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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朋友 喂,痛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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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傍晚,和过往的每一天一样,林席知道随着天边的光芒消失,对他而言这一天又要离去了,课文怎么说来着——“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
真快啊,林席忍不住掩面长叹,明明离亲爱的掌机被收走才过了一天,他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心老了,人也老人。昨日还费尽心思地寻找掌机可能被藏在哪了,等找到之后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回来,今天早晨起床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没劲了,乱七八糟的计划、跟爸妈辩论的道理,基本上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假设。林席对这一天的行程毫无期待,上课听老师讲话,下课听同学讲话,他边换衣服边幻想,和昨天前天也没什么不同嘛,整装完毕之时,林席回望那凌乱的床,算了,躺回去睡觉也没意思,起来都起来了还是混吧。
林席的成长经历中有一些部分和许多同龄人无异,比如高分奖励制,小时候学校旁边有家炸鸡店,老妈鼓励他举手就奖鸡腿,后来家里买了电脑,老爸鼓励他考高分可以玩几小时。现在这是林席能想得到的最靠谱的办法了,但他没法求证有没有效,要是问了被一口否决呢,被“打太极”呢?“放弃吧,别抱希望了。”他也不知道是想欺骗谁,故作不在意地大声说,假装看不见心里那一小撮企图——也许,也许呢。
前天林席走得早,昨天林席走得早,今天陈达庆的生物钟终于见效了,像是感应到六点的来临般准时睁眼,上了发条似的从床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面白墙被他注视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才算真的醒了。
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个脸,走出来朝厨房随意瞟了眼,陈达庆有一种回到梦里的感觉,他看到的是空空的餐桌,这时候不应该摆好早餐了吗?左右也是安静得很,林席父母的房里传来晨间新闻主持人报道的声音,谁也没有要出来做早饭的意思。
林席家里没有时钟,大家看时间都用茶几上的座机,陈达庆往沙发上一坐,仔细盯着座机上显示的时间——6:06,星期四。没错,今天是上学日,陈达庆不再怀疑,既然他们都没起来,那我就自己动手吧,当然,他能做到就是下楼去给这家人买早餐了。
陈达庆匆匆下楼一趟马上回来了,身上没带块表怎么也不放心,记得出门的时候是十分,买完回来可能有十五分了,不过如果是林席这时候大概又会怀疑今天没上学了吧,陈达庆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个人,准确地说他已经习惯了,自那天被林席用眼刀剐了一遍之后,他觉得这段日子都没法把林席从脑子里请出去了。
昨天他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文,只是说到弟弟这个词他都会立刻思维跳脱隔壁班去,前桌那位绑马尾的女生在他眼中模模糊糊地幻化成另一个人,同样背对着他,同样近乎趴桌的姿势。陈达庆的目光被某种力量牢牢地吸在“他”的背上,细微的抱怨夹杂在老师声情并茂的诵读中,陈达庆有点不想看了,那些抱怨几乎缭绕在他耳边,仿佛就真的来自前桌,只要“他”一回头,陈达庆就不得不面对那张困扰着他整个晚上的脸。
索性前桌没有感受到后桌的精神力,陈达庆为了驱散一些不好的记忆便想象如果前桌就是隔壁班的林席,他现在应该在干些什么,是画小人,还是和同桌悄悄说话。有趣的是前桌女生真的忍不住对她同桌嘀咕了一句,陈达庆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毫无保留地把带着某种期待的目光送给了前桌的女生,或者说想象中的林席。“他”抬起手遮在嘴边,分享一些趣事的同时还有留意老师的动向,过了会儿“他”又往同桌那边凑了凑,把写着字的小纸条推了过去,陈达庆看得有些入神了,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无所顾忌的样子,先是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继而没好气地叫他别看了,陈达庆如惊醒了一般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这倒是把前桌后桌都吓了一跳。
钥匙一扭,门开了,陈达庆又开始有点迷糊了,好像自己还是第一次站在门外看着林席背好书包正要上学,很新奇的场景……和感觉,而林席也注意到他手里的豆浆了,不可避免地张了张嘴,半天就蹦出一个“呃”。
陈达庆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有点激动,只不过林席正好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刚回家的他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概是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坐在餐厅里要么和他一起用早餐,要么准备走了林席才刚出来,第一次站在屋外看到准备开门出来的林席。新奇,这是陈达庆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令他高兴的理由了,相当莫名其妙。
“我买了早餐。”陈达庆半带着炫耀的心态拎高手里的塑料袋,接着换鞋进屋了。
林席也真的把书包放下了,和和气气地过来接自己的那份,捏着吸管扎进豆浆罐,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仅仅相隔一天那些赌气的事仿佛已然烟消云散,陈达庆快压抑不住得意之色了,莫大的成功啊,好像没做什么就化解了一场误会,总算不用再看林席摆一张苦瓜脸了。
这俩表兄弟一起上学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今天这一次就刚好一只手不够数了。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陈达庆走在林席身边,偷偷瞄看他有没有笑,当然没有,谁没事在大街上傻笑,除了暗搓搓地偷乐的小陈同学,他人在路上心却沉浸于遥远的记忆中,占据他脑海的满满的都是林席……和自己闹别扭的事,某一次过了多久他才恢复正常,某一次过了多久他不生气了,反正都没这一次快,秉承乐观主义精神的陈达庆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林席已经接受他作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同龄人的现实了。俗话说夫妻都是床头吵架……等等等等,兄弟没有隔夜仇?他对着空气笑喷了,一点也没有矜持的意思。
飘得太远不可自拔的陈达庆手臂上猛得传来一股拽力,他吓了一跳没回过神来,数秒之后他面对抓着他而且满脸怒意的林席心生恐惧,那一瞬间他以为林席要打他,这种表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深印在记忆中了,可每次他都记不清是因为什么。
没有令他害怕的吼叫,只不过林席略带嗔怪地抱怨了一句:“过马路还不看左右,笑什么呢。”
“谢谢啊,我就想一些以前的事,我会注意的,谢谢。”虚惊之余不忘挤出一副微笑。
“多久以前,一天?”话音一落,陈达庆敏感地嗅到了空气中不对劲的味道,好像事情并没有过去,林席要翻算旧账了吗?他不自觉地露出不安的神情,这被林席看在眼里,脸上的嘲讽摆弄地更加刺眼,“我要是问你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你也会说不是吧?”
