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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倾国之难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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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倾国之难
翠珩殿中人来人往,都是忙着汇报边关军情,请示如何调作的大臣。鄯罗铁骑破关而来,朝中一片惊慌惧怕之声。唯风云一力主战,可惜军机密图已为敌人所得,仓促之间又难以变换,几乎百战百败。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风云不顾体弱,每日忙碌在营中,以期能拖延时日。因此殿中诸人也无瑕顾及璃烟,反正她每日也无事,只静静在后花园呆呆守候。偶尔吹吹笛,清越飞扬的乐声在风里荡漾开来,整个后花园,甚至是翠珩殿中都渐渐温暖柔和起来。就连到这里汇报军情的官兵们也如闻仙乐,会有刹那的失神,在那瞬间忘了这尘世的悲伤苦痛,和战乱袭来的惶急恐惧。
这日璃烟正在后花园中吹笛,忽然从远远的风中传来阵阵箫声,韵律曲调竟似与她所奏同出一辙,只是乐声高亢凄厉,杀气凛然,让人听之心魂散乱。璃烟听得这乐声,不由面色大变,这些曲子全是她在灵渺山孤居寂寞,感应春花秋月自然之景所作,从未外传。这箫音竟好似兄长随身携带的凝荻翠玉箫所奏,他们一笛一箫仍是父王在世之时所赐,他们自幼笛箫唱和,对箫音真是再熟悉不过,只是,兄长怎么可能离开灵渺山到此呢?
族中一向铁规森严,任何人不得出灵渺山一步,兄长纵贵为族中之尊,也难违此例,难道是自己私逃下山,兄长下山寻找来了?她出走之际,只知担心心中惦念的那个人,浑不顾自己违例将被如何惩处。如今为了他被困在此,也丛未想过自身安危,只是日夜祈祷那个人能平安归来,只是兄长一来,自己将如何面对?虽然兄长自幼疼爱呵护,只是私自下山这等大事,只怕兄长也要气恼难挡,雷霆震怒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自踌躇不定,只听乐声越发高亢尖厉,破空而来,越来越近,只是竟似有中气不足,难以维继之态。她心下不由大惊,以兄长灵力,断无驾驭不了这乐曲之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往乐声之处走去,但听乐声在向这边慢慢移动,间或有卡断之音,仿佛真气难以继续,却又拼命想维持住这口气,希望能吹得越久,传得越远一样。
璃烟越听越是惶急迷惑,难道是兄长为什么人所困,发音求助?脚下不由走得更急,后花园中也无人,她一路急行,穿过殿堂,只听有厮杀之声渐渐近了,有人在大喝:“真是欺我大殷无人不成,刺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太子殿中,全部上,生擒来问问,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璃烟举目望去,只见团团重围之中,刀剑交辉闪映之下,一个全身浴血的女子穿梭其间,身形闪动已渐显呆滞。仍不忘鼓箫而吹,似是自己生命已全然不顾,只盼着箫音能支持越久,能让自己寻找的那个人闻音而来。璃烟浑身大震,脱口呼道:“小夕,怎么会是你?你怎生到此?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那个刀丛中的女子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再不顾身边的袭击,如飞般向她扑来,“公主,公主,公主,我可找到你了,”未及开言,已泪如雨下。
旁边诸人见此情景,都不由停了攻击,璃烟抱住小夕,心疼地问:“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不要哭,不要哭,有什么事慢慢和我说。”小夕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惨笑了一下,刚想说话,身子摇了摇,却昏死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小夕闭着眼睛还在昏迷中,璃烟忐忑不安地坐在床边。小夕昏倒后,红绡做主让璃烟把她带到她的房间,仔细给她检查之后发现全身是伤,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支撑到这里的?璃烟既心疼小夕,又担心灵渺山,坐立难安。小夕是她的贴身爱婢,两人亲如姐妹,而璃烟在灵渺山是人人宠爱和呵护的,所以小夕在灵渺山也是地位尊崇。如果不是出现异样的情况,小夕绝不可能变成这个模样,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兄长和族人可还安好?
