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梦残杀说》宴送

3、第二章 我终是将我

　　我终是将我所谓的师兄带上了招摇山。晏光的师父便是那另一位仙人净意，晏光此番据说是师父交予他要事要办，因此不远千里来到这大陆彼方，因思及此处正是他师伯洗心定居之处，便顺道前来看望看望这位慕名已久的师伯。不曾想，竟是如此巧合撞见了我。
　　知晓他是我师兄后，我更是踯躅该不该将他带回住处了。若他只是一普通大盗，我为保命带他上山来也无妨。山上宅内机关多，暗器多，若非长居此处已熟悉一切的人，几乎是无法活命的，我也可将此大盗交予官府，尚可混得一“智捉大盗”的名头。可如今……
　　我虚心望向晏光俊俏的侧脸，烦躁地挠头。
　　世人不知，我却尚知晓一些内情，师父洗心与净意师叔之所以定居大陆的两极，其实是因着他俩不和，彼此都想离对方远些，仿佛近上一尺便要闻着对方的臭味儿了。净意师叔实际为人如何我不敢妄断，可我师父常常对着我道净意那厮这不好那也差，在师父对净意师叔日以继夜的炮轰之下，我渐渐对净意师叔此人生出了一些向往，净意师叔……应当是个难得好人。但不论如何，我仍是我师父的徒儿，年纪尚小离出师还远得很，也无可能转入师叔门下，此次不大声招呼便将这师父仇人的徒儿带回，以师父心胸，他定会心生不快，如此，我也定会遭殃。
　　“怎的？阿送多久没洗澡了，脑袋这般痒？”晏光目光在我肩头凝了凝，面色如常。
　　我的目光随着他的停在了我的肩头，只见着零零散散的头皮屑在我褐色衣衫上犹为明显，我晃了晃脑袋，又是稀稀拉拉一片。我耷拉着头，平日里脏惯了在师父面前不觉着什么，可抬头望望面前这尊金光闪闪，干干净净的佛，对比起来使我好生沮丧。怎的都是一师门的，能差那么许多？
　　晏光眯眸抬头望望高大威武的朱红大门，大门之上，琉璃瓦下，一条石雕长龙盘踞其间面目狰狞可怖，大门两侧置着一只石凤凰和一只石麒麟，分别以耀红、纯黑的宝石镶起眼眸，很是霸气。
　　我正洋洋自得自家雄伟的门面，只听晏光似笑非笑的一句：“茅草棚？”我的自得劲儿就跟放了屁一样泄得精光。
　　他轻笑一声，随手拍拍我的脑袋便抬脚欲进门去。
　　“哎！等等！”我连忙拉住了他，示意他稍等片刻。我上前几步，右手一记响指一丛火焰便自食指间窜了出来，伸手将沾着火焰的食指在朱红门把手上轻轻一点，一道冰蓝水波涟漪似的卷开。
　　我回过头解释：“我师父怕有不怀好意的贼子前来乱我地清静，便在此下了一道水波屏障，唯火能破。”我推开门，仰头看他，“快些进来。”
　　他抿了抿唇，随我进了门，待我哼哧哼哧地关上了大门，才问：“用火便能破，那岂不是许多人都有这能耐破这屏障？”
　　我愣了愣：“嗯……大概是因为他人不知此处有屏障，多会硬闯吧，”我摇摇头，揉揉自己的鼻子，“若是难解的屏障，我自己个儿都解不开的，那还有甚么用处……”
　　晏光几不可见蹙了蹙眉，继而四处望望，扯开了话题：“外头黄沙漫布，荒草连天的，里头精致倒是不错，很是有些情致。”
　　“那是必须，若是在外头那些哀风里吃饭睡觉，那人都是要傻了的——晏光师兄！你瞧你瞧！那株蓝色儿的仙草是我师父在一座孤岛上带回来的……”

