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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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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塔顶层。
月至中天,室内的光达到最亮。蓝色晶棺的荧光闪烁得像水母的游动,好像在吞食光亮。
小江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体内的种子牵引站起,与晶棺隔着从天窗落下的最亮的一束月光相对。
温忆把阿宝哄去下层玩,以免他打扰。
这件事需要极大的精力,一点不能疏忽。
再等一下,等今晚的月光达到最亮,就可以开始。
温忆抚上冰棺,极柔和地笑了。他将脸贴在棺上,便能感到里面微弱的脉搏,轻而暖。
六百年前,中秋月圆。
那时她还不需要被他的食脉层层包裹保存生气,也不需要深海冰晶制成的棺材防止腐化。她只需他一百年的功力强行留下最后一缕生气,便能不生不死,那恬静的容颜还带着昏死时的微微笑容,一如每每在梦中被他细细描摹的一样。
那时,也是在木塔顶层。他握着她冰冷的手,等着月轮升至最高,焦躁和恐惧的火就快把他从内部烧干。她的生气正在减弱,她正在衰亡,而他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他仰望着满月跪下,想要祈祷或者忏悔,却不知道向谁,不知道诸天八百神明里有哪位,会原谅并帮助一只妖的妄想。
于是他后悔了,深深的后悔从心中挖出一块血淋淋的洞。
如果早知道,我的孩子会吸食她为养分,我绝不会抱着天真的幻想让她生下!如果早知道,那一缕伪装怀孕的死气会发展成一个婴儿,我绝不会给她和自己这个虚无的梦幻!如果早知道,她会为我虚弱濒死,我绝不会来这里!绝不会爱上她!
可是,谁告诉过我,我来到这里,会爱上一个人类女子,然后害死她呢?
如果万里苍穹之上有个人如此安排,究竟为何?!
大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夜空,像一尊怒神像。
时间到了。他从八年来种下的每一缕食脉里吸收生气,从城里的每个人身上夺取生命。死多少人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活,杀多少人的罪,他都愿意担着!
只是没想到,即使是注入生气,也是他的妖力在运作,还是有死气被连带送进了她体内。而她已经太脆弱,经不起这一点点折腾了。
眼看着她保持不生不死的最后一缕生气也要消逝,他吓得硬生生扯断所有给她输送生气的脉络。本来全力推出的妖力和生气强行扯回后就再也控制不住,势如破竹地四散开来,他受了自己全身妖力反冲,根脉受损,几乎昏死过去。
聚气的木塔受到冲击,从顶层开始瓦解。他咬破舌头,拼了最后一丝神智带着她和婴儿逃出,躲进山间一片密林。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不能进食。由于根脉受损,他已经虚弱的面对野兽也不一定能自保了。可是看到她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庞再一点点染上死亡的灰色,他想都没想就又耗了两百年功力结成锁魂茧,把那一点点复生的希望困在她体内。
结完了茧,他已经枯竭了。只需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身形俱灭。他本是从战场的尸山中诞生的,是无数身死异乡的士兵冤魂的聚合,不像草木成精,功力耗尽便回归草木,他的功力耗尽,便只归于风沙,散于无形了。
他含着微微的笑,看着茧,等着烟灭。
对不起啊,阿茹,还没把你带回来,我就要走了。也好,我先下去等着你。只是还有一事抱歉。
他突然转眼望了望茧边的婴儿。
是他害死了你,可是,我却不能不爱他。
风过,他感到意料之中的虚无,感到自己的全身正在瓦解,没有一丝疼痛,只有无尽的遗憾与怅然。
婴儿响亮地哭了。稚嫩的声音,尖锐地在风中刺个洞。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神形慢慢聚合。那从他一缕死气中诞生婴儿,已经乌鹊反哺,用自己幼小的死气延续他的性命。
他怔然望着那啼哭的小小生命,酸而热的东西涌上喉头。
你看,阿茹,我不能不爱他。
他望着婴儿,悲喜交加的脸,莫名地有些虔诚。
自那以后,他慢慢地聚气凝神,到战场吸收死气,有时潜进城镇进食,但是规模都很小,时间也不长,因为一人高的茧实在是不好藏匿。直到今天,他完全恢复了妖力,又找到了去除生气中他的死气的方法,已逾千年。
他悠悠舒一口气。
阿茹,我等你,已经等得太久了。今天就回来,好不好?
月光似有若无地闪烁了一下。他退出光圈,开始仔细感受他伸出的每一根脉络。茧上的眼睛们睁的滚圆,一些外层的丝线漂浮在空中伸向他,像一只只乞讨的小手。
他凝神发力。
我等了千年,只为再见你一笑。
奇迹,现在就在我手中产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