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正当年少》Esche

43、第 43 章 七姨太，我

　　“李大胖子，咱们去你隔壁窜门吧。”我拎起书包，往司令台下走。
　　“知道那次封闭开发的事吗？”李丕挡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看他。
　　“七姨太，你不想听我说两句吗？”李大胖子说，“我李丕对谁都留有余地，但为什么偏偏不看好你？”
　　“不看好就不看好呗。”
　　李丕却固执地说：“帮达尔化工做操作系统是我这辈子智力和体力达到的第一个极限。不仅是智力和体力，还有我的价值观。七姨太。”
　　“知道啦，但和我有啥关系啊。”
　　李丕点了点头，有点突兀地问：“皇上平时是不吃方便面的吧？”
　　“嗯，奶奶每天都做好料的。”
　　“他平时每天都换衣服的吧？”
　　“这个当然啦。”
　　李丕又坚定地点点头，说：“其实我们开发一个项目，真的是一件很幼稚的工作。在农村，任何最终不能自立门户的工作，都可以认为是没有前途的工作……”
　　“在城市里好像也一样唉。”
　　“七姨太，请你不要插嘴好吗？”
　　“那你前面还问我知不知道！”
　　李丕不理我，继续道：“总之在我本来的想法中，这种两个人几台机子做苦力的工作就是幼稚的工作，更别提它还那么枯燥。每天吃的都是饼干和方便面，在脏衣服里挑最干净的那件换上，没有任何娱乐，不是不可以娱乐，而是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自学，为了只提高一秒工作效率的问题常常争到想拍桌子……你问我是什么感觉？两个字，踏实！”
　　“哦，踏实啊。”我感叹道。
　　“七姨太！”
　　“啊？我没插嘴啊。”
　　李丕又瞪了我一眼，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他的自学能力让我叹为观止，但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去考虑智力上存在的客观差距。那种冲出法场的感觉让我觉得我们是兄弟。每天看着他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上反复推敲，从不理解到理解到躬身力行，我慢慢也能够做到心无旁骛。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心态不正，没有尽全力，阿宝一个人就要干两个人的工作。但他说：‘其实有损失的那个人是你，因为加倍工作得到的实战经验也是双份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像当头一击一样……阿宝说：‘你要比我专注，你就比我强。’我说你太谦虚了，我还是相信有天才存在的。阿宝说：‘不对，天才是不会觉得辛苦和矛盾的，但是我常常会。’七姨太，我要说的你明白了吧，你这次真的错了。”
　　“你们都是精英啊，”我耸耸肩，“对我来说，都高不可攀的。”
　　李丕摇摇头。“七姨太，也许在外人眼里，你于乱石之中破空而出，也已经是精英了。”
　　我咯咯笑了起来。
　　李丕看了看我，话头一转，说：“但为什么同样的素质在家琏看来是优点，在皇上看来是缺点？因为局外人并没有切身体会！他们只知道你看那些人多牛级呀，他们不知道那些人也许天天轻度抑郁。说真的，追求卓越是一条不归路，踏上了就再也下不来了。在你眼中高不可攀的精英分子，内心深处其实都对自己很不满意的，也会困惑、看不清方向。对我们来说，脆弱不需要装，脆弱已经融到我们的骨子里了。我们必须不断地激励自己才能走出消极的自我判断。七姨太，你以前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也挺好嘛，也许皇上就是羡慕你所以才注意你的呢，为什么要做精英？不轻松的……我看家琏还比你把阿宝当人看呢。”
　　“他说我和韩宝乐的关系很荒谬。”我耿耿于怀地说。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你以为阿宝站在那里是在想什么？依我看就是在想分手。你还不知道你今天多险哪？不过你这兄弟也真是鬼，一上来就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替阿宝把想法说出来，但那个先后顺序太有技巧了。一副牌会变成什么样，关键也是看你如何理牌。”李丕啧啧道，“四两拨千金啊，有时候只是表示一下理解就够了。有些人最缺的就是这个。”
　　我很严肃地“哦”了一声。
　　“老七，你别跟我玩这套。”李丕不快地说，“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我怎么啦？我说你说得对还不行吗？”
　　李丕用一种“看样子还得跟你下点猛药”的表情看着我，我回头看了眼篮球场。那两个人正在慢慢走过来。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啊？那就接着说开发的事。”李丕说，“虽然最后走到了死胡同，项目取消的那天阿宝还哭了，但真的能感到离曾经的梦想很近——在坚守的过程中，似乎也一度短暂地达到过梦想。”
