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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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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身传来微微的颤抖,若有若无的嗡鸣声传来。温忆皱眉,心里有些慌。那大概是两生树快撑不下去了。生的七层之内被大肆破坏,塔内布局的改变,直接导致顶层阴阳力量不平衡,他原本就需要谨慎处置的工作,现在更加如履薄冰。
可是,只要再一下,再有半个小时,他这千年的等待、千年的追寻、千年的努力,就能结果;他的挚爱,就能回来,再对他一笑,闲话家常,过最平凡却也最幸福的日子。
他心里一急躁,手下死气控制不稳,生气来得太急,小江被冲击得呕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但全身被控制着,涌到喉头的血不能咽又不能吐,难受得呼吸都不顺畅。温忆看到,松了松控制,小江终于能控制喉咙,一大口血喷出来,剧烈地咳嗽,几乎喘不过气。
温忆皱眉,手下的输送缓下来,等着小江顺过气。
不能急,不能急,她是重要的过滤器,只有她这种吸收魔性的体质才能吸走我的死气,而只把生力给阿茹,她还不能死,决不能死。
小江咳得涨红了脸,眼泪都要掉下来,习惯性地想抬手拍胸口,可浑身的筋骨都不受控制的软弱无力,一时间几天吃的苦全都涌上心头,莫名其妙的就喊了一声“冥岚”。话音未落,熟悉的被控制感又回来了,从背后传来的冰冷又恢复了力度,一波波地冲击她的五脏六腑。
生气被稳稳地推入巨茧,外层的蛛丝像糖一样慢慢在化开,隐隐约约,透出里面一个女子的身形来。那身形撞进温忆眼里,撞得他脑中空白,心狠狠紧了一下,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喜。他稳住颤抖的心和手,全神贯注于生气的传输。
茧越化越多,小江也愈发得苍白。温忆只得再尽力减小死气的比例,担心但也困惑,她的脏器衰弱得比预期快太多,不可能是被死气侵蚀的,莫非她身患什么病?转眼一扫巨茧,只剩薄薄的一层,什么理智怀疑又都飞到九霄云外——可以的,只差一点,即使以这个速度,她也能撑到阿茹回来。
楼下不断传来大的声响,大概阿宝遇上了敌人,可是手上的事绝不能停,一停就前功尽弃了。模模糊糊的,温忆似乎听到一种奇妙的呼气声,说不上是什么,可是他却觉得与阿宝有关,心疼得像要扭成一团。一阵晕眩毫无防备地袭来,这感觉跟当初快要随风散去时很像,温忆被吓得心惊肉跳,当初阿宝在他快烟灭时注入的死气融在他的元神里,所以阿宝的危难他也会有感觉。这么一想,温忆赶忙寻着阿宝的气息推了大半死气下去,大概还能撑一段时间。仅这短短的一分神,小江这边的操控不稳,后面的死气淤堵,前面的生气反噬,小江被两面夹击,好像一半泡在冰池里一半浸在岩浆里,骨骼都要被挤碎了似的。
于是等温忆回过头来看这边,小江又是血气上涌奄奄一息的状态了。不得已,只得再放松了控制,甚至灌输一点生力给她,小江大口喘着气,虽然还是一样难受,但是莫名的热流传进体内,四肢都暖起来,人也精神了很多。
小江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艳丽闪烁的光影,分不清头绪。一个和煦的小晴天的影子晃过,小江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什么砸中后在往下掉,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掉,掉下去就死了,恐惧上冲,小江大声尖叫起来,口齿不清的发音里,全是冥岚的名字。
温忆突然再次控制住小江,发狠般地加大传输的力度,小江脸上的血色急速衰退下去,双眼失神,似乎就那么睁着眼昏厥了。
两行清泪划过沧桑的面容,温忆回头深深地、疼痛地望着茧,那茧已经变得半透明,里面一张清秀婉约的脸庞模糊可辨。他全靠那个模糊的影像撑着才没有倒下,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脊背僵直着,身上每一条肌肉都紧绷。
