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雪）凜冬已逝 小寒乍暖》杉野律

28、番外四 歲君淡淡：黥武篇

　　番外四 歲君淡淡：黥武篇

　　[寫在前面：
　　此篇以黥武的視角，會提到其他主角的部分後續。另，有讀者說看我的文會哭、說我也是虐的…呃，這都是誤會，文末結局都是甜的啊，我不虐人的，真的！]

　　晨光熹微，霧色濃重，草木伴著初醒雀鳴隨風發出低低聲響。

　　黥武抽過袖繩，將寬鬆衣袍攏緊，推開宅門踱去後院瓦房挑撿已風乾脆硬的薪柴，有幾塊屬特選上好核桃木，得留著等螣邪郎拿回去試做煙燻火腿。螣邪郎向來寵弟，聽赦生說過一回H市肉類特產，便忙不迭地抄來整套做法，頭幾次試做還算成功，僅差香味略缺，輾轉諮詢，居然是玄宗翠山行知道、主動去電螣邪郎，詳詳細細說個明白清楚。
　　瓦房塵埃濃重，他拾起墨炭，吹去表面塵灰，收進竹篾編織的簍框裡，踱回家宅，一塊一塊送進壁爐、堆疊延續裡面傳來的溫火。再一會，樓上幾個「別人家的孩子」就要醒轉，室內還是乾燥暖和些好。

　　別人家的孩子的“家長”各有忙碌，原本也攤不上他來照看。國境之外闖蕩一輪回來，他總算和本家、和“父親”開口討論他對自己的規劃：他不再將忘卻前世當作一個考量，只是，確實想離開異度企業集團，做不一樣的事情。伏嬰表叔難得讓步說以後不追他的KPI，還要留他，他沒同意。那天，鳩槃神子…喔，劍雪無名，正好給補劍缺伯公邀來吃茶，聽者有心，私下給他指路：一處以湖面風光聞名的偏鄉小鎮。他探了幾次，湖旁商業市集聚滿不少趨利吆喝的雜音，他不愛，倒是驅車誤入的狹路引領他踏入可遠眺湖面的臺地聚落，聚落人不多，一透早年輕一輩便隨著班次不多的公交車下山工作、上學，餘下年邁老人鄉音重重同他問安，問語僅屬招呼、記不勞靠、幾度重複。
　　他覺得這樣好，像是每道提問說的他都是此世新生，沒那麼多輪迴負擔。

　　他沒有逃避之意，事實上，在他知道此世生身父親也沒有逃避上世記憶的時候，他甚至覺得生父是一名偉大的征途者，差別在於選擇面對征途的方式不同。生父向大人物請求平日鎖去上世，以安渡當下，然回到主宅便恢復記憶，用筆用墨用信箋書寫對魔界、對兄長、對兒子的情感。
　　大人物棄天帝可能原本只覺得玩味吧？他不能肯定。
　　但每一封信箋都給裱裝得細致完好，裱頁透著被反覆摩娑的痕跡，他原以為只有“父親”會看，後來大人物才說：「吾無眠時，得此書箋所助。」

　　愛子之心…
　　他們，都不知道怎麼當個坦白的父親。

　　他最終選擇在聚落深處置下落腳屋宇，有庭院有屋瓦窯舍。前一任屋主本職陶藝師，有個小娃，單名一字「讞」。小娃悟性通透，旁縣佛門辦學說想收作弟子，前屋主便隨了小娃，一同看破塵間。臨走前，前屋主教了他陶藝，道是有緣，將來能用上他的作品。他本不放心上，說有空回來，瓦舍仍舊為之敞開。前屋主沒回來，小娃倒是回來幾次，將前屋主留下的陶瓦裂品用金工補上，紋理細縫透著蜿蜒金彩，拿遠了看像極刻鍍上經文梵語。
　　劍雪無名有次帶吞佛童子一覽湖色，順道來看，將陶瓦拿在手上細細觀賞，又全數搬回去道要收藏。小娃知道後，特意選在劍雪下次來訪相遇，見了面，小娃深深行禮，說有幸能出言謝過一回，開心了。又道他們身後餘下的長情，必有迴響。

