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与白羽》fouroclock

4、持羽者 海拉姆拿着

　　海拉姆拿着守卫画给他的简单地图，走在奥尼欧斯的街头。
　　利弗郡位于莫格沃特的腹地，几乎没有受到五年前战争的影响。奥尼欧斯作为利弗郡的首府，更是呈现一幅富饶安宁的面貌。这里的街头经常可以看到在其他国家城镇少见的山林妖精。和在本佐恩常见的高贵美丽的精灵不同，这些尖耳褐肤的山林妖精们给奥尼欧斯带来一股清新喜悦之气。海拉姆想起昨晚的泰特和凯尔，他们自称住奥尼欧斯，那么他们应该有机会再次见面。到那时候，他一定要和他们学习一些歌曲。众所周知，妖精们都是能歌善舞的。
　　大陆上的神官们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用自己美妙的歌喉向造物主献上礼赞。神官们都是第一流的歌者，海拉姆也不例外。不过弄乱头发换上便服之后，他看上去也只是一个英俊但普通的青年，并不会吸引大批信徒的围观朝拜。
　　海拉姆自己也觉得偶尔卸去神官的光环和普通人一样走在街头是很不错的体验。他吹着口哨，心想自己在这里任职期间一定要经常像这样上街闲逛。
　　不过首先得找到杀死前任神官的凶手。
　　想起这件事，海拉姆的脸色在阳光下阴沉起来。
　　就像埃尔莫尔他们猜测的一样，教会方面对于利普顿神官的离奇死亡当然不会无动于衷。海拉姆身上确实肩负着寻找凶手的使命。他回想起临行前和好友奈斯贝特的对话。
　　“海拉姆，去利弗郡担任神官并且协助调查利普顿先生之死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等……等一等，为什么是我？”
　　“你是莫格沃特人，派你去不是正适合吗？而且……”
　　“而且那里的领主‘黑翼的席德’就是我的童年玩伴？我替你说了吧，胆敢一把火把利普顿神官和神殿一起烧了的绝对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就是席德本人，毕竟他在战争期间和教会有些摩擦。就算不是他，这个凶手也多半是很有势力的人物，有一个现成的和席德以及加雷德国王关系都不错的家伙在，为什么不派他去呢？”
　　奈斯贝特高兴地猛点脑袋：“海拉姆，你能想到这层我很高兴，由你监督协助，一定可以早日找到凶手，让利普顿先生安息。”
　　“去你的，我不去。”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委任书已经写好了，不过我还是想要征求你的意见。你为什么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呢？是因为加雷德国王快要结婚的关系？”
　　海拉姆不为所动，奈斯贝特知道他的家世，有的时候也会拿这个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反正造物主也不至于因此雷劈自己的神官。他没好气地说：“是啊，因为我祖父和他的曾祖父据传有暧昧关系，所以我得避嫌，尤其在他被逼婚的节骨眼上。我怕一入境就被王太后找人毒死。好了吧？我不回去，你另外找个人处理这件事吧。”
　　奈斯贝特故作惊讶：“你们真的没什么？你经常和加雷德国王陛下通信啊。”
　　“你到底是神官还是整天嚼舌根的八婆啊？”
　　“哈哈，我们不是每天都要为造物主嚼舌根吗？”
　　海拉姆怒视奈斯贝特。他觉得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口不择言被造物主惩罚，烧掉他多话的舌头。不过奈斯贝特是他在本佐恩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们对瞪了一会儿，海拉姆投降，说：“你知道的。”
　　奈斯贝特温柔地看着他：“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恶梦之君也被他亲手击退，你为什么还是不回去呢？经常在我面前叨念那位‘黑翼的席德’，逼着我打听他消息的是你，现在死活不愿意去他领地的也是你。为什么？海拉姆，你在逃避什么？”
　　“没什么逃避不逃避的，反正已经分开十一年了。大家都变化很大，见面也没话好说。再说他多半已经忘记我了，如果不幸没忘记，见面第一件事估计是拿剑砍我，还是不见面的好。反正我不去。”
　　“真的不去？”
　　奈斯贝特越笑越温和，脸上几乎要放出圣光了。海拉姆警惕地看着他，问：“如果我铁了心不去，你准备怎么办？”
