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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看着面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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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面前这小楼上头挂着的匾额,我眼角稍有些抽搐。
“这……便是你说的那好地方?”我侧过脸严肃问少年,抑不住内心对“倚红楼”三字的排斥感。
少年面无表情颔首。
我烦躁地抓抓脑袋,视线又不慎撇到那三个字,抑郁着别过脸,右手使劲揉着皱成川字的眉间,左手紧紧握成拳。半晌,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换个地方么?”
他目不斜视,冰冷着面孔,道:“如今自是有落脚之地便该感恩戴德,你嫌弃什么?”说罢,也不理我,迈步就往楼里走。
这小子!先不论我长他几岁,他对我毫无敬重之意我且不说,就冲我毅然决然淌进一滩烂泥水里救他,他也该对我客气点吧?这下好,不听我意见便算了,竟是连个正眼也不给我,这是甚么态度!天杀的白眼狼!我愤愤不已,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着他进去了。
楼里装潢精致,桌椅窗棂皆是碧花雕栏的,却无处不散发着风尘靡靡之气。
我捂着鼻子,四处张望了。方才只是一瞬,那少年却不知去哪儿了。
“哎哟,这爷眼生得很啊,头回来吧?”一满身脂粉气息、年过半百还掐着嗓子装嫩卖弄的女人扭着腰肢就向我靠过来,眯着眼睛自以为魅惑地凑近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正当我委实仍受不住她身上的胭脂味儿,不顾君子礼仪伸手就要将她推开时,一只手替我隔开了她,正是那少年。
老鸨一愣,来来回回瞧着我们两个,随即以扇捂嘴,娇笑起来:“哟,两位爷长得可真俊,老奴可许久没见着长得如此标致的客人了。见二位这般风度翩翩,倒不似来寻花问柳的,难不成是谁家的少年……”她话及此处又是一声笑,不好意思一般压低了嗓音,“携着小情人私奔逃出来的?”
小,情,人?私,奔?
我瞪大了眼,如遭雷轰,似受了定身术一般顿在原地,久久无法回魂。
“嗯。”那少年冷冷应了一声,“可还有上房?”
老鸨见我二人并非贵客,态度便傲慢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地翻着白眼,低头自顾着瞧自个儿的纤纤玉指:“有,自然是有的。”她侧过身,一手环胸,一手执着鸳鸯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有是有,可一间房价钱可比得上一个姑娘了,这……”
“咚”的一声,少年将一锭银子扔在了地上,缓缓抬眸:“够?”
我只瞧见那老鸨眼睛里立马迸发出了热情的花火,弯下身倏的就将那银锭捡了起来,置于嘴边宝贝似的吹了吹塞进衣袖里,而后对我们讪讪地笑了笑,语气殷勤:“够!够!”她转过身,双手插腰恶狠狠地对着一个靠在柱子上偷懒打瞌睡的龟奴大吼一声,“作死啊,小赤佬慢吞吞的!快去叫牡丹将那楼上的咏梅居打扫打扫,有贵客!”吼完而又柔媚地转过身,“瞧二位这一身贵气的,老奴定为二位爷安排个上好的房间……”她神秘地向我们抛了个媚眼,“声儿多大,外头都听~不~见~”
我没有由来一阵反胃。
我独自一人在门外凭栏而立,来来往往许多衣着暴露,甚至于袒胸露乳的少女路过。她们有些被客人揽着无暇瞅我,而有些闲适的结伴走过,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投来目光,随后娇嗔着讨论着什么,惹得我甚是烦躁。其中更是有些大胆的,故意跌在我身上,待我手忙脚乱红着脸将她们扶起,便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风似的逃走了,使我好不尴尬。
所以当门内传来一声“进来吧”,我如同听到天籁一般,忙不迭窜进了那咏梅居。
可当我转过头,还来不及擦擦方才额间沁出的冷汗,又愣住了。
真真是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方才在外头老鸨说着风度翩翩的时候我只是想笑,我二人钻完鸡窝回来,我倒还好,可那少年是不知已逃了多少时日,衣衫褴褛的,脸上估摸着能搓下一斤泥来,即使是师兄晏光这副装扮也无法风度翩翩的。亏得老鸨还能撒谎不脸红、睁眼说瞎话,此时看来我想着老鸨真是阅人无数,一瞧一个准。
眼前的少年已是清洗干净,只着一件我的白色中衣,坐于椅上兀自喝着茶,浑身的是贵族气质。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是面庞仍略显稚嫩,却已然一副好容颜,可……
他那一脸冰冷、生人勿进的,倒空负了好相貌。
我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里直骂自己,平日里见人见得少了,只是一普通少年,长得美些竟就移不开眼了,好不丢人。我挠挠头,不自然地笑笑,问:“忘了问了,你……”
“我叫遗白。”未带我问出,他便回答了。
“哦……”我颔首,又觉得自己若不告诉他我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合礼节,但……我若告诉他我名阿送,不会有些奇怪?我犹犹豫豫开口:“我虚长你几岁,你唤我阿送哥便是了。”
