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江漫漫》夜目

19、Chapter 19

　　一上到三楼，腥臭就扑面而来。
　　场面简直惨不忍睹，似乎每面墙的每一寸都被疑似血液的黑色液体覆盖。地上的碎肉似乎是被扯下来又踩碎了，上面附着的毛发浸在液体里，好像几个月没洗的头发浸泡在水里一样恶心。角落里有一团白色，桦仁走过去用脚拨开。
　　是蛛丝。要吐出这么粗的蛛丝，那蜘蛛一定很巨大。
　　“桦仁！你看，好多眼睛！”
　　桦仁回到荒月旁边低头看，一块像是被生扯下来的头皮一样的东西上，浮在一滩液体里，在粗短的毛发之间，有上百只大大小小的眼睛突出来，有些时不时抖动一下。荒月实在看不下去，转眼看别处，肮脏的墙上留下了巨大的抓痕，显然，这一切都是冥岚的杰作了。
　　“百眼蜘蛛。”桦仁说着，露出一种新奇的笑容，荒月从没见过桦仁这样笑，一时间只愣愣地盯着那笑容，完全听不见他的话。
　　“他一定是用什么方法驯化了或者控制了它。百眼蜘蛛是很少见的，难怪我以前没有见过那种带小眼睛的网，原来那不是他的手段，是他利用了百眼蜘蛛为他吸取精气。”桦仁顿一顿，回头看到荒月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荒月连忙低下头去，回想他刚才似乎说了什么，又不禁出声询问。
　　“百眼蜘蛛，会结出那种带小眼睛的网。我对这种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它其实比起妖更像是一只习性特殊的动物。它吐出蛛丝，将蛛丝伸入植物或动物的体内，注入毒素从内部溶解，然后通过蛛丝慢慢吸食。不过这一只，它伸出的蛛丝已经完全成了温忆的食脉，恐怕是完全被他控制了，已经没有多少反抗能力了吧。”桦仁看看周围，它的死亡应该几乎就是冥岚单方面泄愤屠杀了。
　　“哦…”荒月似懂非懂地应一声，“这么说，冥岚应该是已经在上一层了？上面是什么？”
　　桦仁抬头看看冥岚留下的洞：“我也不能确定。一般来说，空间、土石、草木、鸟兽，之后应该是精怪、人、天。但是这是用来起死生的塔，也许格局会有所变化。不知道他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那我们还是快点上去吧？小江不知道怎么样了。”
　　桦仁点点头，正欲纵身而上，整个塔突然巨震，两人都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荒月慌乱中手心又有火苗窜出，幸亏桦仁眼疾手快熄灭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大块天花板突然崩塌，又以巨大的力道贯穿了地面，并且一路砸落下去，荒月和桦仁立身不稳，都向下落去。那时间一片混乱，桦仁只看见似乎狼形的冥岚抓着什么和最先塌陷的部分一起落了下去，脑中又迷糊地闪过七重地狱的字眼，接着就被不断落下的砖块碎石夺取注意力，在手忙脚乱中落入了最黑的黑暗。
　　----------------------------------------------------------------------------------------------
　　冥岚从进入塔后就一直近乎疯狂的上冲。除了在第二层为一片土石犹疑了一下外再无一秒钟多余的停留。他直接跳过了三层，到了四层都还没看清面前的怪物是什么就几爪撕碎了。
　　现在他在第五层却不得不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周旋。
　　面前的孩子，应该便是阿宝了。
　　白净的面庞，仰脸看着他，冰冰冷冷的无表情，与童稚的五官极为不协调。
