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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喜欢一个人 ...

  •   从斜跨包里拿出乐扣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江森火小声清了清嗓子,还是觉得有点嘶哑。

      带着十几号人的旅游团在佛罗伦萨转这么一大圈,必须沿路不停地介绍景点、招呼掉队的团员,连续三天下来谁的嗓子都会吃不消。

      还好明后几天应该可以休息一下,今天的行程也已经接近结尾了。他让团员解散在周围自由活动,自己坐在巴尔迪尼花园的石凳上,俯瞰被夕阳的光辉笼罩着的佛罗伦萨城。红房顶绵延不绝,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其中鹤立鸡群。虽然登上教堂的钟楼也可以俯瞰城市,但最佳的观景点果然还是这里。

      胸腔里的那个器官发出规律的闷响,一阵气短。他抬手在胸前用力摁了一会,无奈地想再过不久应该就能适应了。

      斜挎包忽然传出来一阵音乐声,江森火愣了两秒,飞快地在包里摸索着,拿出手机来就直勾勾地看向来电显示。

      是廖项冬!

      他的手马上微微抖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按下接听键:“喂?”

      “现在说话方便吗?”廖项冬那边传过来了一些噪音,听起来他应该是在开车,而车里还放着广播。

      “嗯,我在带团,不过团员都去自由活动了,你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小心翼翼地听着,一句话刚说完,又痛又痒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头,急忙喝了一口茶水压住想咳嗽的感觉。

      廖项冬说:“我明白了,长话短说。我今天见到蒋云声了。”

      心脏咯噔一下,跳动的频率变得凌乱,江森火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得太过明显:“见到就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家的公司要完蛋,情况比较复杂,所以他现在没有钱,一时半会也没法回意大利了。”廖项冬简洁明了地概括事实,“但你别着急,那四千欧我们在这边也会想办法的,马上解决是有些困难,等他后面到了广东情况应该能好一点。如果雷宇去找你催债,你就想办法拖一拖。”好半天没听见江森火的声音,廖项冬抬眼看了看放在副驾前方托架内的手机,通话正常,信号满格,于是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江森火?听得到吗?”

      气短的感觉加重了,江森火深吸了两口气,都感觉氧气远远达不到所需的浓度,声音也因此变得断续:“他……他人怎么样?都还好吗?怎么要跑去广东那么远?”

      “你真是……”受不了地感慨了一句,廖项冬对于江森火还有功夫担心别人的这份闲心哭笑不得,“他活得好好的,就是一夜之间告别富二代生活了,精神上有点受打击。去广东也是为了赚钱,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倒是你,别太累着了,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江森火闷闷地应了一声,忽然鼻子里就有些发酸。空空落落杳无音信的不安定感,就这么从脑海里褪去了,虽然听到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可脚下总算有了踩在地面上的实质感。

      “本来我还想送他回家的,但他现在住的那片路实在太难走了,坐地铁回去还能快点。然后刚才我手机也没电了,现在还用车载在充着,要不然当时就打过来能让你跟他说上几句。现在这边要午夜了,你明天给他打过去吧,他应该会开机的。没事我这边先挂了啊。”

      “嗯。再联系。”江森火听到挂机音之后好半天才放下手,眨了眨胀痛的眼睛,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在手机面板的反光中检查了一下,幸好自己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失常的地方。

      差十分到下午五点,按现在七个小时的时差来算,国内确实马上就要半夜了。明天再打电话给他的话,他就会接了吧?

