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game over 再躲也有被 ...
-
五年二班这间教室上一次这么安静是在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一起分发期中考试卷的时候,底下端正地坐着十岁出头的孩子们,像石头像雕塑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平和的神情浮现在每个人脸上,身处其中时,那股战战兢兢的心在谁也察觉不到的地方疯狂地跳动。男孩不知道暴雨什么时候会把他们浇得全身湿透,作文里常常写的那根“掉在地上能发出声音的针”呢?现在已经安静的吓人了,两位老师开始严厉地叫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仿佛是宣判着罪行般数落每个上前之人,男孩忐忑地揣测自己的下场,应该不至于太惨,毕竟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自认为更优秀,当他目睹讲台上那位同学痛苦地哭泣却不敢把手收回去时,竹鞭抽打在掌心的刺耳声让他更加笃定这一点,如果泯然众人,林席无法想象该用什么理由去克服眼前的恐惧。
这一天又来了,还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黄茗,林席记得前几天吃路边的等炸白粿那会儿碰见了侯逸,他说他也是来买吃的,林席想我除了回答真巧啊还能说别的吗,当然,不过是侯逸说的。
“你的Gamebo还玩吗?”
“玩,干嘛不玩。”
似乎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林席等着他嘴里冒出一些和口袋妖怪有关的东西,以前他们的话题无怪乎掌机、游戏,要么来点八卦,现在林席觉得他就算一言不发也无所谓了,他们早就不像曾经那样无话不谈了,要不是林席当时背对着他,估计侯逸老远就认出来然后调头走人了。
侯逸扭过脸对着大街发了几秒呆,忽然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上,“玩过悟空飞翔传吗?我刚想说这个,想不起来了。”见林席先是一惊,接着木讷地摇头,侯逸做出一副有了宝藏要偷偷分享的姿势,脸凑过来,还有模有样地拿手挡在嘴边,林席分明瞥见卖油炸食品的老师傅看了侯逸一下,毫无兴趣地拿起剪刀剪炸好的白粿,所以侯逸卖什么关子啊。林席一阵无语,同时有丝欣喜在心底某处悄然诞生。
“有话直说,这里又没别人。噢噢噢,你是不是想跟我换游戏玩?直说嘛。”林席索性也摆出得意洋洋的姿态,双手叉着腰晃了晃身子。
没想到的是侯逸当即否决了他的说法,顺带口头鄙视了一下林席的“小人”之心,明明是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游戏想叫林席去家里分享分享,两个人既不失偷玩的紧张气氛,又能满足即时交流玩法和乐趣的需求,如此一举两得、利人利己的想法,侯逸拍着胸脯保证全班乃至全年段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了,至于换游戏嘛,林席你看方便的话随意啦。
林席突然睁大眼睛,也是一拳砸在手心,心说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那游戏以前看何宇冰玩过了,不过他还是很乐意陪侯逸一起玩的,只是有件事他不问问心里就痒。
“侯逸,你爸妈知道你有掌机吗?”
“当然不知道,天底下没那个父母会同意儿子玩游戏机吧,说影响学习,是电子毒品,上瘾了学习就完了,讲得好吓人好吓人的,呵呵。”他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林席,说完还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林席,又可能是嘲笑他父母。
林席仍不罢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老问这个干嘛,我哪知道,他们还没发现呢,按我爸的脾气差不多会揍我吧。”
“你的白粿好了。”
林席接过冒着香气的炸白粿,张开嘴巴正要咬下去,侯逸敏锐地注意到林席的双眼是看着他的,赶忙抬手挡住对方的视线,催促他边走边吃,以及不许再问诸如挨打时如何逃跑这种让他充满痛苦的回忆了。
又是一个不想写作业的夜晚,趴在床上练练级,一天的烦躁都转化为按键的动力,玩着玩着林席就开始反思最近的学习情况了,虽然身体很诚实,可总感觉是在干一件亏心事,家长要反对你做一件感兴趣的事,使用频率最高的理由就是影响学习,为此林席必须思考一会儿。
作业有没交?从来都是准时上交的;习题错得太多?呃啊,好像有点,但那不怪掌机,以前的水平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还有,还有,好像也没了。林席有些失望,最后得到的结果根本没法宽慰他那矛盾的内心,于是他放下掌机盘腿坐在床上继续挖掘最近的学习情况,有点要命的是他渐渐发现老师课上讲的内容他几乎都记不清了。
