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搏击》精嬉荒勤

28、少年程言

　　星期五餐厅。
　　优雅地切割着面前牛排的秦蓝，轻描淡写地道：“程默大哥来日本了你知道吗？”
　　一直觉得如芒在背四处搜寻“背后灵”的程言，听了这句话错愕地回过头来：“他？来干嘛？”
　　“你说呢？”她停下手中的刀叉，抬头盯向他，“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是来探望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弟的吧？”
　　他摇摇头。神色里流露些许不安。
　　“我告诉他你和沈博鸣在一起的事了。地址我也告诉他了。”秦蓝往嘴里送进一小块牛肉，笑容妩媚。
　　他不禁有些忿忿：“他想阻止？”
　　秦蓝凑近他些，语笑嫣然：“或许他是想抢回些什么也说不定——”
　　等待着他爆发的秦蓝，却在良久的沉默后看到他于嘴角勾起一抹海阔天空的淡然：“我有自信。这次，不管他是要阻止还是抢夺，我都不会再放手。”
　　“一路平安。”他抹抹嘴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再会了，白痴蓝。”
　　握住他伸过的大掌，苦涩爬上那女孩骄傲光洁的额前：“再会了，看来我这放手前的最后一击应该宣告失败了吧。”
　　“你值得起更好的人，白痴蓝。”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然后走开，全不留恋。秦蓝只是个小孩，一个不懂得什么叫放手亦不能忍受失败的小孩，是时候让她学着成长学着舍弃，这个在他心目中有着亲妹妹一般地位的可爱女孩。

　　秦蓝凑近她家程言，语笑嫣然。她愤懑地饮下啤酒一杯。
　　秦蓝握住她家程言温暖的手。她愤力饮下啤酒第二杯，额上青筋浮现。
　　秦蓝肩头放上她家程言温柔的掌。她竭力灌下啤酒第三杯，拳头捏起。
　　即将坐不住冲上去之前，却错愕地看见他家程言潇洒地转身离开。心里一直别扭拧起的一块终于渐渐松开——等等，“她家程言”？他什么时候成了“她家程言”？——有些了然的贼笑得意地爬上她的脸。
　　然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要扮演‘背后灵’到什么时候？”
　　她无辜地回过头——于是，独自在一旁暗爽到内伤的她便这样可怜兮兮地暴露在一脸冰寒的秦蓝面前。

　　星光初起。
　　门前空地的太阳伞下，一个极不受欢迎的熟悉身影正静静地捧着本书观看。
　　这便是回到家门前的程言，所见到的全部情景。
　　虽然有心理准备，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极不愉快：“你来干嘛？”
　　是质问而不是疑问。程默抬眼看他，在心中下了结论。

　　“你了解程言吗？”秦蓝抬手，为她再加满一杯啤酒。
　　她沉思片刻，然后心虚地喝下啤酒第四杯，不敢去看秦蓝咄咄逼人的眼。
　　秦蓝笑笑，为她再斟满一杯，换了个话题：“知道我为什么会缠着程言不放吗？”
　　“程言说，你只是不想认输。”她飞快地喝下啤酒第五杯掩盖恐惧，依旧不敢去看秦蓝那可能怒火滔天的眼。
　　“没错，那是一部分的原因。”秦蓝轻描淡写地耸肩，“我喜欢他，是真的很喜欢。”
　　她有些惊愕，终于敢抬头看她。
　　她了然地拍拍她的肩，为她将面前的酒杯添满：“没错，秦驰和精诚两家达成婚约后，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我便毫不犹豫地缠上他。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报复赌气。实际上，就连那婚约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
　　“为什么？”她莫名地有些气闷，于是喝下啤酒第六杯以保持冷静。
　　秦蓝直直地盯住她的眼，缓缓地开口道：“因为早在那之前，我就喜欢上他了。他也许早就不记得，可是早在那之前，我们便见过面了——”