　　一路说说笑笑的走到厅堂，我让晏光先坐着等会儿，自己去瞧瞧师父可曾先我回来了。
　　“师父，师父？师父？”我变着调儿唤着师父跑到师父书房，啪的便使上自创旋风腿踢开了房门。我向房里望了一望：“师父师父？”静悄悄的一片，回声都没有。
　　我撇了撇嘴，心中不满又是我一人待客，随手想着将房门拉上，不料那门竟不堪重负重重轰地一声倒下了，激得地上扬起了细微的灰尘。我吓得往后退将一步，幸而并没有砸着脚趾头。我拍拍胸脯突出一口浊气，为自己压压惊，上前便将那连我这般瘦弱身躯都承受不住的门板儿抬了起来。我拍拍手，掸了掸衣上沾上的灰尘，却瞥见了因为方才门倒下袭起一阵风而自书桌上飘落下来的几张纸。弯下腰将纸张捡了起来，我一张一张翻看过去，心内嘲笑师父这样大的年纪了，这几个字描得却似七岁儿童，我都写得比他好上不少。纸上大多是感伤怀秋的酸溜溜诗文，只一张上潦草慌乱的几个字，不像是师父的笔迹。
　　“山下，水中……”
　　我痛苦地晃了晃脑袋，心中骂骂咧咧，不想人看懂直接不写岂非更为直接方便？非要整什么字谜一般的劳什子玩意儿，忒找罪受！将那一张抹着乱七八糟东西的纸胡乱塞在了最下面，拿了个镇纸压于其上，我转身走出书房，奔向厅堂。
　　应着晏光熟悉此处的要求，我带着他在宅院里四处转了转，耍了耍，可直到日薄西山，师父还是没有回来。我忖着他大约是追上了那清秀少年，二人共赴巫山云雨快活去了，如何还会记得在山的那边还有一只念着他快些回来的徒儿。
　　思及此处，我咬咬牙，炒菜吵得丁儿啷当稀里哗啦响，油盐酱醋一顿撒。我一堂堂男子汉，师父不在时我当挑起门派大梁，虽然这门派中仅我与师父二人……
　　“师兄吃罢，我厨艺不佳，还望师兄不嫌弃。”我端出最后一道菜放置木桌上，挪着屁股坐上对我来说高了一些的凳子上，扒拉着米饭。
　　晏光笑：“怎会嫌弃，这些个菜看着便可口的——这宅子里竟没有下人？”
　　“师父说，有下人主子便有等级差别，处着便不自在了，万事宁愿自己个儿动手。”
　　“这话不错，只是这偌大宅子瞧着过于冷清了。”
　　“师兄那儿可热闹？”
　　“热闹倒是谈不上，人稍多些罢了，有下人，打扫烧饭无需我们自己动手，我师父门下除我也还有一名女弟子，是你的小师姐，今年十五了，名为自舞。”
　　我皱了皱脸：“我也十五了，为甚不是我师妹？”
　　他挑眉，抿了抿唇：“你……你十五了？”
　　我委屈点点头。
　　“怎的看去还似七八岁孩童？”
　　“我也不知，但我觉着是因为我碰见个人就爱摸我脑袋的，我都长不高了，可师父说……是因为小蟑螂喜欢四处乱钻，压着身子便长不了了……”
　　他又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难怪我道你说话老成，原来已是这般年岁……”他看似淡淡的打量着我的脸。

　　领着晏光去了一间平日里我打扫还算是勤快的客房，为其烧了沐浴洗漱用的热水，我转身欲离开，他突然喊住我：“阿送，你的房间离这儿可近？”
　　我点点头：“近得很，左侧隔壁便是我卧房，宅子里房间虽多，可我与师父也无闲工夫打扫，大多是荒着的没法住人，也就这几间干净些。”
　　他“嗯”了一声，我见他别无他事便替他关上了房门，回了自己房间。
　　思及白日里肩头落满皮屑，在他人面前实在难堪，丢了我派门面，我回房便去洗了个香喷喷的澡，连自己的二弟都洗得干干净净，终于满意地倒了水，光着膀子端坐小板凳上，在门前百无聊赖数着天上的月亮晾头发。
　　“一个月亮，一个月亮，一个月亮……”我双眼瞪得滚圆望着那众星环绕的月亮，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数着，不曾发觉有人走进。
　　“你数月亮作甚？”晏光突然发声，惊得聚精会神数月亮的我颤了一颤。
　　我定神，转过头看着他：“星星岂是我等凡人数得过来的？我不过量力而为，不作奢望罢了。”我口中说辞合情合理……道貌岸然，实际上只是因为我数星星不过片刻便会沉睡去，数月亮我却能在自己数到第二个月亮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睡意已浓，好早些做准备而已。
　　闻言，晏光轻轻一笑，漆黑眸间温柔的碧波荡漾，我一时间看呆了：“你不着上衣吹凉风，小心冻着。”
　　“我可是小蟑螂，哪是那么容易着凉的……”我不自然回过头，心中唏嘘不已。师兄长得真是俊俏得小姑娘都自愧弗如了，连我这堂堂男儿都要看呆了去，日后要娶妻怕是难找着相配的了。
　　我揉揉鼻尖：“师兄换了地儿不习惯？怎的还未就寝？”
　　我不过随意一问，师兄白玉似的面颊上竟飘过一丝红晕。他蹙眉干咳了几声，踟蹰开口：“并非不习惯，只是这宅子委实空旷，也没点人气，夜间树影斑驳的有些狰狞，再是那一阵阵风声……我……”
　　我恍然：“师兄怕鬼？”
　　晏光咳得更喘不过气了。
　　我歪过头笑眯眯看着他，呲牙：“师兄啊，你不知晓，这宅子……真是有些邪门的……”
　　他抿抿唇：“此话怎讲？”
　　“我师父忙碌，常下山留我一人在这儿，每当我师父不在的时候，我心里总闷闷地发慌，觉着有人盯着我……有时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往窗外望去，会看见有人影就着月光打在窗上！”
　　晏光面色一变，喉结一动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但我长居此处这些年岁了倒也无事发生，渐渐地便也习惯了，只是师兄你才来……也许会吓着，半夜若是有人敲门，千万要装作睡着，不可开门呐！”
　　我正张牙舞爪讲得兴致勃勃，晏光一把抓住我的手，稳了稳气息，勉强一笑：“如此，辛苦师弟与师兄一块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