　　“最近人手紧张，我们有一个海外传教团，如果你不去莫格沃特，就和他们一起出海，过个十年二十年再回来吧。”
　　“……”

　　海拉姆在神殿的旧址前停了下来。原本可以容纳两百人的神殿已经和花园一起被烧成白地。听说还是请了几位魔法师过来施法，才勉强从一堆灰烬中还原出几根骨头，确认利普顿神官已经殒命。至于其他仆役的死伤……他不管抚恤金的发放，只知道伤亡不小。
　　神殿里没有任何可以引发如此大火的东西，利普顿也不是整天做实验准备把自己炸上天的魔法师和炼金师，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神官遇害在任何地方都是会惊动国王的大事，然而凶案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利弗郡方面却没有什么行动，再加上领主和教会不睦的传闻，确实很容易引发一些遐想。
　　海拉姆谢绝了奈斯贝特派出的护卫，便服轻装上阵，一路上已经听到了不少流言。有些还编得绘声绘色，例如席德和利普顿神官为了争夺一位窈窕动人的精灵少女而大打出手最后失手杀人再放火毁尸灭迹云云——男人的通病，有事没事就喜欢编排女精灵。至于神官……大概是另一种男人。
　　他百分百相信席德不是凶手。理由很简单，席德那样的男人，杀人之后绝对不会放火。
　　火……不是为了消灭证据，就是代表了强烈的仇恨。杀死一个人还不解恨，一定要让他挫骨扬灰的仇恨。
　　他看着光秃秃的黑土，幻想着利普顿神官的灵魂显灵的可能性。
　　大白天的，神殿废墟上当然没有神官的幽灵，倒是有一大束红色的野花，搁在神殿的地基上。
　　利普顿神官的人缘不错，过了一个多月也有信徒为他献花。
　　海拉姆走过去想要捡起那束野花，忽然一颗石子从背后砸到了他的后脑勺，虽然不痛，但也足够让人恼火的了。
　　“不许碰献给神官大人的花！”
　　海拉姆转身，见到两男一女三个小孩，最大的男孩也只有十一二岁，另外两个可能只有七八岁，从服装来看家境贫穷，但头脸还算干净，应该不是流浪儿。女孩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野花，躲在自己同伴的身后睁大眼睛看着他。
　　海拉姆把自己额前的乱发往两边一波，马上从奇怪的叔叔变成了笑容温柔的大哥哥，也稍微化解了三个小孩的敌意。他走到他们面前，半蹲下来，说：“花是你们献给利普顿神官的？别担心，我不是要拿走它们，只是太漂亮了，我忍不住想要拿起来看看。”
　　最大的男孩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他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警惕。海拉姆问：“神官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你们还在为他献花？”
　　小女孩说：“我们……我们每天都有来献花，但是总有人把花拿走。内迪不是故意凶你的，他以为你是偷花的人。”
　　看来美男子的吸引力对小女孩也适用。不过，同性相斥对小男孩也适用。另一个小男孩哼了一声，说：“谁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很面生。”
　　海拉姆不至于和小孩子怄气，他看着最年长的内迪，说：“没有关系的，你们的心意利普顿神官会收到的。不过偷花的人也要给他一些惩戒。你们是住在这附近的？这样吧，你们告诉我一些消息，我就想办法让领主大人派人抓这个小偷。”
　　小一些的男孩还是怀疑地看着他。当然领头的内迪看他的眼神也不怎么信任就是了。
　　海拉姆模仿奈斯贝特坑人卖命时候的笑容，说：“不要这么看着大哥哥，大哥哥我可是和利普顿先生一样的神官，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那就唱歌吧。”
　　“哎？”
　　三个孩子一起看着海拉姆，内迪说：“‘神官的歌声不会骗人’，是这样的吧？”

　　席德跳上附近建筑物的屋顶，凭借超绝的身手在屋顶上飞奔起来。
　　他准备带海拉姆认识自己这三个名义上的下属实际上的朋友，却只在海拉姆的房间里找到一张写着“我出去逛逛”的字条。
　　虽然他没有说去哪里，但席德知道他的目的地一定是神殿的废墟。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跳窗追了出去，丢下面面相觑的伊顿等人。
　　他倒不是在意海拉姆是因为任务在回到这里，昨天晚上发泄过自己的疑问和不满之后，再次见到海拉姆的喜悦已经压倒了一切。他只是有一些担心，十一年前海拉姆突然失踪简直成为了他的心病。他记得那同样是一天清晨，他醒来去找海拉姆，但是他不在房间里，不在府邸利，不在王都，也不在这个国家里。
