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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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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夏末已过,眼看着,就要中秋了。
小江已经感觉不出自己的肢体或是又被迫眨了几次眼,只是呆呆地望着前面,像是就这样眨着眼睡着了。
月自西升,盈盈月光满满地通过天窗泻进来,被正下方内嵌成六边盒装的镜子一反射,顿时满室光华。突然的亮光使小江从假寐中醒来,面前的蓝色晶棺发出微弱的荧光,脉搏般一闪一闪。
小孩子已不在小江的视野中了。但那中年男子还站在晶棺边,同样的姿势,似乎不知疲倦,只是深深地望着。
他突然开口了。
“你醒来了?”
小江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吓了一跳,而后突然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惊吓的表情或动作。不,连心脏都没有猛跳一下。
他转过身,无表情,极平凡的面孔,也许脸上显露的沧桑是唯一的特征。
“对不住你,这样被控制着一定很难受吧。不过放开你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即使只是放开你的眼睛、你的心脏。人类在逃生方面总是表现出超常的创造力,而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万分之一的险也不舍得冒的。”
小江的眼睛无神地前望着,被动地接受映入眼帘的影响,但她什么都没看见——看,和看见,是不一样的。视力在下降,完全不能集中精神,谁的声音透过耳鼓在大脑里空洞洞地回荡,没有意义。
什么都想不到…
什么都想不起来…
全身的肌肉经脉好像正在萎缩,应该被骨头和血液撑起的地方,似乎都空了。对,空了,整个身体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小江奋力想从一片白蒙蒙的混沌中揪出一缕思绪,比如说她为什么在这里,或者她现在是高兴还是悲伤,比如有时突然在脑中一晃而过的某黑色野兽的影像。可是无力的挣扎过后,还是空空如也。
外界的声音响的有点吵了。在说什么呢?小江尽全力去听,也只能抓住几个一闪而过的字眼。在说什么吸收、渡命、重生的话啊…无聊…不听也罢…做了这个决定,小江产生一丝释然的欢喜,集中精神,实在是太累了…
说话声音忽然停了。很好,终于静下来了。我要睡一下…
小江的意识又满足地陷入假寐。
晶棺旁的男子诧异地盯着她。
虽说被完全控制了一天一夜,她衰弱的速度也过快了。右手上植物般生长着的脉络已经蔓延到肘,不知什么时候起蔓延的速度已经变得这么慢。原本鲜红的裂纹状细丝,现在成了紫色,眼看着就要枯萎了。
细小的脚步声传来,孩子跑上了楼,一眼便望见小江右臂上暗紫色的纹路,便偎进男子怀里,稚嫩的童音略带些欢喜地问:“种子要枯死了,她也快死了吗?”
男子点点头。
“那妈妈就快回来了?”
男子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去。这一天正是满月,洁白清明的月轮恰如一只玉盘悬挂夜空。
她怕是活不到中秋了。再找下一个吗?
不…我等得够久了…
今天的月光,也该足够了。
于是男子轻轻地,慢慢地开口:“嗯,今夜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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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从裂开的地缝透进了清明月光,地道还是异常的灰暗,大概是那些傀儡怕见天光的缘故吧。漫长的地道没有任何标记,重复的景色不仅枯燥,还会给人没有在前进的错觉,时间久了就令人焦躁。桦仁清冷的声音回荡着显得分外响,回忆里的情绪便格外清晰地传达出来。
“外面那么大动静,城里的人类都没什么反应吗?”荒月一边尽量跟上,一边发问。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呢。城镇比较封闭,出城的人本就少。要去别处也要翻山,出去的人一两天不回来是常事,所以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出去太久不回来不就会怀疑了吗?”
“嗯,”桦仁为荒月的多问又露出了某种疑似微笑的表情,只是转瞬又陷入了回忆里,“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确实会的。”
“足够的时间?”
“在他们怀疑之前,秘密就自己扑到他们眼前了。”
我受伤之后,用了一天来养伤,用了一个夜晚探查了镇子的周边每一个细节,又用了一晚观察对面余家的活动。三天过去,包围圈已经到了城门外,近城的地面虽然还没有塌陷,但地面的植物已纷纷枯死。又过了两天,城外不远处突然平地起了一座七层木塔。当晚,余家老人、温忆带着婴儿阿宝为难产而死的阿茹送葬,一路朝着那木塔方向走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次日,正是中秋。
一大早,邻里正想着出城寻找余家老少,还没到城门口,便被雷鸣般的巨响吓得失了神。我出不了门,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无数傀儡连日挖掘的几十里地道一口气坍塌了。以城墙为界限,城外几十里地都会下陷一截,这座城像海中的孤岛一般突立在层层挤满傀儡的底坑之中,孤立无援。
城内的人果然开始恐慌了。
有走出城门外的,立刻会被不知疼痛的手臂扯进深渊,被生生撕裂或咬碎。濒死人的声音是最恐怖的,无论是吞咽最后一口气的声音,还是因痛苦凄厉呼号的声音。死了那么几个人后,其他人被这种声音震慑,即使明白留下来不过瓮中之鳖,也不敢再出城一步。
夜,很快降临了。
中秋的月色,莹莹如玉,清辉满室,照得石头城墙一片银白,而隔着几十里地坑的木塔却是黑灰之色。我终于得以出来看外面的情形,此时也顾不得被怀疑,跃上屋顶眺望,木塔周围也和城一样,有一圈地坑,规模倒是小得多了。
我隐隐有所感觉。这种利用对称结构的术法,一般是为了交换,或是将一方欠缺的东西从另一方抢夺过来。
空中月华皎洁,亮的有些耀眼。我莫名地有种仿佛被曝露在日光下的颤栗。一时间全城的人都静了,痴迷似的望着空中那轮无瑕的满月,仰着脸的样子,有种似有若无的虔诚。
然后忽的,绕城一圈的地坑里那无数傀儡都沸腾了。它们吵嚷着没有意义的音节,麻木的脸上似乎出现了类似渴求的神色,它们互相挤推着,踩着彼此的身体,向上伸出手,好像那里悬着一根我看不见的银白蛛丝,能救它们脱出噬心蚀骨的地狱业火!