游戏音乐还响着,也就屋子里的人能听得见,埋头反思的林席回过神来察觉到地上的影子有些不对劲,一抬头竟是个不速之客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口凉气灌进鼻腔里,林席的第一反应是拿被子把掌机盖住,可事实是他早就来不及了,不论是现在起身挡住还是过去把门关上,他现在尴尬得很,像是偷了东西跑到小巷子里数钱,却发现周围的窗边站满了围观群众,头一回林席觉得游戏音乐是这么刺耳。
陈达庆的视线在掌机上停留了一小会儿,这几秒钟让林席等得如煎熬一般,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很丢脸,哪怕他在玩游戏时不断要求侯逸对他说这么做没什么不对,不厌其烦地要他讲玩游戏的好处,数次心理暗示构建起的自我保护圈只是在陈达庆几秒钟的注视下已然崩坏。连林席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他刚来那时,林席会毫不犹豫地把人推出门外,并警告对方不准多嘴,可现在不是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明白了那里站着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他要表现得强硬一点是因为放不下小主人的脸面,可他是绝对不敢对陈达庆动手的,连推都没推过一下的詹哲东都再也不和他玩了,朋友之间的关系脆弱得让他有些害怕。
朋友,我会这么看待你的,别离我而去好么?林席暗暗斟酌着推脱责任的借口,就说这游戏机是同学那借来的,刚借来的,对,还要加上一句保证,我明天就还回去,要不说它坏了同学找我来修?太扯了吧,我连闹钟都不会修啊。回了回神,门口已经没人了,林席来不及想好措辞甚至来不及关掉掌机,吓坏了似的跳起来往外跑。
“大……哦不,达庆,你别跟他们说行吗,我刚借来明天就修好。”
我呸,林席恨嘴皮子在关键时刻哆嗦,尽管他说得很小声,陈达庆仍然听到了他的话,当林席看到他那副平静的脸色时心里顿时没了底,不敢去猜他到底会说好还是不要,决定权握在别人手中的话只能安静地等候宣判。而陈达庆在想什么呢,他其实也没深的心思,林席在担心的也是他所考虑的,可他和林席不一样的是林席第一个想到的是怕被他打小报告,而陈达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各种沉迷于游戏、荒废了学业的不良少年,老师、同学没少鄙视这群人,他还记得他爸爸跟他讲过一个终日混迹于网吧的亲戚,如果他没了父母管束就不学好的话,陈达庆敢肯定下一次见面他爸妈会打到他认错悔改的。林席是他表弟,才五年级就沉迷于游戏的话以后学习还怎么专心,老师同学都不待见他他就会自暴自弃,最后变成社会小混混?太可怕了,陈达庆不敢往下想了,现在不是犹豫答不答应林席的时候,早点劝他收回心思才是帮他。
“行不行啊?”有气无力的追问,林席见陈达庆不说话,那点希望更加渺茫了。
“别再玩了,我就这一个要求,小姨已经发现你最近有些懒散了,她经常问我你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还好,现在你要是不玩了,我也不算对她撒谎,我不喜欢说假话的。”陈达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哥哥,硬是用严肃的口气说出他认为很严肃的话,要引导弟弟走回正途既不能拒绝他的请求又得表明立场,只是最后一句他恍然发现还是暴露了自己多年来受到的训诫成果,很难形容他现在复杂的心情。
男人突如其来的咆哮如鼓槌般撞击在林席的胸腔,他下意识地捏紧拳头,慢慢把头扭向教室外,空的,他们所站的位置被门挡住了,林席连他们的衣角也看不到。整整五分钟,这道走廊,这间教室充斥着那个男人的责骂声,对于班上的每一位学生来说这都是个漫长而难熬的过程,今天他们比平时坐得更端正,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什么也没写的黑板,只有表现出认真和乖巧才有可能避免老师把怒火发泄到他们头上,林席上小学一年级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因为不明白的人,老师会毫不犹豫地扯出他的书包从窗口扔出去。
林席很担心侯逸,他爸爸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脾气火爆,骂声一波更甚一波,离他们那么远林席都感觉到了那股余威的震慑,紧接着是一下响亮的耳光声,有些坐窗边的同学伸长脖子往外看,林席干着急也没办法,无奈地等那些同学帮忙传递消息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是一声脆响,教室前门口落下一块绿色的东西,死寂的空间里开始有了些刻意压低的交流声,同学们装乖装不下去了,或许是意识到黄老师一时半会不会转移注意力,他们大着胆子讨论起门口的那个东西,对于林席来说,只稍一眼他便看出那是什么了,何况他还亲手摸过,而如今那台掌机恐怕是再也不能用了。
林席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专注的神情和周围交头接耳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双眼睛死瞪着门口的掌机残骸,正好前桌卢帆远回过头想跟他说点什么,见林席不搭理自己顿时疑惑不解。
“林席,你说侯逸会不会哭啊?”
