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5、牵手

　　海拉姆拉着席德在奥尼欧斯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席德不喜欢说话，但对他的问题知无不答。他很快发现他作为利弗郡的领主，对自己的领地几乎没有什么了解，连市场、酒吧街这些外乡游客最感兴趣的场所在哪里也不知道。和奥尼欧斯有关的话题很快就聊完了。果然就像那两个山林妖精说的，席德平时很少到城里来，说不定也很少过问管理领地的事物。
　　那样的话他一定有非常可靠的下属。
　　海拉姆在席德面前从来都是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他问：“领主大人可以这样偷懒，是因为有人在帮忙打理领地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打开了话题，席德眼睛一亮，为海拉姆介绍起自己的下属们。睿智的埃尔莫尔、冷静勇敢的伊顿、忠诚勇武的沃特尔，一起在战争中出生入死的伙伴们。席德很少如此忘我地谈论什么，海拉姆一边倾听，一边也稍微有些吃味。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不是整天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而是有自己的领地和刻意托付的下属的男人了。
　　末了，席德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留在这里，我想你会喜欢上他们的。”
　　海拉姆装作没听明白。
　　席德陈恳地说：“解决了利普顿神官的事之后，会留在这里吧？”
　　“你这是说希望我留下？”
　　“当然。”
　　感情是非常奇妙的。无话不说的朋友分开一年也可能变成陌路人，也有的人即使被十数年的光阴分隔，也能保持当时的友情。对席德来说，即便经过十一年的时光，他对海拉姆的感情也没有褪色。
　　“你也太看不起教会了吧。如果只是为了催促你们快点破案，直接和加雷德施压就可以了。破案之后，就算你想轰我走，也没那么容易。”
　　海拉姆等了一会儿席德的反应。席德只是爽朗一笑：“那太好了。”
　　“你这个孩子！真是……”
　　“怎么了？”
　　海拉姆再次双手合十说：“造物主啊，这个男人简直有圣人的心胸。喂，席德，你心里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吗？昨天你说很欢迎我回来，我很高兴，但是我到底一走了之十一年，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你，难道你对我吼两声就满意了，不生气了？”
　　“不，昨天我确实很生气。”
　　“那才对。”
　　“但我吼过你了，那就够了。”
　　“……造物主啊！”
　　“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只有一件事，我无法释怀。”
　　席德对海拉姆伸出手，海拉姆也把手交给他。
　　昨天席德穿着全套铠甲，这还是海拉姆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和他握手。因为身高的差距和常年练剑的关系，这只手比他的大了一号，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相比之下，海拉姆那只除了神殿的礼器从不碰触重物的手，实在是太秀气了。
　　海拉姆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放弃用剑，他也会有和席德一样的粗糙但是结实的手。
　　“我不会逼问你原因的，但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自己告诉我。我……很小的时候就崇敬着你，希望可以和你一样挥剑，希望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其他人。现在的我和当时的你还有差距，但我在努力追随你的步伐，可是你……你却放下了剑。海拉姆，只有这件事，我……不好意思，说这些话让你困扰了。不管怎么说你不会再离开的，对吗？”
　　海拉姆伸长胳膊，从席德的脖子后面勾住他。席德对这种普通男人之间勾肩搭背有些不习惯，问：“做，做什么？”
　　“这才是我的小席德。对，我会想办法留在这里的。如果我那个无良上司要让我调职，你可得和加雷德一起帮我对付他。”
　　“是……奈斯贝特大神官候补？”
　　“对，就是那个家伙，明明比我小一岁，却已经爬到大神官候补的位置了，还经常以上级自居，是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你以后有机会去本佐恩一定要小心这家伙，他是个典型的白皮黑心。真羡慕你有这样一群可靠的下属。”
　　席德的信仰再不虔诚也不至于当街和一位神官说大神官候补的坏话。他说：“等下回到领主府，我带你和他们认识。”
　　“恩，那最好了，调查利普顿神官的事也需要他们帮忙。对了，你把那位埃尔莫尔总管说得那么聪明，为什么一个多月了案情也没有进展？去找几个大魔法师过来，三两下就能找到放火的家伙了吧。”
　　“领地里的事情很多，对利普顿先生遇害这件事只能抽调这些人力了。”
　　“……你那眼神像是说神官不值得投入那么多人手一样。”
　　席德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他的表情等于认可了海拉姆的说法。
　　经历第三次入侵之后，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军人成为了新的偶像，也使得教会的声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造物主的信徒遍布整个大陆，但海拉姆这样可以用歌声张开结界，能自由运用圣力的神官只是少数。教会对派遣神官支援战争持非常保守的态度，通常把他们留在后方安抚民众，协助做一些治疗伤员的工作。因此对各国的百姓来说，真正从亡灵手中保护他们的还是军队。而席德这样真正在那场战争中见到恐怖的人，对造物主的信仰也很有限。毕竟对军人来说，直面死亡的时候，与其祈祷，还不如把全部的信赖交给自己的武器。
　　席德还是照顾了一下海拉姆的立场。他说：“也不是，这件事确实很奇怪，魔法师认为那场大火不是魔法引发的，然后也烧得没剩下什么。我刚才听到你唱歌了，确实是很美的歌声。”
　　“谢谢夸奖。时间不早了，回领主府吗？”
　　“恩。埃尔莫尔他们还在，我为你介绍他们。”
　　“还有，神殿烧成那样了，看来今后一段时间要麻烦你给我安排住处了。”
　　“就住在领主府好了。”
　　“我本来就那么打算的。对了，昨天晚上我休息的那间房间，是你的卧室吗？然后你去哪了？没必要那么避讳吧，小时候经常睡在一起啊。”
　　海拉姆没有想到，他的这句话让席德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本来就缺少表情的脸凝固了，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然后如同望了什么恐怖之物而黯淡下来。他虽然站在这里，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战场一样，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席德？”
　　海拉姆感觉席德快要站不稳的样子，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席德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一把把他推开。海拉姆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没有向后摔倒在地上。
　　席德伸手擦去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了轻微的抽搐。他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什么……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
　　“别过来！”
　　海拉姆还不至于被席德吼两下就内心受创，但是席德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却如同被亲人甩开的孩童一样。他退后了一大步。
　　“……我没事的，让我冷静一下就好了。”他说。
　　“……恩，那好，你要不要去边上蹲一会？要不要我去问附近的居民要点水？”
　　“不用了，我们先回领主府吧。”
　　席德说完，用海拉姆差一点跟不上的速度向领主府走去。海拉姆想这是否是战争后遗症？有许多军人在战争结束之后，因为产生各种和战争有关的幻觉而精神失常。在本佐恩的时候，他们会定期为这些军人祷告。但席德不像是这样的人。这个名满大陆的英雄人物，难道也迟迟不能摆脱战争的阴影吗？
　　他又注意到席德的右手的手指向后弯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他马上伸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一下子绷直了，然后接受了他。
　　“嘴硬的小鬼。”
　　席德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和眼神一下子松弛了、缓和了。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手牵手走在街头，很快引来了大批路人的侧目，好在席德平时很少露面，否则第二天各种传闻就会从莫格沃特向整个大陆发散。不过对海拉姆和席德来说，这点流言本来也不算什么。两个人只是觉得……时光像是回到了从前，不过那时候是海拉姆拉着席德的手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