我跳上城头想看看是什么造成这样疯狂的躁动,但目之所及只有那些傀儡令人作呕的贪婪姿态。
就在那时,我感到一种极强烈的东西。
我无法说明为什么,但我想,它就是生命。就是生命本身。
那是一阵强烈的风。
但不只是风,风中每一丝每一缕气息都在跳跃着律动着。好像无数没有重量的雨密密地没有空隙地击打过我全身,每一滴都不同,但都有相同的韵律。我迷眩于这洪流中,闭上了双眼,但却仿佛看到世上最绚烂的光色,耀眼而美丽,在这光后深处,我记忆中最美的画面黯淡地闪过,仿佛在几秒钟又重头活了一遍一样,心被无数情绪堵塞、膨胀,顶在胸腔,最后,莫名的泪从紧闭的眼中溢出。
我感到平静。又好像感到几千万人的欢愉。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刚才的风掀下了城墙,摔落在城内的石板地上。再抬头一看,周围的人还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但是已经全都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神色间只有疲惫和颓唐。月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接着好像受了月光的命令,那些像沙漠中的枯草一样立着的干涸了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了,那些沉闷的声响无比空洞。我忽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街道上满地横七竖八的老迈身体,忘了身处何地。
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嚎哭。
我从发怔中惊醒,朝哭声传来的木塔方向望去,便产生一种理智上无法相信,但心中某处却执拗地认为真实的猜测——那只妖,温忆,他要这些人的生命,是要给阿茹吧?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男人,想跟爱的女人生个孩子,然后跟她一起抚养,以度漫漫余生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但却无法将它抛之脑后,眼睛固执地盯着逆光的黑漆漆的木塔,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执拗地、等着。
夜那么深,那么静,好像除我之外的其他生物也都在等着,地坑里的傀儡有没有在躁动已经忘记了,听不到了。我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木塔上的动静。
一分一秒仿佛都停滞。
全世界漫长的寂静中,爆发出一声男人的低吼。
我的心沉下去了,陷入谷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继而木塔从顶开始瓦解,我隐约看到了一些黑影飞出,因太快而无法细辨。
一阵强风的逆袭。我钻进近旁的一个地窖,听到上面狂风掠过,飞沙走石,似乎有傀儡们的嚎哭声,但也许只是风穿过房屋的呜呜鸣泣,我分不清。
三天之后,我爬出了地窖。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城镇、城墙、城里无论死活的人,甚至连城外的地坑也只剩沙石成堆的荒凉郊野。木塔自然也不知去向。一切好像只是我在地窖里的一场梦幻。
“然后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大约百年之后再去,那里又有了新的村庄。而和那些傀儡类似的东西、和温忆类似的死气,我再没有遇到过,直到刚才。”
“这么说,他要小江,是想要她的命了?”冥岚的脸色愈发的难看,脚步又快得荒月更难跟上了。
“恐怕是。上一次应该是失败了,所以这次他换了其他方法,不过以命换命的法则是不会变的。”
说话之间,漫长的地道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三“人”精神为之一振,连荒月也勉力加快脚步破出地面。
正是午夜,皎皎月华对在暗处呆久了的他们实在刺眼。他们不由得停住脚步掩住眼睛,等待视力恢复。
冥岚恢复得最快,最先看到了正前方百步左右的目的地。
“嗯,还是和那时一样,不会错了。”桦仁淡淡,目光扫过冥岚。
荒月最迟恢复,睁眼看时,满心惊奇。
“好漂亮的塔啊。”荒月仔细地观望着。
以漆黑的夜幕为背景,七层木塔恰在如玉月轮的正下方,飞檐滴血,雕梁画柱,在广袤的平原上独自伫立。
塔上,有小江。冥岚看着塔的眼,深处有什么在烧。
“走吧。”冥岚率先化出狼身冲向木塔。
“走吧。”桦仁提醒还在欣赏建筑物的荒月。
“你说,”荒月慢慢挪动步子,目光还黏在塔顶的朱漆上,“你说,他会不会只是个爱着妻子的普通男人呢?”
桦仁望她一眼,说:“不知道啊。是又如何?”
“是的话,”荒月转过眼看着桦仁,认认真真地说,“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即使死了,也很幸福。”
桦仁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荒月,往常冷淡的嘴角弯成一个确实的弧度,逆着盈盈月光,脸偏的角度正好,光影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比月华更亮。荒月被这画面撞入眼帘,脑袋空了一下。
“也许吧。”
传来的话语,还是淡淡,却带着某种希望的气息和浓浓暖意,柔和了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