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转眼已是半 ...

  •   转眼已是半月,师父竟是还未见着归影,讯息也无一个,我不由开始担心了起来,而晏光却是半点回师门的意思也不见。晏光实难伺候,使我难堪重负,我开始时还曾旁敲侧击问其归期数回,都被他轻巧转移了话题,最后我也不再提起这茬。
      可晏光这师兄还是很是有些本事的,武自是不用说了,一根手指便能将我击得片甲不留、胡乱逃窜,而琴、棋、书、画他也无一不擅长的,偶尔还能对着垂柳吟吟诗,望着月亮作作对,再加上那仅天上有、人间难见的容貌……将来谁若是嫁了晏光,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分啊。只是——
      “阿送,稳着些,时辰还早。”晏光笑吟吟倚坐石上看着我汗流浃背扎马步。
      此人其他皆是不错,只是这心性,也许稍微不够温柔了些……
      “师……兄……我,我撑不住了……”我咬牙切齿保持着僵硬的动作,腿肚子和手臂微微颤抖,注意力稍一分散便会跌下去,可……
      我低头看看我两腿之间、正对着我的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头小刀,惊恐地咽咽口水,拼命支撑着身体,腿肚子却颤得更厉害了。
      “这样就撑不住了?”晏光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将手放在我的肩头随意按了按。我眼前一阵发黑,竭尽全力稳住身体,口中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哀鸣。
      待眼中黑雾散尽,我瞧见那罪魁祸首笑得一脸坦然:“哪儿撑不住了,这不挺精神的嘛。”
      我怒火不由控制地蹭蹭往上冒,不住咒骂那杀千刀的晏光:“老子碰到你只爬了万年粪坑的屎壳郎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你只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屎的屎壳郎!吃你的香喷喷的屎去好了啊!”
      他闻言,用他漆黑的眼阴森森凝视着我。我爆发出来惊人的声响在林中久久回荡,头顶上一片惊起的飞鸟四处乱窜。
      直到最后一声回音殆尽,他终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嗯,勇气可嘉。”说罢,他从地上拾起一块巨大扁平的石头,口中喃喃“嗯,这个不错”。就在我思索他究竟是要做什么的时候,他毫无前兆地就将那块石头架在了我两臂之间。我瞪大了眼……
      “啊!!!!!”又一声杀猪般的哀鸣在林中荡漾,飞鸟们叽叽喳喳慌乱地鸣叫着“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这下子我再看不清东西了,眼前朦朦胧胧,无数璀璨星星闪动跳跃,耳里也嗡嗡作响。
      我耳边一温热事物靠近,直到声音传来我才知道那是晏光。
      “怎样?舒,服,么?”他语气轻飘飘的,低沉而带有一□□惑的沙哑。
      而我却已无暇欣赏这一迷人声线,脑袋中“当”的一声便一片空白,我再无法思考,头一歪就向下倒去。

      神智在梦与现实之间来回辗转,似乎两头都有一匹马,嘶叫着、互不相让拉扯着我,我觉得脑袋、身体都要炸裂了一般,可偏偏不得解脱。
      终是现实略胜一筹。
      我吃力地支起沉重的眼帘,嘴唇干涩紧绷得要裂开,喉咙眼也有一把火在灼得直冒烟,我呆呆地望着上方床顶,脑袋仍是不知所措一般,空白一片。
      “你醒了,喝一口水?”