一向淡定自若的她也失了镇静,忧心如焚。终于,小夕睁开了眼睛,看到璃烟焦急忧虑的脸,一把抓住她:“公主,公主,快去救皇上,快去救他们,他们,他们全都被中土的人抓走了,呜呜呜……”,璃烟面色苍白,她担心的事终于得到小夕亲口证实,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你慢慢说,仔细地说给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夕哇地哭出声来,痛苦地回忆起了往事……
那日璃烟私遁下山后,小夕装病扮了几日,终被琅琊发现。族中长老们狂怒不已,差点下令处死小夕,后来还是琅琊说等找回璃烟一起处置,因此把她囚在密室中。也不知呆了多少日,一天也不知为何,迟迟不送饭菜来。她饿得一日,不觉奇怪,平常她虽被幽闭起来,但从来也不曾怠慢。不过她虽觉奇怪,但为族规所禁,待罪之身也不敢再犯错。只得又等了一天,还是没人来。到了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溜了出来。
谁知道一路出来都不见人影,她心下诧异,蹑紧身形,潜行到琅琊的龙腾宫。果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偷偷往里望去,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殿内密麻麻一堆人,自己的族人竟全都被绑着,另外站着一队人,全是中土打扮。当先一人身形彪悍,作将军打扮,旁边有个老者,身着黑衣,须发飘飘,却有种阴森凛厉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将军一样的人正对着琅琊不知说些什么,只见琅琊满面愤怒之色道,“你想都不要想,做你的梦去吧!告诉你,我死也不会说出来的!”那个将军似是恼怒已极,恶狠狠地把殿中的玉器摔到地上道:“你若不肯乖乖地交了出来,我就将你们全族之人全都杀光,到时看你还怎么保存!”琅琊冷冷地啐道:“我们鸾族宁为玉碎,也绝不屈服!你死了这条心吧!”“你!”那个将军猛地将刀举起来:“你以为我不敢?”
琅琊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时黑衣老者说道:“孔将军何必如此性急,此乃他们族中至宝,一时半会他怎么肯交出来。”“落尘大师,可是他们不交,我们怎么向夫人交待?既然他不肯说,不如全部杀光,以绝后患!”“这个不妥,无论如何也要找着那个宝贝,我看还是将他们解回执戈殿,我就不信找不出来!”落尘皱眉道。
那将军看来对这他颇为尊重,沉吟半晌道,“既然大师这样说,那么就将他们解回大殷吧,不过回去以后若再生事端,大师可要在夫人面前有个说法。”“你放心,这些人都中了我的“无力回天香”,灵力已全都被封,形如常人,不会出什么事的。“既然如此,那么明日我们就启程,今晚你们在此看守。”他指了指几个武士,让他们留下守夜,其他人都转身离开了。外面的小夕听得几乎呆住,见他们出来,赶紧隐了身影,她怎么也想不到,如此安宁平静的地方,怎么会突然遭此大难?他们说族中至宝,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在国中长大,怎么从来未曾听闻?她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到族人还在难中,管他什么别的东西,先把他们救出来再说。可是他们人多势众,况且那个黑衣老者看来术法高明,不是易与之辈,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能救得出他们吗?
饶是小夕聪明机变,也拿不定主意,可是当她透过窗口看到高贵素净、纤尘不染的王被紧紧捆缚扔在地上那萎顿屈辱的模样。不由热血上涌,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她弹开一颗石子,里面看守的士兵发觉有异,忙出门查看。刚出得门来,突觉一股大力如风而来,根本无法闪躲,张大了嘴一声也没发出就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看他出门不回,都往外涌去,只见黑影一闪往外去了,众人紧跟着追了过去。小夕却从后面闪进厅堂,只见她袍袖飘飘,轻灵飘忽地袭来,留下看守的两人还没叫出声来就已倒地不醒。
她飞奔到琅琊面前,哽咽道:“陛下,怎么会这样?那些人是谁?他们怎么上得了灵渺山?你们又是怎么了,怎么竟连这些普通人都敌不过了?”琅琊看到她,眼前一亮,喜道:“小夕,我最后一线希望就在你身上了,你果然来了,快,快,快去找璃烟。告诉她,告诉她,让她快点藏起来,不要对任何人吐露行踪,千万千万不要再回灵渺山!”“不,陛下,我要救你,救你们一起出去!我们一起去找公主,回来向这些人报仇!”
