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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里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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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一泼倾下恍若滔天。永年静静伫立在门前遥望这片看过无数遍的夜空,乌云静默堆砌在天之一方,夜色浓如墨。万籁在雨声中消减。雨水从屋檐汩汩流下,唯有那千盏宫灯暂显安详。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这座宫里,死去的少年千千万万,那些誓言爱慕他们一生一世的王侯将相,又有几人曾记得他们在岁月中的明朗笑靥?那些在记忆中无法磨灭的宁静画面,仿若依旧听得见那一琴一笛铮铮吟吟,从回忆的大海中掠风而来。永年的发丝被夜风吹去,青白色的发带长长地飘起。雨丝打在他俊朗的面庞上。他就这样默然地站在环廊里。
“吱呀——”一声从他身后传来,他从思绪中惊醒过来,往后望去,长安穿着单薄的衣裳正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又问:“永年哥哥,你还没有走吗?”
他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所以停下了。怎么,你睡不着吗?”
长安像是有些委屈似的抿起嘴点点头,望见永年在这瓢泼大雨中空空的双手,不由问道:“永年哥哥没有伞,所以回不去吗?”
永年摇摇头,说:“等会儿回去再换身衣裳就行了,不碍事。”
长安闻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摇头,认真地说:“这不行,冒雨跑回去会着凉的,不如……今天晚上永年哥哥就跟我一起睡吧!我的床很大的!”长安仰起小脸冲他露出明亮的笑容,然后又有些腆腆地说:“下雨天我一个人睡有点害怕。”
“只是这不合规矩。”永年有些歉意地说。
“没关系,我明天去跟富贵哥哥说一声就行了,他不会怪你的。”长安扬起眉毛,自信但依旧稚气地点头。
永年思虑片刻,说:“那好吧。”永年点点头,牵住长安的手走进屋子里,脱下青衫外衣,黑缎长靴,问:“长安,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长安胡乱蹬掉靴子,爬上床,钻进被窝里,露出一张小脸,兴奋地说:“我要睡里面,你不许跟我抢。”
永年无奈地笑笑,从柜子里再取出一套锦绣薄被,小心铺在床上,又仔细替长安掖好两肩的被角,上床睡好,说:“睡吧。”
两个人各躺一侧相继沉默很久,夜渐浓,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忽然听见清凉的空气中响起长安的声音:“永年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是长安埋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长安侧过身子望向永年。
永年感觉到自己鼻息一滞。
永年久久没有回答,让长安错以为永年已经睡着了,慢慢地,永年侧过身子,面朝长安,轻轻开口说:“因为长安很招人喜欢。”
竹中小屋里,两个老友喝了一杯又一杯,顾昌问:“真的不肯告诉我?”
他随意伸出右手在他的古月琴上拨弄三两下,顿时屋中四下缓缓扩散开几声散音,屋内清冷的空气更显寂寥,搁在壁上的一盏小灯灯芯微微摇曳。萧肖的面庞在这样黯淡的灯光下看得模糊,不知他如何作想。
沉默良久。
萧肖放下手中的酒杯,说:“不行。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萧肖轻轻叹一口气,起身朝门口走去。
顾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轻轻响起:“是他吗?”
萧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背影消失在冷寂的雨中。
余下一屋清寂的冷光。
第二天清晨,天已见晓,雨在半夜已经渐渐停息,余下一片微冷的湿意在空气中徘徊。虫鸟齐鸣,风过留声。长安和永年穿过竹林小径,早早到了竹中小屋前等候,衣角沾了从竹叶上滑落下来的雨珠,鬓角也带有凉凉湿意。
顾昌的声音从竹屋里淡淡地传出来,说:“进来吧。”
永年向长安点点头,整理好长安被风吹乱的头带,轻声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长安走进小屋里,在顾昌的指示下在一张梨花木案板前局促不安地坐下。
顾昌将一只落霞式古琴摆到长安面前,说:“古琴分为蕉叶式、落霞式、连珠式、绿绮式、潞王式、伏羲式、此君式、逓钟式、凤势式、霹雳式、神农式、正合式、子期式、仲尼式等类,这是一只落霞式古琴,是我年幼习琴时所用的琴,我叫它清幽,这些天你用这把清幽跟我学。”
长安点头,双手轻轻按在清幽琴的丝弦上,轻轻拨动。
顾昌说:“你先听我弹一遍《凤求凰》。”
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阵悠远清扬的琴曲像清风一样吹散开来,抚慰人心。长安微微闭上眼睛,全心沉浸到琴曲中,只觉得无限爱慕之思充盈在整个琴曲之中,至愈后,更加浓烈,然而又骤然停缓,抑住恍若马上就要倾泻而出的热烈心怀。
顾昌一曲完毕,长安恍若从梦中惊醒,只听见师傅轻轻说:“这是一首古时一名男子所做之曲,这名男子乃司马相如,一个非常擅作辞赋之人,这首曲子他写对他的爱人卓文君的思慕之情。”
长安睁大眼睛仔细聆听。时间慢慢过去,日至午头。
顾昌讲完这首琴曲,说:“行了,去吃饭吧。”
长安喜悦地站起身,鞠躬说:“谢谢师傅。”
长安走出竹屋,看见竹林中永年颀长清朗的身影,高兴地喊:“永年哥哥。”
永年转头,看见长安红扑扑的小脸,赶紧问:“饿了吧?”
长安点头,说:“听师傅讲了一早上,好累。”
永年笑着说:“膳房已经送来了饭菜,快回去吃吧。”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竹林外走去,顾昌站在屋子里从窗口望着长安的背影,渐渐陷入沉思。
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干净明朗,好似从未沾惹人间烟火,让人无法移目。
长安,真的是他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