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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在很久很久 ...

  •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过这么一块叶儿状的大陆,它生得端正,万物亦繁衍得茂盛。于其极北、极南两端,两座高耸入云的仙山门神似的镇守着这一片土地。幸得斯二山位置生得不偏不倚、恰至好处,世间也便无类愚公之徒嫌它俩碍目而琢磨如何替它俩移民。至此,斯二山隔着遥遥大陆相望,不知度过多少岁月。世人分别称之为“招摇之山”、“单狐之山”。
      人道仙山,仙山,那必定是仙人所居之山。此言不差,传闻师出贪狼星君的,道号“洗心”、“净意”的二位仙人居住于此,且各自收徒讲学,似有吾弃世间万千浮华如敝履而独爱此地长居不走的不健康心态。客官问我为何是“不健康”心态?的确,这两座山勿论海拔高度或是地理位置,皆是仙气缭绕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模样。可……不瞒您说,此二山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它们不长毛!可想而来,两座光秃秃的、目之所及无半片翠色的山无论如何也是不适于居住的。况且每逢初春,那该是春意盎然、姹紫千红开遍的季节,山上均是妖风阵阵,风中竟夹杂着浑黄的沙尘,直教人睁不开眼,不过须臾,身上便混成了与风一样的颜色。
      世人不欢喜,草木不欢喜,可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与我的师父——洗心,对如此的山却是极为欢喜。
      师父常捋着微黄带白的长髯,眼眸眯成一道针光似的,以叹息一般的言语循循善诱道:“俗世之人总爱归隐山林此类,日日对涧鸣琴、对月畅饮——我则不然。私以为山林之地仍存着过多的欲望,或是美景,或是悠闲,或是因着躲避了俗世而生了自满,全然不知自己尚且沉醉在世间难以自拔。人心如此无法强求,独吾之辈不慕荣利,任尔东西南北风,便在此不毛之所扎根不易了,世人奈我何?世俗奈我何?吃食我得来不易,我不懒做;美景我视之无物,我不贪图。此方为大境界!”
      我从书中读得,身为徒儿是需懂得尊师重道的,因此我虽觉着师父此言寒酸气甚重且有自扬之意也无从说出口,只得啧啧称许。然,师父把我的赞同之声记于心间,偶尔下山总不忘顺一串糖葫芦予我尝鲜。
      师父虽对我极为疼爱,可我与他委实隔了太多的年岁,除了糖葫芦,他再不懂我的欢喜。而师父座下只我一人,虽然在我看来,师父除了斗鸡斗鸟斗蟋蟀再也无甚真汁儿可传授于我,可身为独传弟子,我的担子仍然很是沉重,心中豪迈却也郁郁,然而此外我竟再也找不着年岁相仿的小伙伴分享这一份苦痛的心思,于是便更为郁郁无法自拔。
      我时常于课业之余伫立山巅,隔着蒙蒙黄沙迷离地眺望南方,思索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单狐山上,净意师叔座下,是否也有那么一个同我一般有着少年烦恼的人,是否他也无处倒苦水,是否此刻他也站在山巅上与我遥遥相望……
      后来,我才晓得,这样的少年,是有的。
      那一日清晨公鸡尚且沉于睡梦,师父便将我从被窝中拖了起来预备着下山,只道有位长相清秀的少年恳求师父去替他娘瞧瞧病,他见那少年孝心感天动地,只得应了,此番唤我一同去给他打打下手。我在一片黑暗中迷迷糊糊摸索着披上衣衫,未食早餐便随着师父走了。

      日头渐渐烈了起来,细长街道被两侧的各色摊位和来往人流硬是塞成了灌肠,有气无力的叫卖声、歇斯底里的哭声、怒气冲冲的骂声……嘈杂熙攘的声音在我耳廓边上不住叫嚣。时不时还有凶神恶煞的一帮子人抬着个锃光瓦亮得似乎反着刺眼光的轿子穿梭过去,挤得街道一阵难耐的肿胀。
      我皱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回头对傲然而去的轿子吐了口唾沫星子,抬手恶狠狠抹了把额上的汗,一边腹诽着为了创造与清秀少年独处机会随意便将我打发出来的师父,一边在腹中传来颇富乐感的“咕咕”声中继续向前行进寻找清静些的,可供我休息兼果腹的地方。
      约莫将要走过一条街了,转角处才露出点不那么拥挤的馄饨铺子。我欣喜着忙窜了过去,逮着个空位便不管不顾坐上去用屁股占牢了位子。
      “伙计!伙计!来碗馄饨啊!越大越多越好!”自袖中掏出几枚铜板,财大气粗往木桌上一拍,我扬着声喊着。
      伙计正忙得满头是汗,闻声回头望见是我这么一个脏兮兮的瘦巴巴的小孩儿,更是不耐:“哪儿来的小娃娃,没点教养,你前头还好些人呢,等着吧!”