“你在看他们吗,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喂说话啊。”
来了,漆黑的裤管、漆黑的鞋子,铁锤般用力往残破的掌机上踩下去,林席听到了玻璃的碎裂,隐约间似乎有低低的泣音,它们分明缭绕在林席耳边,可眼前这些人为何仍在兴致勃勃地嬉闹?林席咬牙。
客厅厨房都是空荡荡的,林席看到陈丹和陈达庆坐在她的房间里面对面说着话,听见他这边的动静后陈丹转过来看了一眼,像没看见似的又继续和陈达庆交谈,林席心里堵得很,带着点赌气的意思进房间把门一关扑倒在床上。
休息了一会儿还是不舒服,他爬起来从书桌里拿出自己的掌机,橙黄色外壳,茶色屏幕,完好如初,机背上还插着上次玩的卡带。林席捏着掌机两侧,把它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个遍,手指贴着开关轻轻扣了扣,脸上交替呈现出不舍和厌恶的表情,最后拔出卡带,取下电池,环视着屋内,想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好像还真没有,林席试过衣柜顶部、床铺底下,这些都不是可以藏久之地,但放回抽屉里他又会忍不住拿出来玩的,要藏索性找个自己也不容易拿到的地方,等考完试放假以后再玩就心安理得了,所以到底哪里合适呢?
房间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林席赶忙用手去盖住桌子上的掌机。完了,要被发现了,他还没缓过劲,等缓过来又开始懊悔了,为什么不先把机子收起来再找地方藏呢,现在是欲盖弥彰了。
“拿出来。”陈丹的口气告诉他这事不容反驳,林席胆怯了,在他手中躺过近一年的掌机赫然展现在陈丹面前。
母子对视了几秒,陈丹上前去拿,林席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只用眼角的余光挽留那台机子,他也清楚这还不是最难熬的时刻,猛然间他瞥见那个在客厅里冷眼旁观的男孩,耳边又回响起他的那些话,现在一想,好像没一句是正面答应的。
“你偷偷玩多久了?”
林席沉默。
“是不是最近玩了这个之后成绩才下降的?”
林席不说话,眼珠偶尔动一动。
“怎么不给妈省点心,嫌家里现在还不够多事的?”
林席的头更低了。
“多少钱买的,我去退了。”
林席的视线瞄向了房间外,不知道是落在陈丹身上还是陈达庆身上。
陈达庆咽了咽口水,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巴不得林席没看到他,别说林席现在的处境不妙了,他自己都尴尬得不得了,从和陈达谈完之后脸颊就微微发烫,不管小姨打算怎么跟林席说,他都免不了要受林席责怪的目光了。可他没料到林席居然会当场爆发扫掉书桌边上的两本书,别说他了,就是怒气冲冲的陈丹也吃了一惊,在他们俩的注视下林席再次推翻了一叠课本,各种各样的书籍掉在房间地板上砸得嘭嘭响,再看林席,眼眶气红了,拳头捏得紧紧的,全身都绷了起来,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中满是敌意和抗拒。
见势不妙,陈达庆也不敢走的太近,陈丹和林席谁也没管他,就此为导火索开始了一骂一回的争执,而林席很快落了下风,或者说他先闭上了嘴,陈丹教训他的那些正是陈达庆听过无数遍的,陈达庆时常想念父母,但每每回忆起这样的事又感到一阵压抑,因此他觉得即便是自己对待父母也不是完全的满意,看到林席被骂得直抽鼻子就好像当初那个在父母呵斥下无处躲藏的自己。
“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学,不想念书早点退学好了。”
陈丹狠狠地撂下这句话走了,陈达庆终于舒了口气,打算先安慰一下林席再去厨房帮陈丹做点事。他望向林席的时候对方也正看着他,林席没有一点犹豫,一句“别和我说话”就把人顶了回去,陈达庆知道自己这个小人的形象恐怕得在林席心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