      想起这么久以来,耳边听到的都是像会永远重复下去一样的冷冰冰的自动答复,心底又是隐隐的钝痛。为什么一个字都不透露?为什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告诉自己一声?薛菲菲都回去了一趟,肯定是知道的。可到今天之前,他们居然都不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在搞不清状况的茫然中,被动地应付接踵而来的意外麻烦,吃力至极。

      但他没法像薛菲菲那样彻底清醒,所以自己也要负一定责任。

      江森火一直都回避考虑的一个问题就是:要这样持续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有时间限制的吗?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矫情的自我约束,在年纪还小的时候,暗下决心想着明年就不要再喜欢蒋云声了,或者故意转移注意力到其他人身上去,皆告失败,甚至最后还跟着跑来了意大利。

      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太耀眼了。

      结果就只能这么没头没尾地拖沓下去。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自暴自弃……蒋云声前前后后也有过两三任女朋友,他也随之逐渐培养出了可以在大部分时间里情绪平和稳定地直面他们的感情良好卿卿我我的能力。

      总归不会是他的,可能性完全为零的事,再怎么计较也没有意义,败局已定。

      人是一种必须要在压力下才能发挥潜能的生物,那些哭着喊着控诉的情啊爱啊的,其实大多是可以用平淡和坦然来处理的痛苦,就看谁能修炼出来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

      手机滴滴滴响了起来,是预设好的闹钟。江森火站起来,招呼四散的团员们集合,清点过人数之后便带着他们下了山。

      到办公室领取了当天的薪水之后,江森火确认了工作日程表,接下来一共有四天可以休息。往公交车站走的路上想了一下,还是打一条短信到同班同学的手机上,不一会就收到回复。

      “Non c'entra niente. Tutti i prof parlano solo delle cose noiosissime all'inizio del semestre. Giangi, cosa stai facendo ultimamente Salti le lezioni come uno studente eccellente! (没事,刚开学,头几节课都讲些废话。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啊?优等生还逃课!)”

      手指移动着只输入了简短的一句话:“Domattina vengo a fare la lezione. (我明天会去上课。)”

      当初的入学考试成绩还不是申请奖学金的唯一要求,如果学年内获得的学分没有达标,或者平均分过低,先行发放的奖学金还要如数退回给学校。冬天出事之前他考过了四门小课,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个学分,但他申请的是全额奖学金,要求比一般的奖学金和只有象征意义的助学金高出不少,这意味着夏天开考的几门大课他必须尽可能过科。那天在陶组说起来轻松,然而要是舍掉必须签到的实践课,他的学分总和就危险了。

      这个关头,他的经济状况实在经受不起再一次打击了。

      路过华人商店时,江森火拐进去又买了一袋胖大海。从小到大他都不算爱说话的孩子,并不是因为性格内向不开朗,而是小学时期的班主任曾经教过的一个成语,让他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言多必失。后来各种各样的生活经历让他愈发认识到这个成语的高深莫测,有时候看到父母突然争吵起来,导火索只不过是因为两人说的某一句话句义或者语气没有对上,就觉得何必,都少说一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刚认识蒋云声时,他对他简直充满了崇拜之情,特别喜欢听年长自己三岁的蒋云声说着各种自己没接触过、陌生的事物,就跟上课一样认真,而且他一点也不觉得蒋云声侃侃而谈的自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成分,与聒噪绝缘。等到他发现这大概都是出于情之所钟,自己开口也就越来越谨慎了。

      当地陪的这些天真是突破了他的个人记录,他从来没有试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不断地讲那么多话,嗓子很快就撑不住了。

      江森火的现任直属上司是王薇,也是廖项冬第一天带他去见梁羽初时帮忙通报的那个人。王薇手下带本地团和外地团的导游比例差不多是1:1,江森火暂时被留在本地,要看表现情况来决定何时可以带外地团,而在那之前,大量的书面知识补习也是必不可少的。

      在公交车站,江森火看见了同组的另一个地陪,跟他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入学时还打过几次照面,但后来看样子已经基本放弃了学业以打工为主了。等的不是同一班车,也不在同一站牌下,隔着一点距离,江森火出于礼貌还是跟对方点点头,打了招呼。对方却只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从当地陪开始就避免不了彼此竞争了。”想起陶星瑶的告诫,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地陪这个位置,就是一个团你接了我就接不到,我接了就没你的份。想不到自己才干了这么几天,就已经让人看着不顺眼了。

      所幸以江森火的性格并不太看重旁人对他有何种评价,不至于玻璃心到被人小小排斥一下就会难受的程度。他也收回自己放在对方身上的注意力,把手里的胖大海装进包里,照旧等到公交车快要发车的时间才挪步上车。

