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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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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般要求而言,欧徉是个还不错的室友,爱干净,爱整齐,性格开朗,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三观不正的方面。尤其让江森火放心的是交房租时特别痛快,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按双人间的价格取了钱付款,到让江森火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只是着急找个人来分担高昂的房租,自认也不应该再提出什么高标准严要求,说他有点饥不择食或许都不过分,在这种情况下,经济靠谱的室友的出现已是救命稻草。
虽然入住当天他确实对欧徉先斩后奏的行为感到不快,但对方态度诚恳地道过歉,也解释过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他对蟑螂同样深恶痛绝,换位思考一下,先斩后奏这件事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对于欧徉的性取向,他基本是一锤定音地下了结论——太明显了,或者说,如果欧徉不是同,他才应该更惊讶一点,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时尚圈里男设计师中的同性恋比例高得吓人,这个常识他还是听说过的。
然后欧徉应该也相当有钱——这也完全不意外,服装设计这种专业往高了走根本不是一般家庭出身的人读得起的,不过欧徉尽管衣着风格略显诡异却并没有像暴发户一样一身logo,江森火注意到他的衣着大概价值不菲还是因为在仔细打听过附近的干洗店之后,帮他拖着一箱衣服送洗时,看到他毫不犹豫地付了那笔够江森火买下一个季度的新衣的干洗费。
江森火初来乍到时也曾经去过那家干洗店,他有一件羊毛风衣,不能水洗,但对方按照款式报价之后他只能转而投向超市楼下廉价的干洗柜台,之后即便发觉干洗效果原来也是一分钱一分货,他也还是超市柜台的忠实客户——在干洗店里洗上三次的价格足够他再买一件全新的。因此之后他穿那件风衣的次数就少了,免得常穿常脏,虽然衣服是黑色的,哪怕超市柜台干洗效果不甚理想也只是洗过后表面手感不如从前而非洗不干净,他还是在心里有点膈应。
但现在这件风衣正穿在他身上。进入三月下旬,春意再姗姗来迟也总归是到了,气温缓缓回升,穿棉衣已经感到热了。
两人一前一后提着几个超市购物袋走在路上。刚穿上风衣时,欧徉还带着赞许的目光夸了几句。江森火的眼神里倒是有些质疑,这又不是什么好牌子,真能获得眼光挑剔的欧徉的青睐吗?
“也不全是衣服的功劳,”欧徉煞有介事地分析给他听,“主要是剪裁很贴合你的身材,看上去像是打版师直接用你的数据当蓝本了似的。你看你的肩宽、三围还有身高,还有胸腹曲线,跟这衣服简直是绝配!”
不用回头,江森火都感觉得到欧徉在用近似于激光射线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描他,不由得有点恶寒。
欧徉对同性的体态像是有着一点接近病态的热情,可能是出于他的专业精神,也可能纯粹就是因为他喜欢男人,所以他口中说出来的称赞,江森火自动就在心里打了个折扣,把他有可能对自己身体产生兴趣的那部分剔除出去。
这么想也并不是自作多情,那天在公交车上欧徉盯着他的脸以及下颌骨看的眼神里边有什么,傻子都明白。
明明欧徉本身的身材才更引人注目。头一眼看到他,江森火就觉得那是一副该被印在时尚杂志彩页上的身材,或者直接丢进购物街的某些玻璃橱窗里也不为过——当然,不是那些卖直男服装的品牌。欧徉也很懂得发挥长处,今天他没有穿什么乍眼的颜色,但设计相当拉风的dior homme深灰色短外套在超市里和马路上依旧吸引来不少注意力。
在这边住的时间不短,收银台的大叔已经跟江森火他们有了几分熟悉,但仍会像意大利人的通病一样对亚洲人脸盲,好久不见蒋云声,一抬头看到江森火身后又跟了个陌生的中国面孔,还以为是蒋云声换了发型,便熟络地跟欧徉打招呼。
欧徉明明根本听不懂他的寒暄内容,仍是笑得一脸灿烂,只是不开口回应。后来还是江森火看不下去,戳穿了新室友的身份以及他对意大利语一窍不通的事实。收银大叔尴尬了一下,立刻用生硬且口音浓重的英语连连道歉,欧徉则毫不介意跟人套起了近乎,还顺道办了一张新的会员卡。