　　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明知道海拉姆这一次并没有离开，他还是必须亲眼见到他才能放下这份担心。
　　离开神殿的废墟还有一段距离，他就听到了轻轻的吟唱。这歌声非常奇妙，虽然很轻，旋律却在每个听到的人的耳边环绕不去。歌词是只有神官们可以听懂的古代文字，但其中包含着温暖的爱意，却能通过歌声传递到每个人的心中。路人纷纷在街头停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胸口，跟着这美妙的歌声一起祈祷，一起赞颂造物主的恢弘伟大。
　　埃尔莫尔的话在席德的耳边响起。
　　“这位神官很有名，你们不知道吗？持羽者海拉姆，本佐恩一百年来最年轻也是最好的圣音歌者，据说他一边祈祷一边唱歌的时候，信徒们可以在半空中看到天使挥舞翅膀，羽毛纷纷落下的景色，然后激动地当场跪下磕头不止呢，哈哈。”
　　神官们可以制造结界抵御黑暗的侵袭、可以用祈祷的力量缓解伤患的痛楚，加速伤口的愈合。但真的在战场上遇到危险的时候，指望这些尊贵矜持的神官，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运气好一些不要感染。因此许多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都对造物主和神官们持看看热闹就行的态度。
　　当然也有一些人被战场上的凄绝景象吓破了胆子，转而在宗教中寻求心灵的安宁，不过显然不包括席德和他的部署们。
　　席德倒不会因为对教会的反感而对海拉姆有什么意见。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很年轻的时候就作为优秀的歌者在教会里崭露头角，这也证明海拉姆说的是真的……他已经放下剑了。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即使是海拉姆这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在疏于修炼的情况下保持剑术。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海拉姆会放弃用剑？
　　席德可以不追问海拉姆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不和他联系，但他无法释怀的是海拉姆放弃剑士的身份这件事。他又回忆那个高傲的少年把第一把木剑递给他，手把手教他练剑的样子。
　　他跳下屋顶，在神殿的废墟前面停了下来。
　　深棕色头发的青年半蹲在三个孩子的面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正在唱歌。席德听着他的歌声，觉得烦恼和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世界上只剩下温暖的阳光，和把着阳光赐予他们的造物主。
　　恍惚间，光亮的世界中似乎有一根一根的白羽翩翩飘落。
　　他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中，连海拉姆是什么时候唱完这一曲的也没有注意到。
　　“好了好了，真累人啊，我可是灌注了圣力在唱歌。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我是货真价实的造物主的神官。”
　　海拉姆摇头晃脑，双手维持祈祷的姿势站了起来。几个小鬼看到席德，没等他站直，就一哄而散了。海拉姆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满，就看到了席德。他对自己留字条开溜的行为也不说明，而是微笑说：“真奇怪，明明很久不见了，却像是没分开几天。你以前也是这样，我跑到哪里都会被你找到。”
　　席德有些悲哀地想，但是有一次，海拉姆溜走了，他再也没有找到他。
　　他把这份悲哀隐藏起来，重逢的喜悦始终还是站了上风。他说：“你也和以前一样喜欢小孩子。”
　　“也不都是，这些说话不算话的小孩我就不喜欢。喂，席德领主大人，你吓跑了我的小朋友，那得麻烦你代替他们给我提供有用的消息了。怎么样，带我在城里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