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22、Chapter 22

　　冥岚出来时，荒月和桦仁已经在外面了。
　　给他看过的画面，大概给那两人也看过了，所以他们见到冥岚手中的小江时，并没有显得太惊讶，也没有问东问西的。
　　火焰最后由内而外吞噬了整个塔，一根滔天的火柱直指苍穹，照的大地如同白昼。
　　桦仁看着那火焰有些后怕。
　　当时他贴着墙一路下去，在最底层看到了荒月，被一圈火焰围着，头埋在手臂里缩成一团。血族是怕火的，他不能越过重重火焰到达她身边，只能大声叫她。荒月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泪蒙蒙的，他长久长久没有感觉的，心脏的位置似乎微小地动了动，然后便想起，荒月是北地极寒处的万年火种，在黑暗中独自苦修万年之久才得以离开地下见到日月星辰。她摔下来之后不知独自被埋在哪里，又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大概回想起了那些漫长孤独的日日夜夜，情急之下便放火了。
　　荒月见到他，急忙从火圈中出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桦仁被热浪灼得有些头晕眼花，荒月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见，只一把抓住她攀着墙往外逃。那无数的鬼兵干枯的身体像干柴似的一燎便烧起来，火势蔓延得飞快。越过第七层，眼睛不自主地扫过老人，他还是在长久地发着呆，嘴里低声喃喃着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女儿”。
　　身侧的冥岚沉默地往前走，桦仁回过神，也跟上去。
　　他出来后没看到温忆出来，外面又是狼和人鲜血淋漓的战后场景，看样子也不像逃走了，大概还在塔里。
　　回忆泛上心头。
　　他当然还在塔里，他的妻子儿子都在那里，他当然在那里。并且，他还将要去他们去了的地方。
　　隐隐的，似乎有些哀伤却又圆满的感觉。

　　踏进魔宅的一瞬间，三人就都明白小江已经死了。
　　再没有被约束的感觉了。主人死后，他们三个就都自由了，以后可以随意地在这里进出。没了魔宅的约束，桦仁血族的饥饿感又回来了。他几乎是一进门就又出去了。去猎食。脸色灰白阴沉。这就是再死一次的感觉么？他扪心自问，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也许，如果今天死的是乙湘，他就会和父亲一样，扭断自己的头颅。
　　荒月自知有错，不敢往冥岚身边去，躲进自己房间里。
　　冥岚把小江平放在床上，自己在地上坐下，视线便正好能落在小江脸上。他一只手抓着小江的手，一只手支着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在等什么。

　　一天一夜，冥岚不吃不睡，只是看着小江，小小房间里，空气宁静而祥和。
　　桦仁猎食回来了，进去看到冥岚的情景也不言语，默默地又退出来。
　　那里是冥岚一个人的圣地，谁都不可以进去。
　　还有什么，比一个死去的爱人更神圣不可触碰。

　　三天过去，冥岚还是没有挪窝。
　　桦仁第二次进入小江的房间，入眼的还是冥岚全神贯注看着小江的景象。但是没有奇迹发生，床上的小江，还是和回来时一样的苍白没有生气。
　　桦仁隐隐觉得什么不对，但又想不透，只得又退出去，沉默无言。

　　第五天了。
　　桦仁再打开房门。冥岚双眼血红，脊背僵直着，却还是倔强地望着那个纤细的人。即使是妖，也需要休息进食，他这样，也是会死的。
　　桦仁淡淡开口，声音在沉默了五天的空气中回荡，响得惊心动魄。
　　“你这样，也会死的。”
　　冥岚没有反应。
　　“你要把她这样放多久？现在是…”桦仁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前两天一直纠缠在脑中的异样感突然有了出路，思绪纷至沓来，他不由得沉默下去。
　　冥岚僵硬的脊背似乎动了动，他明白桦仁想说什么。
　　现在是夏天，小江这么放着，会腐烂的。
　　只是这样一想，便心痛的无以复加，冥岚从这个想法里仓皇逃开，握着小江的手不由得更紧了。
　　“滚出去。”五天没说话，冥岚的声音嘶哑低沉，嘴巴对说话的感觉已经陌生了。
　　桦仁没动。冥岚也懒得说第二遍，一时又是沉默。
　　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半晌，桦仁犹豫地开口，清冷的声线掩藏不住波澜起伏。
　　“你记得，我曾经试着转化小江吧？”
　　找来找去，却也只找到这一个不清不楚的开头，冥岚却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他。
　　桦仁又清理一下思路，慢慢说：“其实…我现在的状态，就是死了的状态。也许我们转化，不是把活人直接转变，而是死后以另一种形态复活。上次，说不定被你打断的剩余工作，只是杀死她让她复活。”
　　冥岚的心不可遏制的狂跳起来，自那个火焰滔天的夜晚以来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感受到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手脚已经麻木，感受到因长久不合眼，眼睛的酸痛，神智有些涣散，下一秒好像就会昏睡过去，冥岚强撑着眼皮，等着桦仁后面的话。
　　“所以…我想说的是，也许，转化其实已经成功了，只要她死过，便能作为血族复活了。所以，在这么热的夏天，她在这里五天竟然一点都没有腐化，我也没闻到任何气味。是因为她已经是血族了，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力气醒过来。”
　　冥岚压下心里的悸动，出口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说，她可以醒过来？”
　　“是。只要给她人血，她就能醒过来。”
　　小江，他的小江，可以回来。
　　只要她能回来，多少人血他都会捧过来，杀多少人的罪他都会甘之如饴地犯下，多少天雷，他都会满心欢喜地挨着。
　　为了她，再入魔道又如何？
　　冥岚心思转到这，再没有力气细想，倒在地上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