尽管是初来乍到,欧徉却一点也不像刚刚离家到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国度独立生活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好奇又天真与一般新生并无二致,然而这一切在江森火的眼里看来,就像是欧徉有意而为之地在掩盖着什么。总之直觉告诉他,实际上欧徉面对陌生的新生活相当自信——自信到走在哪都恨不得光芒四射一下的程度。
到家之后差不多已是午饭时间,江森火便着手在厨房准备做饭。欧徉则打算等他腾出厨房再说,先一头扎回房间继续整理那三大箱行李,过了没多久就闻见从厨房飘过来的香味,整个人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其实两人并没有计划过要一起搭伙,但现在欧徉认为一定要想办法说服对方才行——头一天晚上江森火大概是上了半天课懒得开火,只随便拌了点芝麻菜沙拉就着米粥了事,出于客气到也是问过欧徉要不要一起吃,谁知欧徉刚夹起一筷子的芝麻菜塞进嘴里,立刻整张脸皱成一团,灌了一大口蜂蜜之后才沮丧着说自己对有苦味的东西接受力远低于常人,如此一来江森火也就默认两人饮食口味相差太大,各管各的胃才比较科学。
盛牛肉汤盛到一半,江森火忽然觉得后脑勺上的头皮一阵发麻,转身看过去就见到扒在门框上可怜兮兮盯着自己看的欧徉。
“有事?”
欧徉还没说话,倒是肚子先替他说了一句,甚至还带了点回音。
江森火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明白过来,轻轻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好抬抬下巴指向餐桌:“拿餐具出来。”回头就往汤盆里又添了几勺热汤,“你先就着汤里吃点米饭。我本来没打算炒菜的,但这些肯定不够我们两个人吃。”把汤端上桌之后又问道:“你吃不吃蚝油生菜?”
欧徉忙不迭地点头:“只要不是苦的东西就行。”
江森火特地选了做起来最简洁的一道菜,十分钟就完工出锅,香味又换来欧徉一脸崇拜。无视餐桌对面传来的热切眼神,江森火入座后只低头无声地扒着饭,吃过几口之后却发现那道眼神里的热度一点没减,眉心控制不住地就皱了起来:“你总是盯着我做什么?”
“呃,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欧徉毫不避讳地直抒心声,看对方的脸色一变,急忙解释,“啊你别误会,目前为止我对你的好感是停留在审美层次上,还没有想好怎样进一步发展。”
一句话让江森火立刻就呛到一口热汤,搁下碗偏过头去就咳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整张脸通红。在欧徉担心地伸手过来想要拍他的背时,他掩着口鼻警惕地侧身一躲,咳出泪水来的眼里甚至带上了敌意。
欧徉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一霎,急忙收回,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来,就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手机铃声,回头的刹那身边的餐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只看到江森火的人影闪了过去。
卧室里,躺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着,拿起来一看到来电显示是廖项冬,江森火连气都来不及顺一下就按下接通键。之前一直没有等到廖项冬的短信,他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催问,所以只能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等就是一天多,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浅浅地睡了一会儿。如果一直没有消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绷不住,再次像那天一样钻起牛角尖来。
“喂?”
“是我。不好意思啊,我昨天紧急出了趟差,忙得没顾上来跟你联系,刚刚回北京。”廖项冬好像是不方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江森火没忍住又轻咳了两下,才说:“没事不急,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这么忙的时候还来帮我。”就算是朋友,廖项冬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不是一般兄弟义气做得到的了,毕竟说到头来,这件事原本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声音怎么回事?你感冒了?”