阿茹,阿茹,我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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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岚只来得及感到自己狠狠地撞到了什么,然后摔落后的晕眩便铺天盖地地袭来,他尽量保持不动,避免在这个完全未知的环境里引发什么。好容易清醒了一些,浓烈的尸臭又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冥岚张开眼,四周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幽绿的磷火,照的周围更显得鬼影幢幢。仔细一辨认鼻尖的味道,还有一丝桦仁的气味,稍一转眼,便看到桦仁挂在一截突出的断梁上,生死不明。
冥岚缓了缓神想去把桦仁拽下来,在完全清醒过来的瞬间本能般地抖了一下。冥岚自己也愣住了,那是潜意识感到危险后的本能的颤栗。
是注视。
无数沉默冷酷的视线射在他身上,好像密集交织的网将他紧紧裹住,如坐针毡的感觉。冥岚垂眼一看,不知觉间毛都竖起来了。
梁上的桦仁动了动,滑落下来,摔在冥岚旁边,痛得轻哼一声。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实在诡异,冥岚只好低吼一声催促他醒来。桦仁又翻了个身,突然僵住了,显然也是感到了那些注视。张开眼,瞳色流金,在幽光中闪烁。
被无数人注视是件压力很大的事,在不知对方是谁有何目的时便尤为惊悚,冥岚转头的时候后背发寒,似乎有点流冷汗的趋势,桦仁摔得角度刚好,不用大动作,抬眼便能看到。
他们从地上塔一路下落,直坠底层,还以为会坠落在地下塔的某一层。没想到地下塔不是分隔开的一层一层,而是造成了倒置锥形的地洞一样,从上而下建了七圈吊脚楼一样的建筑,这样上面有什么东西落下,便直接落入最底部,被那七圈阁楼里的东西俯视,所有动作都一览无余。
而那阁楼里的东西,整齐地挨着、林立着,寂静的,好像没有生命,但那些视线却好像实实在在戳在身上一样。
幽绿的鬼火忽然亮了,那些形象清楚起来。都是一具具干枯的躯体,身披铠甲,队列整齐地立着。无数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们,令人脊背发寒。一个身影从最高层缓缓走出,一般地向下俯瞰。桦仁的脊背僵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线,半晌,缓缓吐出:“那是阿茹的父亲。”
冥岚惊讶地望去,远远的,确实是个老人的身影。不过是人的话,应该早就死了吧?可是阿茹既然是人,她父亲怎么可能不是人?
“人有相似吧。”冥岚犹疑地答。
桦仁不言语,紧紧盯着那身影,似乎没有被说服。
那身影动了动,最下一层的“士兵”同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呵气声像是队伍回答将领的指挥似的,然后齐齐跃下,本就被乱石断柱堆满的底层更显拥挤,而他们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时间双拳难敌四手,冥岚与桦仁都应接不暇。
“我在这里。你去找小江。”桦仁抽个空到冥岚身边帮他接下几架刀。冥岚正在着急脱身,桦仁一接手他便立刻上跃,谢也来不及说,只顾得上回头看一眼。这些鬼兵虽然力大量多,刀枪也是真家伙,但是对于血族应该还不算什么。连着几跃,七层地底楼顿时抛在身后,地上前六层由于那一场崩塌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每层都被砸出巨大的空洞,冥岚从破洞上去,经过第三层差点被熏晕,略略扫视下似乎整层都覆盖着厚厚的黑紫色粘液,有些地方还有未化开的结块,倒极像两生树死后的场景,大概是桦仁荒月做的了。跃过还留着他爪印的四层,被大肆拆毁的五层,装满活死人的六层壁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网,冥岚照常不找楼梯,横冲直撞地撞上去,破开第七层的木底板,终于,想要的一切映入眼帘。
皎皎月华,从天窗中落下,将一室映得透亮,他一路厮杀追寻的人儿,安静地躺在那儿,纤细而脆弱。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人,冥岚变回人形扑过去,伏在小江边上,近在咫尺了,却不知所措了。冥岚犹豫地伸出手碰碰小江的脸,憋出一个“喂”字,小江昏迷着不回答,他心下着急,又觉得小江的脸冰凉,又没有血色,慌神中连叫了小江几声,猛然才想起该带她回去,伸出去抱她的手却在半路被拦下。
温忆脸色很不好,脚步似乎也有些虚浮,但是抓住冥岚的手却用了很大劲,捏得冥岚皱起眉。
温忆红着眼,低沉的话从齿缝里蹦出来:“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冥岚看着他,一股邪火从心底上窜烧得自己理智全无。
叫我偿命?