他目光扫了我一眼,沉着脸没有开口。
我讪讪走上前,在另一张椅上落座,郁郁地替自己倒了茶,将茶盏凑近鼻下,不住思索。他身上负的什么仇?仇家是谁?现下是合打算?之后他是跟着我还是一人上路?许多疑问徘徊在嘴边,嘴巴张了又张,却仍是问不出口,怕触及他逆鳞。
我正捉摸着如何开口,他倒是先说了。
“我族本是胤国贵族,我祖父是前代胤王的兄长,我母亲是现在麒麟王后的幺妹,却因触及王室辛秘,被栽赃陷害,遭了灭族之灾……”
“辛秘?什么秘密,说来听听!”我兴致勃勃问道,却迎上了遗白警告的眼神,只得将脖子缩了回去。
他收回目光,饮了口茶继续说道,话语间皆是尖锐的讽刺:“皇恩浩荡,随意安了个罪名,家中除却三四岁尚不知事的幼童全部处以死刑。”他敛眸,放下杯盏,似乎思绪又回到了不堪的记忆之中,双手握拳不住颤抖,“暗卫护着我与母亲逃了出来,想寻个僻乡村落安定下来,此生也就安稳过了。可,逃到半路就被追兵捉了回去……再次逃出来时,只有我一个人了……”见他如此痛苦,我忍不住伸出手将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拳头上,却被他一把挥开。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心中骂着。
他看了我一眼,深深地一呼吸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再开口时已恢复常态:“我此番正是想去安国,将此秘密告予安国君王。原想着若照着近路直接去定会被发现,不曾想绕远路过临国他们还是穷追不舍……”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柔缓了些,“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我忙摆摆手,“恰好我也去安国边境,便顺道送你去国都吧。”
他问:“你去安国意欲何为?”
我笑:“找我师兄。我十五岁时他忽然不知了去向,他家在安国,我想着也许能碰到他就想去看看。”
“十五岁时……”他疑惑看我,“你现今多大了。”
“过个半年便达弱冠之年了。”
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与年岁相符的孩子气,张目结舌道:“我才十三,你看上去不过比我大一点,十五打顶了……你竟然,将要弱冠了!”
我闷声不语,心里喃喃现在长得已算快的了,他绝对无法想象我十五岁时只是八岁孩童模样……罢了,十五岁像八岁,十九岁像十五岁,也算是更加成熟了,有进步。
“阿送你……”
我扎起了毛:“没大没小,叫爷阿送哥!”
他斜睨我一眼:“果真相由心生,比我还幼稚些,没什么事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去要找什么师兄,难不成你是短袖?”
闻言,我脸噌地烧了起来,低着头不知所措。
遗白见我这幅模样,小心翼翼问:“你……真是断袖?”
我别扭着点点头,心想断袖怎么了,难不成还能断你身上?断袖也是人,断袖也有喜欢人的权利吧?
他全身一抖,面色有些奇怪。他几不可见地挪远了身子,沉下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缓缓说道:“我道你之前在外头怎的表现得如此怪异,常人就算清高不喜烟花之地也不会如你一般坐立不安,摆着一张让我进来不如了结了我的脸,原来竟是个兔儿爷……”
我哼了一声:“放你的心,我只欢喜我师兄一个,你这般的我还真瞧不上。”
他也冷笑:“你比我大些,武功也厉害,若夜间你做些什么,我也没法逃。”
我火冒三丈,这厮还真将我当成了谁都可以的种马了。我寒着一张脸跨了一步就走到他面前,见他嘲讽地瞧着我我簌的解下了腰带。
遗白面色一变,挣扎着就想站起身来,我却快一步抬脚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见状,他羞愤地抬手便向我招呼过来,我头随即向后一仰躲过了他的巴掌,又反手抓住了他右手往椅把手上狠狠一按,用腰带绕了几个圈,牢牢将他右手系在上面。
“你个遭人骂的兔儿爷!不得好死!”他斗我不过,只能骂。
我不理会他,面无表情抽下了他的腰带,如法炮制又将他左手捆住,得到他更大声的咒骂。
我拍拍手,看他被绑在那儿动不了,心里一阵愉悦。满意点点头,我笑吟吟凑近,调情一般挑起他下巴挑衅道:“怎么?怕了么?”
“我……我……”他答不出,眼圈却慢慢红了,滴答一声,眼泪落在我手心,凉凉的。
我一下子慌了:“你哭什么,我不过吓吓你……谁让你说得我那么不堪似的……”
他似乎在拼命抑制着不在我面前示软,可是泪水仍是止不住,珍珠串似的大颗大颗落下来。
替他松了绑手的腰带,我蹲在角落不敢看他。心里还倔强地觉得自己没有错不过与他随意开开玩笑,何至于如此当真,还哭哭啼啼的。可我也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经历了苦难而一直无处宣泄的孩子,经不起玩笑。
他低低的哭声终于停止了,只是还有些抽噎。房内一片尴尬的寂静。
“哟,少爷啊,要温柔着点呐,人家第一次受不住的……”老鸨本想来偷听偷听这两位公子哥在床第之上的动人言语,不料来了却听到了哭泣声。心想大概二人是头回且有太过热烈失了分寸,便忍不住好心指导指导。
“噗。”遗白破涕为笑。
我瞧着他笑了,心下一松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哼。登徒浪子……”他看蟑螂一般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