“没有,”江森火抽出两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气管里还是有点异物感,难受得紧,“刚才喝汤呛了一口。”
廖项冬叹气:“不会是被我的电话吓的吧。”
江森火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说正事。”廖项冬自然不知道江森火现在的表情,“蒋云声今天中午到的广州,这次是去他舅舅的公司,他家的情况我不是特别清楚,但看样子他舅舅没把他当成一家人,所以我也找了几个在那边的朋友帮忙照应着。”
江森火“嗯”地应了一声攥紧手机,心想蒋云声这真是走投无路了吧。要提蒋云声舅舅的事,就得把蒋云声的母亲跟前夫的渊源追溯到三十年前,情况太复杂,蒋云声自己可能都弄不太明白,也没跟他说过很多,但两边已经完全不亲了的确是事实,毕竟事发的时候蒋云声幼儿园都还没毕业。
“他的新号码一会儿我用短信给你发过去,”廖项冬的声音顿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可能你现在不要太着急联系他比较好。”
“怎么回事?”江森火下意识地语气就有点焦急起来。
对面好像又犹豫了一下:“……他把他那个iPhone给卖了。当初费那么大周折弄回来的,三千多块就给卖了。”
江森火听得手心都冒出了汗。蒋云声特别喜欢苹果的电子产品,去年初Macworld大会刚有这手机的消息出来时他就四处打探,还联系了好几个在美国的高中同学,夏天首发的盛况几乎是网上直播,连美国人都站在大街上搭着帐篷连夜排队,他还真神通广大地托人买来了一台,之后还为此又请几个朋友出去大吃一顿。现在居然……
“我觉得他现在可能压力太大了,说实话他那个精神状态挺让人担心的。虽然知道你是关心他,但现在你同时也是他的债主,要不打电话的事你先缓缓?当然,钱他肯定是得还给你的,其他的事我尽量在这边看着。”
“你误会了。”江森火语气平静地澄清,“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还我钱。”
电话那头静了好久才传来一句:“……你疯啦?四千欧?你不要了?称兄道弟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对廖项冬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却也不能直接反对这样的提议,江森火沉默半晌,只能退而求其次:“我知道了,不会一直给他打电话了。”
“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盯人还是可以的,不会让他跑了。”廖项冬显然也不想置喙太多,话锋一转开起了玩笑,“以前带团成天跟个牧羊犬似的,就怕半道上弄丢一个两个,把公司给赔进去。”
知道廖项冬是在放松气氛,江森火很配合地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梁大妈那边怎么样?那天你说你在带团,是哪个组的?”
“王薇组,带佛罗的本地团。”聊到这个话题,江森火的语气也相对轻松了一些,“梁总说想让我进步快点。”
“你加油干,肯定没问题的。雷宇没找你吧?”
“还没有。”
“那就好。他要是找上门来,你别跟他正面冲突,先还上一点是一点……”廖项冬话说到一半,像是被旁人叫了一声,捂着话筒去应答。
一时间江森火只听见声音发闷的对话,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廖项冬的声音才重新清晰地响起,知道对方可能在忙,江森火也不打算多占用他的时间,说:“我这边没事,你忙你的。”
对面的声音乐不可支:“告诉你个好消息,哥的婚检结果出来了,明天就可以领证了!不枉我排队这么久还散了半医院的糖啊。”
“那真是恭喜了。”知道廖项冬这次回去是打算定下来结婚,但江森火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暗暗惊讶的同时又忍不住自责,结婚那么复杂的手续估计廖项冬没少张罗,却还得分出神来管他跟蒋云声这档事。
“到时候喜糖我给你快递过去。哦对了,找新室友了吗?”
话题转到这,江森火才想起来他的新室友……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新麻烦:“找到了。”
“那就好……我媳妇过来了,先挂了。号码我一会儿发短信告诉你。”
“好的,再联系。”
电话挂断没两分钟,廖项冬的短信如期而至。江森火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生怕一个操作失误就不小心给删掉,尽管知道这根本是杞人忧天,重发一条短信就能解决的问题。思绪又变得复杂,所有事情似乎都是在最初的一瞬彻底崩塌,而现在已经从谷底反弹朝着乐观的方向发展,可不由自主地就会不安,在某种不祥却可能准确的预感里。
房门突然被轻轻地敲了两下,江森火抬头看过去,欧徉正以比刚才要可怜兮兮好几倍的神情扒在门框上。厨房里的对话重新在记忆中浮起,本能地,语气里就带上了戒备的意味:“什么事?”
“刚才的事对不起。”欧徉脸上的愧疚厚厚一层,抹一把像是能粘上一手。“是我说话不过大脑,我向你道歉。”
江森火放下手机,站起身向门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停:“不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很公平。”
欧徉的表情顿时僵住。
江森火走进厨房,看到欧徉那边的碗里还有半碗米饭,皱了皱眉只一言不发地坐下继续吃自己那份午饭。下午三点还有一堂课,他不想将极度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应对额外的人与事上。饭后将碗筷泡在水池里,他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发去学校,直到出门都没有再见到欧徉从卧室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