      “我,我都十五了……”我想争辩,可那伙计早就转身忙自己的去了,我本就饿得慌,晌午时候燥热得我鼻孔火气直窜,火气没处撒硬生生憋着,难受得我趴在桌上哼唧哼唧着,只恨自己瘦唧唧斗不过人家。
      正兀自气着,一丝肉香味儿钻入鼻孔,我“忽”地直起身望着桌上那盛着馄饨的大碗。我直愣愣看着那滑溜溜的,肉馅儿饱满似要喷薄而出的馄饨,泛着油光飘着绿油油葱蒜末儿的汤水,不由吞咽下不听话泛出的口水。自一旁小竹筒中抽出双筷子,我准确无误夹起碗中一最大最饱满的馄饨就往嘴里送。薄薄的馄饨皮儿一戳就破,鲜美汤汁儿烫得我不住喝气,我一边嚼着一边往嘴里扇着风,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才吞下了这滚烫馄饨。
      嘴里火辣辣的,我模糊着眼瞪向那一碗馄饨,却隐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我小心翼翼将视线向上偏了一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幽深幽深地看着我。我心内一惊,忙低下了头,半晌,我终是反应过来方才我吃的馄饨竟是他的,脸颊刷得一下红了,耳朵火辣辣的,眼睛也不知该往何处放,只惶惶地不自觉搓着衣角,拿余光瞄他。
      而他却已收回了目光,垂着眸吃着自己的,面色也无嘲笑也无不郁,淡淡的神色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我悄悄地打量着他,见他细长眼眸上扬,剑锋一般的眉,面上抹了白面儿似的白,却没有一丝奶油气息,反而更为英气逼人,心想这小哥长得真是出奇的俊俏,唇红齿白,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比我师父好看了不知多少。
      咕——
      漆黑的眼睛又向我看了过来,我眨巴眨巴眼,低下头恶狠狠瞪了眼自己的肚子,继而不好意思地揉着肚子向他笑了笑。
      他无表情扬了扬眉,右手托腮,手上不甚在意地把自己的那一碗馄饨推到了我面前。
      我惊诧抬眸,面露难色,在脸面与馄饨之间来回地犹豫着。肚子又不堪重负叫了一声,我的理智终于被饥饿杀得片甲不留,拾起筷子便是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休要再烫着了。”他清朗温柔的声音震得我心肝儿一颤,我连连地“嗯”着,连吞下了一整碗的馄饨才缓了过来,仰头舒爽地打了个饱嗝。
      “怎的跟一只饿惨了的老鼠一般?”
      我舔了舔还残留馄饨香味儿的唇,闻言愤怒地毛都要炸起来了,但念及他方才将馄饨让给我,只是语气不太好地看着他认真反驳:“我可不是老鼠,你才是老鼠。”
      他眼里绽出一丝笑意:“那你是什么?”
      炸起来的毛瞬间耷拉下来,我吞吞吐吐:“我不知道,师父说,我,我可能是只小蟑螂……”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憋着屎不得郁解,使我好生失落。果然人人都不愿与我这般的蟑螂处一块儿,即使我其实挺爱干净。
      他揉揉我茅草一般的发,似乎是在安慰我:“你叫什么?”
      见他并无嫌弃之意,我心头又欢快了起来:“师父唤我阿送。”
      “你师父?那你父母呢?”
      “我自幼便在我师父身边,我师父只我一个徒儿,我师父说是在山脚下捡着我的,我也不曾见过我的父母。”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师父可是仙人洗心?他现在可是在招摇山上?”
      我颔首,心想师父的名声真是好,谁都晓得,还尊称一声仙人:“此番师父便是带我下山予人治病的。我师父怕我闷,才让我出来逛逛,到时候了自个儿回山上去。”
      他笑:“如此,将我也带上山可好?”
      我一惊,这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皮画肉难画骨,这厮听我师父不在便想着与我一同回住处,别是个逃窜中的江洋大盗,正伺机为非作歹。
      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阁下不知,我师父虽有仙人之名,家中实在是一贫如洗,我与师父住的皆为多年前搭建的茅草棚,白天闷得跟三伏天太阳底下一般,晚上却是凉得透心,山上风尘大,屋子里桌上一抹一手黄泥……实在是不适合接客啊……”
      他蹙眉,沉声道:“原来师伯生活如此困难,我若回去向师父禀明,他定沉痛不已。”他叹息一声,拍了拍目瞪口呆的我的肩,“苦了你了。”
      “什……什么师伯?”我觉着我已惊讶地无法收回下巴了。
      他帮着我将下巴抬了起来,淡然道:“阿送师弟,我是你师兄,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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