群撕咬得更加狠烈，甚至不顾自身安危。有的腹部被划破了，肠子流出来，嘴上还死死咬住士兵的喉咙，鲜血迸出，满目嫣红，似乎满地开了鲜红的花朵，妖异可怖，如同地狱。
　　血和碎肉沾在冥岚乌黑的皮毛上，染得辨不出颜色。他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在人海狼海中搜寻着温忆的死气，可是来来回回还是所有气息混作一团无可分辨。那句“我就是千军万马”在脑海中回放，冥岚又是一阵发狠般的横冲直撞。
　　蓦地，千军万马都顿了一下。重重人影似乎同时颤抖了一下，这一瞬间冥岚隔着层层的人和狼清楚地感到了温忆的元神。他还不及动作，千军万马都凭空消失了，血肉染红的大地上只剩下那最平凡的一个男人，望着塔的顶端，眦目欲裂。
　　“怎么会！太快了，她不应该衰弱得这么快的！”
　　温忆的自语声模糊地传进冥岚的耳朵，似乎牵动了他心里的某一丝神经。温忆突然朝着塔狂奔起来，用他的双腿奔跑，那种拼命的姿态像是在追逐暗中逐渐消失的光明。冥岚被那神态震动，就那么愣愣地盯着他，直到温忆快要跑进塔了才反应过来。人的奔跑速度本就不及狼，何况是巨狼，冥岚两步便把他按在爪下。
　　温忆却也不反击，分身从左肩泉水似的喷涌出来缠住冥岚，他却只是挣扎出来朝他塔内跑。冥岚甩开分身，心里隐隐觉得什么事不好了，但一时间也没有头绪，而眼前的情况却是不需要再犹豫的，于是他又追上去，再按住温忆时还不等他分离出分身，右爪一挥，温忆的整个左肩便被齐齐切断，鲜血涌出，跟一个正常人类的血并无二致，让冥岚有种杀了人的错觉。
　　温忆的右手是控制死气和食脉的，先前一直怕用了会影响阿茹的转生，现在没了左手，此时为了脱身回手拍在冥岚按着自己的左爪上，死气涌出。冥岚心知不妙，动作还是慢了一拍，死气缠上了，左爪立时干枯萎缩下去，疼得他冷汗直冒，咬着牙向远处蹿出躲着后招。可是温忆还是不还击，爬起来往塔中跑。
　　没了左臂，他一时适应不了平衡，跑得跌跌撞撞，却是不肯停步，血还在不断涌出，他却恍若不觉，一路上楼去了。
　　冥岚惊疑地看着他上楼，心急速跳动起来，一种不确切的担忧占据了全部心神，他来不及想是不是假装有没有埋伏，几乎是身体自发地追上去。
　　一进塔楼，热浪迎面打来几乎让他窒息，全身毛发被热浪灼得卷曲起来。他连忙变回人形，从台阶向上狂奔。透过破烂不堪的地板向下看去，原本黑暗的七重地狱，现在已是一片火海，中心处白色的火焰，分明是荒月特有的火。
　　转生塔成了这样，转生多半是毁了。那小江呢？
　　冥岚急急往上冲，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摔在百眼蜘蛛的碎尸里，又沾上一层血污，愈发的狼狈不堪。
　　上到第六层，眼前的景象突然没了，被小江躺在七层地上的景象所代替，青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的皮肤，一丝一毫都清清楚楚，冥岚几乎就朝着那冲过去了。脚踏出半步才突然想起他明明还在第六层，这肯定是桦仁他们说的魔宅给他们看到什么景象的情况。眼前的东西都不是真实的，而他是在千疮百孔，处处是空洞的第六层。于是伸出的脚又大力收回，冥岚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后脑勺不知撞在哪里，撞得头晕目眩，眼前小江的影像却还消失不去。
　　一阵巨大的恐惧抓住他。将他从地上提起，顾不得头晕和全身的伤痛，顾不得眼前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便摸索着向第七层走。这恐惧的内容太沉重，甚至他的心都不愿意清楚地告诉他的理智，这也许，是魔宅让他们看到小江死的场景。
　　总算视力恢复，冥岚觉得每一步都有千斤重，拖着他跑不起来，心里一面急于转出这个弯看到小江，一面又怕极了看到的就是自己想象中的景象。三两步跨出去，事实劈头盖脸砸下来，面前躺着的小江和刚才幻影中的一模一样。冥岚甚至都没看见温忆就在那一层的另一边，抱着一个女子无声地，却又撕心裂肺地痛哭。
　　冥岚抱起小江。
　　纤细的身躯似乎比以前更轻了，全身的骨骼似乎都软了，冥岚抱起她时，手臂揽着的地方被抬起，其它部分就都沉下去，脖颈夸张地后仰着，头沉沉地垂下去，坠得嘴微张。冥岚又急忙手忙脚乱地放低手臂去揽小江的头，这样一来小江的腿便垂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死气沉沉的两声闷响。冥岚下意识地伸手去给她揉腿上碰着地的地方。揉着揉着手便顿住了，心里有个不知死活的声音细小地叫，她都死了，没感觉了，不会疼了，揉什么揉。
　　冥岚愣愣地看着小江的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像个孩子。心里和脑子里都空了，空白的一片，现在该做什么，接下来该做什么，什么思绪都没有，只剩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小江的脸，好像是在等着她睁开眼睛叫他一声。
　　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叫了，她都死了，永远都是这个表情了，还看什么看。
　　冥岚自己也回答不出，但还是倔强地、静静地看着。
　　一片寂静中，另一边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冥岚下意识地抬起头。温忆手中抱着一个女子，双眼血红，嘴里不知道在喃喃些什么，突然间表情变得恐惧，抱着女子的手臂收紧。冥岚看到，女子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出现陶器一样的裂纹，那些细碎的声响越来越大，裂纹布满皮肤，清秀的脸庞已经看不出原貌，最后伴着一声清脆的响，碎裂成灰白的粉尘，落在地上成个人形。温忆徒劳地在空中挥着手，却什么也抓不到，最后扑在地上用手聚拢那一片粉尘，大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静谧中只有他大口的呼吸声。
　　他一定是心痛得要窒息了。
　　冥岚麻木地想着，抱着小江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一股热浪袭来。
　　冥岚的部分理智被烫醒过来。楼下的火已经烧到顶层了，再不走，小江就要被火烫着了。
　　冥岚把怀里的小江认真地抱好，像是把世上最珍贵的宝贝藏进怀里，慢慢朝一个墙壁的缺口走。火满过楼梯，已经能看到火光闪烁了，冥岚余光扫到温忆，他用仅剩的右臂圈住地上的粉尘，全神贯注地看着，也像是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热力已经逼到脊背了，冥岚从墙壁缺口跳下去，跳之前还小心地用下巴抵住小江的头，免得她被落地时的冲击伤到。
　　心里不知死活的声音又叫，她已经死了，不可能有什么再伤到她了，多此一举。
　　冥岚心中另一个角落刚刚才醒来，轻柔地解释：不，其实不是怕伤到她，而是她受到任何一点小小的损害，都会加倍地伤害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