不是。话都被堵死了陈达庆还能说什么,眼下除了懊悔刚刚那番神游外他什么都不想了,如果过马路时注意一点就不会被林席抓住机会开口,他不开口起码我还能继续幻想自己已经和他没事了,保持表面的和谐也好,好歹让我开心一下会怎么样嘛……
“我真讨厌你这样不说话,问你不喜欢的问题你就不说话,假装哑巴好玩啊?你老是不爱和我多说话,是不是嫌我烦人?你住我家又和我们这么生分,你是不是很想早点走人啊,陈达庆!”
林席简直要把那双眼睛瞪成圆形了,他霸道地挡在陈达庆面前,虽然没做什么动作却给对方施加了一种无形的压迫,从他粗重的呼吸中可以获知的潜台词就是“不说不许走”。此时正是中小学生上学时间,个头差不多的同学拿着早点路过,瞥一眼,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大人路过,瞥一眼,不知道干什么的人路过,瞥一眼,多待一秒陈达庆就要多丢一份脸,两个小孩站在大街上跟对峙似的,怎么说他的辈分也比林席大,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里让他下不了台。
“我没有告密,你要我怎么证明都行。”
得到陈达庆近乎哀求的回应后,林席面不改色地等了三秒钟,确定陈达庆没准备打个嗝再把下文说出来,心一凉,好,你就沉默是金转移话题假装不懂我的意思,那我吧唧个什么劲,讲相声么,不说了!
陈达庆看见林席扭头而去,跟着也大步追上,左等右等不见他再说什么,到了班级更是理也不理地进去了,他哀叹一声没辙了,再不去教室上课铃就响了。
但不甘心小王子怎么会就此罢休呢,熬了半天等到放学排路队,冒着被暴脾气路队长唠叨的风险,林席伸长脑袋眺望黑压压的人群,焦急的脸色在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化为了一丝满意,低头咳嗽,不料音量没控制好,路队长和陈达庆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林席淡定地攀上了侯逸的肩膀。
计划中的场景出现了,在到家前的那段路上陈达庆正靠在大樟树下寂寞地拿鞋蹭地呢,林席大大方方地来到他面前,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有话对林席说,大概是酝酿过的原因,这回陈达庆没罔顾左右思考半天就开口了。
“对不起林席,我之前说的不对,我想向你保证我和你是站一边的。”
这些完全出乎林席的意料,他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你干嘛,说得这么正式?”
“我觉得小姨收走你的游戏机确实不太好,我……我支持你,你看,我这不是……和你一起么。”
“不……陈大庆你说什么啊,我不明白。”
“等暑假了我帮你一起把游戏机……弄,弄回来行吧?这段时间你爸爸妈妈对你有点,可能有点生气,早上也不做早饭了。”
是噢,大庆这么一说林席也觉得确实是,昨天他以为是爸妈忘记买早餐了,今天居然变成陈大庆来买,而且昨天一整天他爸妈就对他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吃饭了”,一句是“吃饭了”,分别是午饭和晚饭的时候,那时林席也赌着气,尽量躲着他们二老,光记着自己生气了,这么一想原来爸妈也是故意不理他的啊,林席心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回去吧。”
有气无力的一句话结束了两个小朋友这场鸡同鸭讲的交谈,陈达庆马上陷入了无限假设中,诸如这样算不算把林席往游戏成瘾的道路上推,做了坏事要是让小姨和小姨夫还有爸妈知道了该怎么办,林席以后会不会进那什么什么管制学校,出来后变成社会混混那样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不剪留得长长的……为了赞求和解也是没办法了,但林席本人纠结的和他完全是两个方向,起先他也为父母的“惩罚”而哀怨了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把弯转回来了,说好了要让陈达庆说出“我当你是朋友”这类话的,可这该死的大庆油田怎么钻喷出来的都是水,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和我当朋友有那么难说出口么!
眼看就要到家了,林席心一横,不管了,“大庆你当我是朋友么?”
要我干什么?第一反应是林席有求于他,随即他便点了点头,“是啊。”
陈达庆看着林席迅速换鞋进门,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满足和害羞,当陈达庆看似认真地承认时林席反倒变得不好意思了,也因后者逃得过快错过了前者自言自语般的念叨——
“谭瑞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我们大概也算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