“你疯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琅琊急道:“你知道什么,那个宗师是“逆天谷”的术法高手。我们没有提防中了他的“无力回天香”,已施展不出灵力,拿什么与人家相斗,现下最要紧的就是找到璃烟,千万不能让她落入他们手中,我们…我们…”他环顾着身边的族人,痛楚而决绝地说:“就算我们全都牺牲了,也要守护住璃烟。你快去找到公主,从此以后你们两个隐藏起来,不要再露了行迹。记住了,这至关重要,不要再管我们!”他示意小夕取出他的玉箫,道:“此为信物,若璃烟不听我言,你可对之出示。你们两人触犯族规,我作为族中之王,今日将你们逐出鸾族!从今而后,你们再不是我族中之人,永生永世不得再对外提及,我们族中之事,也再与你们无关!”
“陛下!”小夕如闻雷震,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冒死相救,王竟然还是不肯原谅他们两人之错,如今竟当着众人之面,将他们逐出灵渺山。从此以后,她们成了孤魂野鬼,再也无家可归,无人可依。“不,陛下,你不能,你不能这样绝情啊,公主千错万错,总是你亲生的妹妹啊,你不能看她流落世间,孤苦无依啊!”小夕忍不住哭出声来,哀声求恳。
“傻丫头,你快走,你难道还不明白族中遭逢大难吗?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璃烟!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琅琊看小夕不明已意,心中大急,不由大喝起来。话音刚落,只听得窗外传来冷冷的笑声:“已经来不及了,琅琊陛下,原来你拼死守护的就是这个女人吗?”话声中,那个束甲的彪形将军已从门而入,身后跟着落尘大师和重重叠叠的兵士。琅琊面色顿变,对着小夕大吼道:“还不快走,记住我的话!”
小夕心中万分不舍,可是聪明如她,亦明白这样的情境下要想救出他们是根本不可能的,只得心一横,挥箫往外冲去。普通的士兵自不是她对手,在她的全力功击下纷纷后退、倒地。落尘面色一变,眼瞳忽然凝聚光芒,颜色竟自转为深碧色。他挥袖拂退众人,整个人无风而动,飘到半空,正面迎上小夕。小夕一触及他的目光,全身一颤,好象掉进了万年寒潭,透骨冰冷,侵心入肺,挣之不脱。
他哈哈一笑道:“我道如何历害,却也不过如此,在我的神魔眼下就乖乖就范了。姑娘,你放下武器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小夕听他如此说心里又惊又怒,神志虽然清明,却无力挣扎。
忽听琅琊轻轻诵念起族中的平安经,他语音纯净,低缓柔和,安宁清淡。小夕如闻天籁,只觉身子一点一点地温热起来,慢慢离开了原先的控制。落尘露出讶然之色,“想不到陛下灵力被封,竟还能以天然之音抗拒老夫的神魔眼,不愧是通灵家族,名不虚传啊!”他走近小夕一步,“只是陛下,就算我不用神魔眼,难道你以为凭这女子的灵力能逃得出老夫的手心吗?”
琅琊不答,只是闭目轻诵,旁若无人。小夕一脱控制,马上避开他目光,挥箫突围。两人在空中你来我往,飘然若仙,根本看不出是生死之搏。尽管小夕竭尽全力,落尘却如鬼如魅,甩之不脱。
眼见小夕已经不支,忽然听到琅琊长啸一声,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火光之中,传来他怆然激越的诵语:“浮生芸芸,其心忧忧,烈烈焰火,振翅其内,焚我之躯,现我本体,身虽灭兮,魂萦不息,九天之尊,佑我子民!”
诵唱方了,只见金色的火焰中腾空飞起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火光中的凤凰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盘旋起舞。五光十色的羽毛遇火即燃,璀璨绚烂,艳丽得让天地失色,那样无与伦比的光华,让所有人为之夺目。
震惊的白发术师失声惊叹:“烈焰焚体,永失人形!他以平定经为引,沸腾体内天生的王者之血,引来天火,降其自身。天哪,他竟然,竟然用了这种方法!”要知无力回天香虽封锁了他后天修炼的全部灵力,可是天火焚烧去了他被禁锢的身体,现出本来之体。后天的灵力虽失,但其本体的力量却被激发而出,只是,只是这样一来,他后天的勤修苦炼全部付之东流,而且再也无法恢复人的面容形状。所以几乎无人肯付出这样的代价,落尘也未曾料到琅琊居然会这样狠烈绝决。
震惊诧异之中,只见五彩凤凰双翅生风,快捷凶悍,破空而来。他一时之间也难攫其锋,只得躲闪退避。小夕眼见如此巨变,惊呆在原地,她年轻识浅,自不知凤凰涅槃之法。在她年轻纯真的少女心底,琅琊风采绝代、举世无双,可是这样一个冠绝天下的翩翩少年忽然消失,火光中腾空而起的凤凰难道竟是他所变幻?那个术师说烈焰焚体,永失人形,难道陛下从此就不复原来丰神如玉、翩然临风的容颜形貌了?