　　“哈湫！”我揉了揉鼻子看着他，“李丕你又不是文艺青年。”
　　“不过也是，你老爸那样的人大概不会跟你谈这个吧。”李丕好像被我这话刺激到了，语速很快地说出了下面的话，“在中国有多少人不每天只想着赚钱？有多少人不以身家的高低衡量一个人？恐怕没几个吧。我想阿宝就属于少数在中国还能够坚守梦想的人。我不知道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不觉得梦想可笑、觉得做苦力活也很好的人，他能够耐得住寂寞，为何却经不住七姨太你的一个嬉笑怒骂？看到你夹在数据表里的那些照片，我心里当时轰地一声，觉得很屈辱，但不是为了阿宝。我认为这是一个教训——皇上颠覆了我的价值观，你又再次颠覆我。培根说的话在当今多元化的时代不好理解了，知识，并不一定是控制。”
　　我往后退了一步，吸了口气说：“原来你把韩宝乐当偶像了。但偶像就不是人了吗？你刚刚自己也说他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欲的。”
　　李丕不假思索地说：“你这话站不住脚跟，立论太软弱。”
　　“我说他是人怎么软弱了？用句俺老爸的话这么说吧，你二十年后再跟我讲光荣和梦想我绝对买账，但你若到时候背弃了你今天所有相信的东西，背弃了你说的兄弟之情，我也理解你。”
　　李丕嘴角鼓鼓的肌肉不受控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并不是释怀，而是发现一条客观的真理其实很荒谬的那种笑。“七姨太，我最腻味听你提你那个老爸了，我还真怕有其父必有其女。有些人是不可以亵渎的，Death before Dishonor没听过吗？这无关偶像，而在于这个人本身。如果你不能和他共用一种荣誉，那至少要学会维护他的荣誉，而不是以毁灭它为乐。”
　　“李丕你不了解就不要胡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维护他呢？如果他的荣誉被我几张恶搞照片就能毁掉，那这种荣誉未免太脆弱，被我毁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李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到现在，你真的不明白老江的合同为什么不能签啊？”
　　我对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你看韩宝乐是在为这事烦恼吗？他的注意力在我的陈芝麻烂谷子上呢！我觉得你这个人说话好对人不对事哦。那些了不起的科学家都没个性的？他们喜欢的人都有标准规格的？韩宝乐跟我说恰恰相反呢，他们研究的东西很多都是跟当时代的主流脱节的，甚至是没人会把注意力投上去的东西，可贵之处在于认定了方向而不再更改，并不在于磨灭人性而遗世独立。如果他们对研究的课题能义无反顾，那么对喜欢的人又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呢？是你没听明白他今天在想什么，他是说他一定要爱我爱出个名堂来！他为什么哭？不是因为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是失败，而是因为同样的专注不可能再有！”
　　“老七，你冷静一点。”李丕也有点面红耳赤起来，“用哪一种方式说明你比较能理解呢？你想想，至尊宝是怎么踏上取经的路的？他是为了紫霞对不对？那么为了拯救紫霞而踏上了取经之路后呢，他还能和紫霞在一起吗？目的是一回事，结果是另一回事。所以说《大话》这部片子没意义，它是个标准的自相矛盾。可惜矛盾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不管多么美好的初衷最终都会被现实中的琐事所消磨，七姨太，我不看好你，因为你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我看了他半天，嘴唇抖了几抖没说出话来。宋慕一定把我提的那个问题当笑话跟他们说了，现在连李丕都知道我的弱点在哪里了。
　　李丕放软语气继续劝说我道：“老七，我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我纯粹是客观地认为你们两个不合适。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戴上紧箍咒，世上就再没有至尊宝了，只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孙悟空，所有人都认为他本来就是孙悟空，而至尊宝只是一个过渡。”
　　“可是他爱紫霞……”
　　“是爱过紫霞，但是他终究会明白什么是使命。爱情充其量不过是个催化剂，让他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老七，或者你明天就长大，不再三天两头的拿你自己的小性子去折腾他，分散他的注意力；或者你就放弃他，他不是你能拥有的！大话的片尾曲你记得吗？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