那个小鬼该死。敢碰小江的人,都该死。
你也随着你儿子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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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过面前的刀,背后又是一股劲风袭来,桦仁来不及细想,向左一闪,迎面一个身影撞来,桦仁收不住身形,只得打出一拳,那个鬼兵的颅骨脆生生地碎在手下,响声跟嚼脆骨似的,桦仁听来又是一阵烦躁。
从进了这个塔开始,他就不断地在烦躁。差不多也就是极限了。
桦仁踩着几个鬼兵的肩和头上跃。七层士兵的三层已经下来了,碎裂的肢体和盔甲像落叶一样铺满底层,在众多鬼兵的踩踏之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越过第四层时又是一阵箭雨落下,桦仁这次有了防备,带了鬼兵的盾牌挡着。眼看去势已尽,桦仁趁着最上层鬼兵重新搭弓的空隙在墙壁上借力,再向上一跃,单手攀住了第六层围栏,站在外围的鬼兵立刻挥刀砍向他的手,眼看着刀刃闪着寒光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桦仁又踏着六层的边缘飞身上跃,那一片寒光均都铿锵砍在围栏上。
这一跃便上了第七层,桦仁翻身滚进围栏里。这一层全是弓兵,近战能力很差,除了人海战术外没什么有威胁的,桦仁在队伍中敏捷地闪避,到了主将身边。
从最底层时便仰望见了,那个苍老的身影,和遥远记忆中的并无二致。走近了看,借着幽绿的鬼火,五官还是那样子,神态却不是那个朴实和善的老人了。那人无表情地转过脸看他,除了冰冷还透着一股呆滞感,桦仁心下一沉,但又觉得理所当然——阿茹的父亲只是个人类,现在自然不可能是因为长寿才站在这里,当然是温忆在作怪。只是为什么?
遥远回忆里的一个猜想不受控制地跳进脑海,自然了,他是为了她,为了不让她醒来以后发现老父早已化为枯骨,世上千年早已物是人非。
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抬了抬手,他身后一个异常高大的鬼兵上前拦住桦仁,似乎是想把他扔回底层去。桦仁一边与之周旋,一边观察老人的神色,不知自己是哪一点不死心,还是一声“余老伯”冲口而出。
老人似乎是愣住了,好久好久才微微动了动,似乎是个摇头的动作,空洞的眼神望过来,张开口,嘶哑的声音像是几个月没有说话:“舞…尸…者…”
桦仁意外的得了回话,试探性地又叫了几声。老人只是愣着神一般恍惚地微微摇头,不断喃喃:“舞尸…者,舞…尸者。”
桦仁扭住鬼兵的手臂,却像树枝一样易折,从肘关节断开,由一点皮连接着挂在上臂上摇摇晃晃,而那鬼兵毫无感觉,仍是伸着剩下的独臂和半截前臂与他撕扭。不留神处背上一凉,是身后的弓兵趁他不备,将腰间短刀从他后心刺入。桦仁回身将那小兵拦腰折断了,咬着牙拔出短刀。好歹是血族,疼是疼一点,但是愈合得很快,也用不着休息,虽然对着整个鬼兵军团,在这种像走廊一样长形的地带,还不至于落下风。
再叫“余老伯”,老人也只是摇头,不断重复“舞尸者”,源源不断的鬼兵涌上来,桦仁胡思乱想地应付着,又叫了一声“阿茹”。老人抬起眼看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清明,但是转瞬即逝,继而便长久地发着呆。没有老人的指挥,鬼兵攻势弱下来。
要脱身不难,似乎也没有必要把他们全杀光。走还是不走?
桦仁正在犹豫间,鼻端突然捕捉到一股气味,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动作顿在半空仔细辨认。
这一停滞,身上又多了好几把短刀,桦仁恍若不觉,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脑筋却转不过来,呆呆地分辨着那气味。
倒很像是烧柴的气味,带着些灼烧肉骨的腥气。
桦仁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在原地愣住。
只有幽幽鬼火的七重地狱,突然间亮如白昼。
冲天火起!白色的火焰从底层喷出,桦仁站在第七层,里火焰还很远,却也被灼热的气流冲得后退,周围的鬼兵全是干枯的肢体,靠前一点的都被燎焦,四肢诡异地弯曲起来。
桦仁顾不得火,沿着墙壁一层层跃下,来不及考虑后果,只记得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一切都完了。
“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