　　於是，他沒再逃避異度的聚會邀請，沒多久，在棄天帝辦的物業聚會上，他看到名為銀邪的娃，隨化身黑羽恨長風的父親拎著轉悠，銀邪看到他，掙脫手，遠遠向他跑來，撲個滿懷。
　　伯公說朱厭也在，在花園游泳池玩水。
　　他本沒興趣，但銀邪吵著要換衣服一起去玩，他寬了心，想上世又不是朱厭自己的意思要捅他，不計較了。

　　待他牽著銀邪尋去，遠遠看到劍雪無名已換上戲水輕裝躺在池畔長椅、遮躲在大陽傘涼蔭下小寐、身上趴躺著一個他不知道名字但早早注意到總會繞開吞佛童子的銅褐髮色小娃。銀邪說趴睡的小娃叫什麼「誡」的，是靈山控股公司底下主管的小孩，今天隨大人們來玩。他還在想著靈山控股應該是吞佛童子和劍雪無名後來整併礦山收益資源成立的創投企業，吞佛童子就從另一頭步履不慢地走近那頭，兩手一伸把趴睡在劍雪無名身上的娃娃「拔」了下來、轉過身，瞪著。
　　他覺得吞佛童子現下透露的氣場不是「抱開」，是「捏扁」，只差在沒有真的使力。「誡」娃娃小手揉開自己的雙眼，看清吞佛童子，張嘴正要哭嚷。
　　突然，一段音階不穩的葉笛聲打斷氛圍，一頭紅髮的大娃娃挾著葉笛靠近，對著悠然醒轉的劍雪無名、轉頭盯看的吞佛童子，細聲問：「我忘了怎麼吹，教我。」順手將葉笛送到躺著的人的手上、又伸出雙手一把接過站著的人手中的娃。
　　一句話，兩個動作，行雲流水轉移方才山雨欲來的風勢。

　　嗯，心機吞家的心機娃。沒有錯。
　　他想起螣邪郎提過的評語。

　　樓頂傳來細碎的蹦跳足音，該是幾個小娃起床洗漱。他不著急，冰箱裡塞滿家長們送來的餐食，看他是要煎熟還是蒸熱，方便快捷。是說，這些小娃和他認識的同輩、長輩，際遇大不相同，都跟原生家庭處得很好，不像他們在處理前世親緣記憶這麼撕心裂肺。
　　魔尊者說，論起年歲流波，這些轉生物靈看得比他們還豁達坦率。
　　「選擇轉世為人，也是任性也是真心。」
　　他喜歡真心，也嚮往任性。

　　於是，當銀邪的此生生母因巡迴演出之故向本家問能否不定時但每次得長期照看銀邪，他搶在“父親”、伯公之前開口應承。他又想到，幾個娃娃應該不喜歡落單，於是說想相隨的，照能送來的時段送來小住、互不寂寞，也不會打擾到他固定的陶作時光。
　　說起陶作，他反倒受教於這些娃娃。
　　不愧是烈焰焠火反覆打磨而生的精魄，瓦窯爐灶的情況掌握得又準又快，他聽著娃娃們你我一句一句，跟著做、摸熟土胚特色脾性，成品經年竟也在收藏市場上有了那麼一點名氣。
　　成品流出去應該是朱厭的盤算，文創藝品界裡劍邪的影響力經年不退。
　　不過，他最紅火的作品都不是出土完美的那些。
　　而是成胚時無心殘留的細小氣泡受短暫高溫突起龜裂、後經他用銀錠一次一次融注一下一下敲打細工慢活補上的成品。

　　“父親”也收了一個，擱在辦公桌上天天用著。

　　那天，父親送銀邪來，順道向他收了一個單獨不成套的杯。他看著蓄起黑長髮的父親的巍峨背影，覺得走遠的父親確實和棄天帝很像很像，都是他觸不到的高華雲巔。
　　夜裡，“父親”來電，他沒有接，任鈴聲轉成語音側錄。
　　「我很喜歡你做的杯子，」父親說得很慢，嗓音溫醇，「不是最完美，但卻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

　　「……父親。」他終於接起話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