      我像一株植物一般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那声音掠过了耳畔,如春风吹过碧水,只是轻轻顺抚而过,碧水也许泛了几缕波痕,却没有任何变化。
      有一只温暖的手将我上身轻轻扶了起来,有一个安全怀抱将我瘦小的身子簇拥,有一温柔个人将温热的水乘以小碗缓缓凑在我的唇畔。
      感受到了水的温润触感,我的身子终于注入了源泉一般动了起来。我试图抬起手端碗自己喝,可手只一动,臂上便传来了难耐的酸痛,使我力不从心。那人似乎知晓了我的难处,体贴地将碗倾斜,喂着我,渐渐地滋润了我的喉咙。
      “咳咳咳……”喝得太猛,几滴水不慎溢入鼻腔,我推开那手,捂着嘴猛烈地咳了起来。
      “没事吧?”晏光忙放下了碗,拍拍我的背。
      咳了一会儿,水从鼻腔中倒流出来,我缓了缓,又想起来什么,撩起身上的毯子就往自己裆部看去。见自己完好无损,小弟兄应当也还健康茁壮,没有被邪恶的尖头刀伤着,我才算是舒了一口气。思及身后那一恶人,我侧头狠狠睨了他一眼,见他并无愧疚,温温和和对我笑着,突然间便觉着委屈得紧,嘴一撇随即像一个真的八岁孩童号啕大哭了起来。
      身侧“啪”的一声,碗似乎被什么撞碎了。他抚上我的脸,话语间满满的都是焦急:“可是身上疼得厉害,怎的哭了?我见你何事都是亲力亲为,还以为你厉害着,才放你在那儿马步扎了那么久,不曾想身子竟这般娇弱……”
      我听他竟一丝悔改之意都无,更是气愤,哭声便也嚎得更为响亮。
      “好了,好了,我认错,我赔罪便是,休要再哭了,嗓子也该受不了了……”他无奈地替我拭去了脸颊上的泪。
      我止住了泪,抽噎着道:“我还道你是好心教我功夫,不料竟是耍着我消遣的……我,我虽十五了,可身材体力还只是个孩童,你也是晓得的,可,你让我扎马步,下面还放着刀,还拿石头压我手,呜……我本就是孤儿,还指望着长大娶妻生子,好歹能有个家人,方才,方才若是有个意外,我,我此生便无望了啊……”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后怕,泪又啪嗒啪嗒滴下来。
      他叹息一声将我搂紧,安抚道:“这不是没事么,我这样做只是吓吓你,自然是有把握护你周全的,阿送别气了……前些天你不是念叨着外头萤火虫么,今儿天气不错,我们晚上去捉萤火虫如何?就当是我赔不是了。”
      “我腰酸背痛,跑不动。”我别过头。
      “我背你。”他嘴角噙着笑应着。

      星光烂漫,月色皎洁,一道银色长带横贯天空,联系着此岸与彼岸。整个天空遍布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更胜白日。偶有夜风袭过,此情此景,竟像是众星合吟。
      “嘘,嘘,轻点儿……近点儿……”我趴在晏光的背上,张大眼盯着一只萤火虫,短短的小手努力向它伸去。可不待我够着它它便先发现了我和晏光,慢悠悠飞起来,炫耀似的飞到我身边,绕着我的脑袋转了几个圈儿,我闭着眼睛就在头上胡乱抓了几把,待我睁眼再去寻它时,它已忽明忽暗着屁股,慢吞吞地飞远了。
      我气呼呼地拍拍晏光的头,埋怨道:“都是你太过笨拙,让你近些你倒是远了,让你别出声你却走得虎虎生风的……瞧,那萤火虫在笑话你呢!”
      “好,好,我不该,我的错。”他笑着赔着罪。
      听他反驳也无一句,我佯装生气:“嘴上认错倒是快,心里在骂我小短手小短腿吧?别以为我不晓得!”
      “咦,怎的就被你知道了?”
      什么!我怒发冲冠:“好啊,你果真是这么想的,外头瞧起来倒是狗模狗样的,内里就是活活的一伪君子啊!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师叔有你这么一个弟子竟然还不赶出去!”
      他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说着自己的:“前些日子还觉着阿送言行举止皆是老道,不曾想这几日处下来,熟悉之下阿送竟是这般泼妇模样,真教在下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呐……”
      “你!”我举手便想挥下去,揍他个脑袋开瓢,终是硬生生忍住了,“我堂堂八尺……三尺男儿,怎可比作泼妇!”
      他蹲下身示意我下来,我见状不情不愿地落了地,嘴巴凸得可以挂衣裳。
      他转过身,捏了捏我的脸蛋:“虽是泼妇模样,却也另有一番风味,反倒可爱得紧。阿送乖,师兄替你去捉萤火虫,瞧它还敢不敢笑我们阿送。”
      我傲然仰起头,挥手赶他:“去吧去吧,可别哭着空手回来惹人发笑。”
      他笑了笑便去了。
      我蹲坐在草地上,目光随着他而来回,见他确定目标后笃定的自信模样,见他单膝着地跪在草丛间盯着萤火虫的谨慎模样,见他因捉到了萤火虫挑眉向我的得意模样……我呆呆地看着他,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我听见我的胸口处扑通扑通的,似乎跳得愈来愈快。
      “阿送,你瞧!”待回过神时,他已向我奔了过来,坐在我面前,手上提着一只明明灭灭的灯笼予我看。
      我惊喜咧开嘴:“你做的?”