　　不爽地拉开冰箱门，扔给程默一罐啤酒，程言没好气地道：“我这儿可没有苏打水，你将就着喝吧。”
　　不以为然地笑笑，程默拉开拉环，舒服地灌进一大口。

　　沈博鸣毫不知晓的程言的少年岁月便在秦蓝的娓娓道来里渐渐展开：
　　程言出生的那年，大他十岁的程默已经光芒四射。谁都知道，程家有一位铁定会成为未来律政精英的天才少年，对于这位小儿子，便自然地少了些期待。对于程言，程至本原本并不是没有期望，只是已经决定将“精诚”交给能干的大儿子打理的他，对小儿子所有的企图只是栽培他成为辅佐哥哥的左右手而已。
　　和精诚是世交的秦驰，家中常常讨论有关程家的一切，小小的秦蓝对那个年少世故的程默并无好感，反倒是对那个从不在她家出现的程言颇有兴趣。一个功课、体育、做人，什么都不如哥哥的人，一个一直活在哥哥阴影下的人，会长成什么样子？灰色、叛逆，还是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她好奇得很。于是有一天，她趁着全家去程伯伯家做客的时机，偷偷溜进了传说中程言的房间。
　　很有个性。两台苹果机、散乱满地的软体、复杂的线路串联，整个房间搞得活似个大机房。正想好奇地四处看看，房间的门却突然打开，她吓了一跳，跑到浴室里藏匿起来，只隔着打开一条缝的浴室门往外窥看。
　　一个清朗俊逸的少年，卷卷的头发和嘴角一起拽拽地翘起，眼神若有似无地跳过面前暴跳如雷的中年男人。
　　“程言，你不要跟我装听不见？！我让你去参加T大的法律夏令营你为什么不去，还拿了报名费偷偷跑去参加什么计算机训练营？！你这样子，叫不务正业？！玩游戏可以当饭吃吗？！你将来打算靠什么帮你哥打理精诚？！”
　　原本一直心不在焉的应付着的少年，在听到这最后的一句时，眼睛危险的闪亮。
　　他仰起头，眼角眉梢一片清新的光芒：“我的人生，不是为了精诚、我哥或是任何人，就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
　　程至本有些气结却讶异地盯着面前只比自己矮一头的儿子，仿若面前的这个少年从不是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小孩。
　　程言却直直地回望进他眼里，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道：“而且，对我想要的，我绝不放弃。”
　　程言？那个无害且懒散的家伙？虽然知道他有坚持的时候，但没想到对他的人生，他是这样的明了与认真。
　　喝下手边的啤酒第七杯，沈博鸣微微有些发呆。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在那个时候我便找到了我，秦蓝，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程言。”突然停下来，秦蓝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因为你，我想我需要花些力气重新去找一样想要的东西了。”
　　“秦蓝——”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喔——”秦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脸，“我想，你，沈博鸣，也是他想要的吧。”

　　“我们两兄弟有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肩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程默笑道。
　　程言默默不语，只是专注于干掉手中啤酒的浩大工程上。
　　“其实有时候，我常常羡慕你。呵呵，这是两兄弟在喝酒时才会告诉你的话。”程默呷一口手中的酒，转头盯着程言那充满生气的侧脸，若有所思。
　　程言手中的啤酒罐轻轻晃了晃，仍是沉默。
　　“我也很想像你一样，忠于自己而活着。想要什么就去追，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是人不能永远作一个孩子而活，虽然做孩子是很轻松的，但过两年后你就会发现，只做孩子，对周围的人太不公平了。”
　　“你倒也没有对周围的人很公平。在你身边的女人，常常受伤呢。”程言终于开口，闷闷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在事业上你放弃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了所谓的责任，所以对于感情，你才想自私一些吧。你老是怕连唯一可以让你得救的爱情都抓不住，所以才会一再地伤到身边的人。”良久的沉默后，程言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进这个从小便和自己并不亲热的哥哥眼里。
　　程默的眼神有些浮动，他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个孩子般的弟弟有这般敏锐的洞悉力。一番剖析倒是一针见血，刺得人分外地痛。
　　“哥，”程言的视线紧紧粘着他的，嘴角一抹戏谑，“你一直以来都以为我对你有心结吧？你一直以为我活在你的阴影下受到了伤害，所以才拼命地想要补偿我，自作主张地想让我成功吧？”
　　程默点点头，略显讶异的眼神仿佛在问：难道不是吗？
　　“哈哈，哥，有时候你超可爱的，”放肆地狂笑后程言突然安静下来，直视着他，声音平稳而温和，“哥，应该说，是你保护了我，在你的阴影之下，我才可以毫无牵绊地做我想做的事情。”
　　程默站起来，点燃一只烟，突然有些明白，便了然地笑了：“也对啊，两兄弟之间总有一个是要背负起责任的，我真笨，居然抢着把这些包袱都替你背了去。”
　　“谁让你是哥呢？”程言随他站起身来，利落地闪到他身边，状似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可是哥，虽然我一直很感谢你没错，却并不意味着我会把博鸣拱手相让喔。上次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自己没抓住喔。”
　　轻描淡写地拍开他的“狼爪”，程默的嘴角一派释然，“你放心，这次，我会追回我想要的，而且，我很确定。”

　　客厅的大门在这时被推开，夜风灌进来，有浓重的酒精味道。
　　“程言，你这个大土人！”沈博鸣便和那醇厚的酒风一起卷进程言怀里，迷离的双眼，醉得酡红的脸蛋，可爱得紧。
　　“怎么办？听完秦蓝的话，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怎么办？你这个该死的大土人，没事那么有个性干嘛？——不行，我不能喜欢你啦——”
　　程言放大十倍的瞳孔，错愕却无限欢欣。她却在下一秒头一扭，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身边另一道灼热视线的存在。
　　“她喝醉了。”用力扶住向下滑的她，程言无奈却得意地冲程默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