正不知所措,忽听夙长老大声嘶叫出来:“小夕,你还不快走,陛下已经…已经…这样了!你快走啊,找到公主,远远地离开,莫忘了陛下的嘱咐!”小夕从震惊中猛然醒来,她含泪看了看在火光中与术师激烈相斗的凤凰,哽咽道:“陛下,夙长老,我一定会找到公主,一定会带她回来救你们,你们放心,忍一忍,我…我走了……”言毕转身飞出,那个将军带人上前拦隔,小夕此时满腔悲愤,出手毫不容情,使出灵渺山雷系绝学“雷霆一怒”,几个士兵被她炸得血肉纷飞,余下众人呆得一呆,她已飘然飞远……
茫茫大海之中,小夕一叶孤舟随波浮沉,她自幼在灵渺山长大,从未远离。虽然和璃烟在心底里总盼着能有一天到外面的世界,可是从没想到,这次远行竟是因为国破家亡,仓皇而逃,而前路茫茫,族人生死未卜……她只影单身,悲苦惶乱,一路颠沛流离,搜寻而来。幸亏璃烟绝色容姿,极易打听,这才得己寻到殿中。然卫士岂容来历不明的她进入殿中,故此大打出手。她出逃之时己受伤极重,一路奔逃又极是辛苦,早己心力交瘁,直到见到璃烟,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听着小夕时断时续的回忆,璃烟只觉全身一点一点地变冷,听到最后哥哥竟在烈火中变成凤凰,她全身血液似乎在那一刹都已冻结,说不出半句话来。
呵,哥哥,那如月夜般清朗,如微风般温柔的男子,竟会在烈火中幻化成了五彩炫烂的凤凰?烈焰焚体,永失人形,是真的么?那么从此,就再也见不到在花荫里对着自己温和微笑的哥哥?就再也见不到哥哥玉树临风般挺立在灵渺山壁的身姿?那从小就呵护着自己、疼爱着自己、宠溺着自己的哥哥,就这样地消失了?永失人形,永失人形……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残忍,哥哥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什么不可以改变?什么不可以等待?
哥哥啊,就算你们全都被擒,我也终能寻到方法,将你们解救出来!可是,可是你这般决绝地改变了你的形体面貌,我要怎么才能,怎么才能够让你回复到从前啊?哥哥,哥哥,你是为了我吧?是为了让我知道消息,远远地避开,不被伤害吧?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让你、让我们的族人沦入他人之手?纵使你已将我逐出鸾族,可你还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任何距离、任何事情都改变不了我们一脉相通的血肉亲情!
哥哥啊哥哥,璃烟在心底里绵长深远地叹息:你对我的爱浩如天边之月,永远光照不灭,你对我的呵护如海般辽阔宽广,永远无止无尽,那么我呢,我在你浩瀚无边的爱里,还能够退缩闪避么?还能够置你于不顾,只想着自己的安危幸福么?
主意一定,她长身而起,对着窗外冷冷说道:“你都听清楚了吧,进来吧,不要再躲躲藏藏的了。”微微顿了顿,门被轻轻推开了,红绡不自在地走了进来:“姑娘,你不要误会,我也是好心。不知这女子的底细,自然要留心着点,只怕姑娘受到伤害,我们不好对殿下交待。”璃烟低着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走,我相信扬哥哥定然还活在世上。这里既是他最亲的地方,他一定会最先来这里,我只要在这里等着,定能与他重新相见。可是,可是,现在我等不了了,你都听到了,我的哥哥,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我要去救他,只有我能去救他,所以……”她突然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已隐有泪痕,“所以,你让我走好不好?你帮帮我好不好?”
“这个…”红绡万万没有料到她竟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按理说,她现在乃阶下之囚,应该毫不留情地拒绝,可是看到她那样哀切求恳的眼神,那样无助凄凉的表情,她竟然狠不下心肠。那样纯洁清澈的目光呵,那样我见犹怜的容色呵,就是自己这样一个女子都忍不住地心动,更何况、何况男人呢?蓦然想到风云殿下凝视她的目光神情,红绡心里一颤,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