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梦残杀说》宴送

8、第七章 衰草连天，

　　衰草连天，春夏交界时分，地间却是满目的枯黄。远目而去，还能望见山丘之上一片灰蒙蒙的乱葬岗，着以老树枯藤略为点缀。不知何处，乌鸦哀嚎着，破碎的嗓音吸取着天地间的精气神，还以毫无生气的寂寥。小道边上，破旧客栈恹恹。
　　“伙计，一间上房。”我将银两拍在桌案上，对着里头坐着昏昏欲睡的年轻小伙子说道。
　　小伙儿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无法相信有客人了这一事实，弯着眸欢快地应了声：“得儿嘞。”
　　遗白板着脸，反对道：“伙计，两间上房。”
　　年轻小伙儿犹豫着，目光在我与遗白脸上移来移去，欲言又止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鼻腔间重重地哼出一股气，语气不悦：“一间。”
　　遗白闪电一般转过脸，阴郁地瞪着我。
　　我没瞧见一般，兀自与那还在踯躅中的伙计说着：“不必理会他，小孩子闹脾气呢。”而后，我瞥了遗白一眼，警告一般开口，“钱是我会的。”
　　“客官，我们这儿……”年轻小伙儿面露难色。
　　“哪间房？”遗白眼神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将伙计吓得不轻。
　　“二楼……左拐第三间便是……”
　　遗白青着脸将我撇在身后，自个儿就一声不吭生着闷气上了楼。
　　这三日，我真是受够他这少爷癖性了。我本只想着不过顺道带着他去安国，也不会碍着我什么事儿，可我失算了……我这断袖之癖虽不好放上台面，他这般嫌弃却使我心寒得很。
　　这少爷自从晓得我是断袖以来，无一刻不是在与我闹着别扭的。路上不肯与我走在一处，偏要隔着老远的，仿佛我得了瘟疫不得近身一般。我怕他养尊处优惯了，想着替他洗洗衣裳又有何错？他却窜了出来，从我手中抢回衣裳对我劈头盖脸便一顿骂……这不，房间也不肯与我一块儿住，不晓得的人还以为银两是他的呢，这般豪气。
　　愈来愈生气，我忍不住将拳头敲在桌案之上，惊得那伙计后退了一步。
　　后来我才晓得，那一日在倚红楼，他掷予老鸨的那枚银锭子，也是不知何处从我包裹中顺出来的。这娃娃，逃命不行，这偷鸡摸狗的事儿倒做得顺溜！
　　再者，我一人赶路时因我有功夫在身，身子也不知为何天生较他人灵便得多，速度如同坐着马车一般。可当这天杀的遗白出现后，我原先一日便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拆成了三日，而为了躲他那胤国王室的仇家，我还得变着法儿走荒野间的小道，害得我也常露宿在荒郊野林。今日还算是运好，这鸟不生蛋的地儿竟还能找着一家客栈。可我估算了时日，却是更为心急如焚。那一厢离弱冠愈来愈近，师兄却还不知身在何处，这一厢还不能丢下这么大个的拖油瓶不理，叫我心里如何能不焦急？
　　“客官啊……”
　　我溺于怒火之中无法自拔。
　　“客官？”当那年轻伙计第二回叫我时，我才回过神来。
　　“何事？”我疑惑看他。
　　他惶惶地凑上前，却又因方才我恶狠狠的模样吓人，不敢离我太近。我无奈，只得自己靠他近些，他才缓缓说道：“客官，你与那位方才上楼的小哥可要小心着点……”
　　我蹙眉，难不成这还能是家黑店？荒郊野外的，我也不是没担心过，可这客栈里只这小伙儿一人，他还瘦瘦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全无半点威胁。虽说人不可貌相，可他这胆小样委实让我提不起警惕心。
　　“客官有所不知，此地近来几月啊……闹鬼！”
　　荒谬！我不信这世上有鬼这一物种，若真有，我招摇山上还不是多得很？我与鬼处了如此长久，身上也该有些鬼气，见到鬼也能与他们称兄道弟了。我对那伙计的话嗤之以鼻，好不嫌弃地问：“你是只小毛鼠吧？”
　　他一呆：“你怎么晓得？”
　　胆小如鼠！我翻了个白眼就想上楼。
　　他焦急地拉住我，结结巴巴说道：“客官你，你别不信啊！原本我们这一带，虽不能说是人声鼎沸，但路过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些干不正当买卖的，都爱走这道。可后来……”
　　经由那伙计颠三倒四，还添油加醋的一通说，我大约明白了事由经过。
　　不过就是先几个年轻的长相俊俏着些的黑商公子哥儿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大伙儿费尽心思到处寻了却没半个结果，在心灰意冷预备着离开的时候，那几个失踪的公子哥儿的尸体又被发现就躺在自个儿房间的床上。
　　消失后又自动出现的公子容色俊美更胜往日，面如冠玉，唇若涂脂，眉眼如画，左额之上一朵朱砂梅花鲜翠欲滴，俨如只是睡着一般。
　　一开始，人们只道是那黑商仇家找上了门，可后来发生得多了，来往客商难以再自欺欺人，都传言此处闹了鬼了，纷纷地不走这条道了。
　　我摸着下巴，不住思量。俊俏的公子哥儿？那怪不得伙计方才欲言又止的，该是瞧着遗白那妖孽模样，怕他夜间遭遇不测，才想出言提醒吧。可现今外头天色已晚，夕阳都被山头吞了一半了，此时再赶路是不可能，露宿在外头更是天方夜谭。今晚看来不论危险与否也只得在这儿将就着了，只希望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鬼本领别强过了我。
　　“那你客栈怎的还开在这里？”我问那年轻伙计。
　　那伙计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留在这儿，就算我长得并不俊俏不会被盯上，我一人住这死过人的地儿心里也是慌的。可掌柜的几个月前说是要去看胤国亲戚，这路途遥远的，我算着还得再过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那账房、大厨，半月前都卷着铺盖跑了，就我一个也不能丢下这客栈没人管不是。人家掌柜对我挺好，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我心里一叹，这也真是个老实人，该是不会撒谎的。
　　我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摇摇头上了楼。