　　他就是小江说的孩子，他就是小江硬要留在学校的理由。冥岚想得心头火起，四爪不自觉的躁动。
　　“爸爸说，不能上去。”稚嫩的童音也平静得诡异，“不然，杀了你哦。”
　　冥岚吠出一个嘲笑般的低吼声。向前跃出一步，一掌便将小小的阿宝拍飞。柔软的身体撞击在墙上再落地，似乎都能听到骨骼的碎裂声。一股强烈的死气从小小的躯体内溢出，接着应该已经筋断骨折的小人无恙地站起，拍着手笑了起来。
　　“种子，种子，快发芽！种子，种子，快开花！”清脆的童音搬着拍手声念起童谣，冥岚突觉拍击过阿宝的掌剧痛，那疼痛像一根粗大的针一路从皮肤表面贯穿上来，他立时前肢一软向前歪倒。冥岚不敢怠慢，用妖力把那疼痛堵截在肩下，可是这样一来那只前爪便又被一冲一冲的疼痛折磨，完全派不上用场。再低头一看，黑色的皮毛下似乎泛着异样的红色。
　　原来如此，怪胎的儿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灯。小江，这就是你担心的孩子。冥岚想着又烦躁起来，也不知是恨阿宝还是气小江。
　　阿宝盯着冥岚的前爪，像所有小愿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一样皱起眉头，大喊：“你干什么困住我的种子！你快让它发芽！”一边吵嚷，一边嚣张地伸出双手好像是要去抓冥岚。
　　阿宝小小的双手和冥岚巨大的狼身相比，要闪开这种攻击实在是有些讽刺，但是已经吃过亏的冥岚，还是跳起从阿宝头顶越过，在房间的另一头回身冷冷看着他。
　　阿宝看冥岚闪躲，更加愤怒地朝他冲来。冥岚撕咬下一段木梁，一甩头扔出去，正正砸中阿宝，孩子的小身躯再次被击倒而且压在木梁下。而那截怎么看都是毫无生命迹象的断木上却从贴着阿宝的地方开出了红色的花朵，但花朵一开即败化为尘土，新的花朵便在其上开出，两三朵花开尽，四寸多厚的木梁就在阿宝的身上腐化成了泥土。尘土下小小的身躯显然是被压断了，可是身躯上小小的头颅扭过来看看，双手撑着上身蛇一样立起，应该断骨的地方却好端端地支撑着，又一次，他安然无恙地从不可能复原的伤害中复原。
　　快速愈合加上双臂的寄生性攻击。真是麻烦…
　　阿宝又完好地爬起朝冥岚跑来，不屈不挠的。冥岚只得不断折断梁啊柱啊的抵挡。
　　如此巨大的响声中，隔着一层楼的顶上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传入冥岚的耳朵，那声音如此轻微以至于冥岚很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刚刚，是不是小江在叫他…？
　　这是瞬间的判断，那瞬间的声音消失后，冥岚自己都质疑，且不说他这里发出这么大的响声，小江叫声要多大才能被听见；单讲从她被温忆控制的情况想，要是能叫早就叫了，温忆也没有理由这么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让她自由出声。
　　一边在理智上鄙视自己，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急躁起来。情，是最没有理性的东西，冥岚强压着自己直接冲上楼去的冲动，与面前的阿宝周旋。
　　不行，必须先解决这个，否则上去了就是腹背受敌，我和小江都没有活路。这场打斗，要不受伤不难，可是要杀死它却要花很长时间。时间，正是冥岚给不起的。
　　阿宝又一次从一堆泥土中完好地钻出来。冥岚红了眼，连续几截断木斧子一样飞过去，穿过阿宝的双肩和肚子将他钉在墙上。自然是没什么鲜血飞溅。花开花落，木条都腐烂，阿宝落下地捂着肚子，瞪向冥岚的眼里有与年岁不合的怨毒。
　　但凡这种类型的妖，都会有其根本，藏在体内深处，不论是心脏、是元珠、还是一丝魂魄。阿宝也不会例外。