      他笑:“这是自然。”
      我接过他手中的灯笼,欣喜地看着。灯笼绿莹莹的,口用叶子封着,一点一点的萤光在灯笼里头上下左右地浮动,有时传来轻微的萤火虫的撞击声。
      “阿送。”他轻轻地唤我。
      我仍痴痴地盯着那灯笼,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若你是女孩子,该有多好。”
      手忍不住一抖,灯笼摔在了地上。我红着脸忙将它捡了起来,抬眸诧异地看着晏光。
      他弯眸:“不过是说笑罢了,阿送怎的脸都红了,阿送可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呢。”
      若是平日,我定得意扬扬地拍胸说“那当然”,可现在我却低下头,眼睛也不晓得该看哪儿。
      他揉揉我的头,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

      第二日,太阳照进了窗户,直晒得我浑身发烫我才缓缓醒转。
      我坐了起来,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想着昨晚玩得是有些累了,今日睡得可真晚。随手一摸身侧,我却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
      本睡意朦胧的我立马清醒了过来,疑惑地看向身边——晏光呢?
      也许是我睡晚了他先我起来了吧,我这样猜测着,心里却划过了一丝不安,手中穿衣洗漱的速度却快了许多。
      “师兄?”我走出房间便是一声河东狮吼,却是连回声都没有。以他耳力,怎会听不到?我焦急向厅堂跑去,心中的不安愈积愈浓,一边还不断喊着:“师兄你在哪儿?别玩捉迷藏了幼不不幼稚啊……”
      “喊喊喊,喊鬼呐?”一个声音自身后插了进来。
      我欣喜地向后头看去,却意识到那不是晏光的声音,还来不及分辨是谁,却见师父捋着胡须从一侧房间走了出来,笑眯眯地问我:“我的乖徒儿,可曾想念为师啊?”
      我扑向师父抓着他的衣衫,急切问道:“师父,你可曾见过我的师兄?”
      师父却是将头一撇,对他嗤之以鼻:“他啊?净意那厮的徒弟啊?”
      我使劲点头。
      师父不满道:“他今早天还未亮就走了——哎,你怎就让他来了呢?我们师徒二人大半月的没见着,你不关心你师父怎的一见面就问那粉头油面的小兔崽子的事儿?”
      我气鼓鼓道:“你不说一个字大半月的不见人影又不是第一回了,你没回见着漂亮的小年青哪次不是流着口水就跟上去的嘛。这半月都是师兄在陪我,他不知比你好得多少!”
      师父闻言拉下了脸:“以后若他再来不要再理会他,你也不许再与他处一块儿。”
      我不理解:“为何?师兄文韬武略无一不能,且品行俱佳,为何我不能与他接触?”
      “荒谬!”师父突然吼了一句,我不由一颤惊讶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又笑吟吟摸摸我的脑袋,循循善诱道:“为师这不怕你吃亏么,你晓得的,为师与那净意一向不和,他的弟子为师也委实不能放心……”
      “可师兄待我是真好……”我声音低低的。
      “徒儿你莫不是染了师父的恶习,断了袖了?”他突然蹲下身,不敢置信般看着我,手搭在我的肩上前后猛烈摇晃着,“为师不信!为师不信!”当我在他摇晃下就要晕过去时,他又抱住我,将头埋在我胸前佯装哭泣,“是为师不好,不能以身作则,还教坏了你,为师不该啊!为师不该!”
      我翻着白眼推开他:“师父!”
      “啊?”他抬头委屈地瞧着我。
      我见他这白发长髯的,却还如孩童一般哭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索性不理会他,埋头逃回了房扑到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将头埋在被间。
      床褥上似乎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我脑海间不断浮现师父方才的话语,“断袖”二字竟使我如此烦躁。
      我头发凌乱地爬起来,望见镜子那失魂落魄的自己。目光又移到镜子一旁摆着的,昨晚那个萤火虫灯笼,不禁回忆起昨晚,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
      断袖!
      我猛地收回目光,瞥见镜子方才还失魂落魄的自己眸间更多了一丝眷恋,顿时明白了。
      “啊!”我泄恨一般执起枕头砸向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