　　夜间，被遗白逼得打地铺的我被“吱呀”一声的开门声惊醒了。一个黑影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甚至还有闲心在进房之后将门关上，毫无忌惮得像是走错了房门一般。可这客栈里头，统共也就我与遗白两个客人，遗白此时好好地睡在床上，此外哪还有多余的客人可以走错房间的？就着从窗户处渗进来的月光，我眯着眼睛看去，模模糊糊看清了，是那年轻的伙计。
　　他来做甚？
　　我佯装睡着，平稳着呼吸，想看看他究竟是有何意图。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我。
　　你这面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我心里头狠狠骂着，身上仍是没有动作，随他踢弄。
　　而后，我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脸上，恶心得我直相张开眼扑上前去给他一拳！我忍了又忍，半晌，他终于离我远了些，却还没有离开。脚步声在耳畔，似乎绕过了我去又瞧床上睡着的遗白，大约是在确认我二人是否醒着。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他终于打开了门，离开了。
　　我张开眼打量了四周，确认的确没有人了便坐了起来。另一头，遗白也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我。
　　我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爬了起来披上外衣，发现房门旁的地面上有一些不起眼的白色粉末，还微微的有些晶莹的亮光。
　　我不敢将那不明是何物的东西就蘸起来闻，只得细细观察着，却见那粉末竟自己缓缓飘起，围着我绕成一个包围圈，又不敢上前。我有了论断，心下一沉。
　　这种药物，不，倒不如说是蛊，这蛊极为罕有，这细微的粉末实际是一只只极小的飞虫，它们总爱四处乱钻，一旦进入人体那人便会失了心智。这种虫十分金贵，饲养成本极高，它饲料只认泗水源头处，被誉为仙草的可治百病的痱熏草，平日气温过高则燃，过低则化。而这蛊我一直以来都以为是传说，关于它的记载我也只在招摇山上偶然看到过，更未见过实物。书中只说，中了招的人先是昏迷不醒，待母蛊的主人有了命令，他便着了魔一般地遵循，即使是杀了自己。
　　幸好我身上带了药物可驱百虫。本想这春夏交接之时，蚊虫繁衍的，怕被叮咬且夜间耳边嗡嗡的被吵得睡不着，便将自山上带下的药包放在枕头下，沐浴时在水中也掺了一些防虫的药物。若让那想害我与遗白的人晓得我们这般误打误撞躲过了这蛊，大约会想一头撞死吧。
　　“这是什么？”有一个声音疑惑地问。
　　我撇过头看了看已披上外衣站在身边的遗白，亏我好心也给他塞了一些药，真是便宜他了。
　　我哼了一声，回道：“是蛊，能夺人心智的。”我蹙眉一脸不耐地看着他，“你仇家又找上门了？这回用的蛊真是下足了血本。”
　　不料，他摇摇头否定：“他们只是想我闭嘴，把秘密带进坟墓罢了。若是我仇家找来，只会直接将我杀了，他们也的确有这本事。哪里需要这般麻烦整来什么蛊？”
　　我一愣：“不是找你的？”
　　他颔首：“该是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