　　冥岚试着动动自己的右前肢——几乎完全没有感觉，但是稍微一动就有千万根针扎在骨头上的疼。这样也好，横竖已经算是废了，弃卒保车起来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冥岚的眼睛微微眯起，狼族都是阴狠的，对人对己都是。
　　一旁阿宝又跑过来了，整张脸因愤怒扭曲，配着他孩童的身躯怪诞诡谲。这次冥岚没有闪躲。不就是找元神么，豁出这条手臂不要，把你切成小条剁成小块了抖还找不到么？
　　阿宝奔到了近前，冥岚几乎是用肩膀把右前肢甩了出去，尖利的爪子划过单薄的躯体，立时分切成了两半，落在地上，上半身抖了抖，挣扎着朝下半身爬。冥岚只觉得从指甲缝里到肩胛骨都针扎一样冷冷地疼，好像随时都会皮开肉绽，但是没有时间休息，阿宝一旦痊愈前面一击就又白费了。冥岚咬着牙奔过去，又甩出一爪，将上半身从中劈为两半，断成半截的身躯突然哭了，只剩一半的脸上从唯一的眼里留下眼泪，狰狞可怖，咽喉因为被撕裂而发不出响亮的哭泣声，只有呼呼的出气声响得人心里发毛。
　　冥岚似乎无知无觉，不停地做着切割，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右前肢习惯了疼痛，只剩下麻木和撞击的钝感，他集中注意力寻找类似元神的东西，不去考虑这只臂膀的下场。
　　当阿宝的上半身已经像牛排一样被切成小块后，冥岚终于在其中一块里找到了它的元神——一缕死气，若有若无地缠在胸口。冥岚的右前掌狠狠落下，还没踩实便觉得掌下有异，其余三只脚发力向后跳开，只见前一秒脚下踩着的地方爆出巨大的花朵，花心中伸出粗壮的油绿的茎一直长到天花板，茎上像苦瓜的表皮一样凸起大块大块的瘤节，仔细一看全是一张张人脸，都是它从出生开始吸食过的人的面孔。
　　冥岚又拆下一根柱子甩过去，木头插进巨大的茎里，一股死气从伤口喷出，硬是把那段柱子推了出去，但也留下了个巨大的空洞，好像是黑色的血从一个巨大的弹口中喷流而出。茎上的一脸俱都痛嚎起来，眦目欲裂，像风穿过空城一样的号哭声震天动地地响，冥岚充耳不闻，只不断地从周围撕咬下一切可以贯穿花茎的东西甩出，茎上立时开了大小十几个口子，战栗不止，摇摇欲坠。又是一根梁的贯穿，这根斜斜插入，撕裂了底部血红的花瓣，花瓣的最中心有什么显露出来，一个透明的卵包裹着那缕死气，不堪一击地呈现在冥岚眼前。
　　要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冥岚迅捷如闪电地扑过去用右爪扣住那只卵，可千疮百孔的茎受到这一小小的震动终于轰然倒下，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后沉沉落下。这一层支撑的柱子梁板被冥岚用来攻击，剩余寥寥根本不能支撑上层，再受到如此冲击，天花板的裂纹不可控制地增大，最后完全裂开。上层的木柱、地板、放置的东西全都一股脑砸下来，冥岚猝不及防，只记得死死扣住爪下的卵，身上挨了好几下，回头看去，层层的网已经被扯开，露出其中的人，静谧的表情像是在最深的梦里。冥岚顿时明白了，跟千年前一样，生气的来源只小江一人是不够的，需要一群人，这些就是他挑好了的库存，用层层丝网包裹着存放在第六层，那第七层，他心心念念的小江，就离他一层之遥。
　　但冥岚还没来得及任何动作，脚下的地板颤动，整个第六层加上花茎都砸了下来，第五层显然支撑不住，也塌陷了。
　　冥岚用几乎没什么知觉的右爪死死扣住那枚卵，眼望着黑洞洞的六层天顶，随着大块墙壁一起下坠。
　　小江，我离你这么近，你再等等我。再等一下就好了。
　　耳边似乎又有那幻觉般的小江的叫声，冥岚闭起眼，将爪下的卵拍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