      第二天一早赶到学校上课,江森火坐在教室里甚至感到有一点不适应。打工的这段时间让学生生活变得遥远,虽然也要不停地看书、背资料,可目的完全不同。当导游纯粹是为了赚钱,他也喜欢旅游,不过不是以这种形式。而做学生则是为了他真正喜欢并希望能够终生以之为职业的事——舞美设计。小时候曾因为母亲工作原因的关系,他常常有机会观看各种演出,不知不觉就对这个领域产生了兴趣。大概也要感谢忙于争吵的父母分不出太多精力来干涉他的事情,尽管舞美设计在国内并不是得到了大众广泛认可的专业,他还是拥有足够的自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且尽力当上一名优等生。

      但今天在课堂上他微微有点走神。快速地在笔记本上画出各种不同格局的剧院草图时,眼睛控制不住瞥向放在一旁的手机。实践课通常要上一整天,上午四小时一直上到中午一点左右,然后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午休,下午两点半再继续,中间偶尔会根据老师的安排加插几次长约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国内的蒋云声现在应该很忙,家里的公司出了事的话,他肯定也要东奔西跑地想办法补救。虽然不太懂得那些商业上的事情,江森火也想象得出来,哪怕是向法院申请破产也需要一个极端漫长的过程,更不用提中间需要的各种繁复文件和手续。所以还是和往常一样,等到午休时再打电话过去好了,那时国内是七八点钟,晚饭时间总应该能多说几句。

      “Giangi,你为什么总是在看表?有约会吗?”邻座的同学发现了江森火小小的坐立不安,低声开着他的玩笑。

      “没有。”他嘴上否认着,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却已经可疑地微微泛起了粉红。约会?虽然只是一通电话而已,然而确实对他有着如同约会一般重要的意义。时针不断向午休的钟点靠近,有时他明明看得到那微乎其微的移动,却仍觉得时间走得太慢。脑子里时不时就开始演习要对蒋云声说的话,尽管不擅长安慰别人,但至少要让对方明白,即使失去了钱,身边仍然有人在不遗余力地关心他,这一点不会因为他家是否破产而改变——但其实,无论他作为“朋友”或是“小弟”,能说也只有这些。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去午休,下午两点半我们再继续。”教授在讲台上磕了磕手中厚重的教材和文件,发出振奋人心的声响。在座的学生纷纷收拾起电脑和书包,留下练习册或者草稿本权当占座,然后说笑着涌出教室,向自动贩卖机或者食堂分散开来。

      江森火谢绝了几位同学共进午餐的邀请,在校园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看了一下手机信号,满格,深呼吸了一次,手指快速动作着翻出那个拨打了无数次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

      拨打国际长途时,听筒里会先有几秒钟空白。江森火从来没觉得这几秒有这么漫长,长时间的无声之后,传来的声音却把他高昂的期待再次击得粉碎——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怔了一会,他不甘心地挂断,重播,再次小心翼翼把听筒放在耳边。

      依然是生硬的自动答复。

      “为什么……”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用力地看,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证实电话不通与信号、资费等等因素无关,就是非常单纯的——被呼叫方关机。

      身体瞬间从里到外凉了下来。江森火感到脑中一片混乱,弄不清楚又是哪里出了差错。昨天廖项冬见到他之后,在给自己的电话里,不还是一切都说得好好的吗?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没发觉廖项冬的话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而且确实提到了让自己今天给他打电话,这里面也应该有“廖项冬提醒过蒋云声记得开机接听江森火的电话”的意思,不是吗?

      说不会胡思乱想那是自欺欺人,他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见不得人的想法被发现了?他无法保证在何时何地有否流露出隐藏的感情,毕竟面对倾心多年的人,又曾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只是个凡夫俗子,做不到六根清净。可是逻辑上又解释不通,就算蒋云声察觉了,认为同性恋很恶心,不想再搭理自己,也不至于连带着伤害薛菲菲。在疑心是不是被蒋云声发现自己感情的时候他也认真反省过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表现,明明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事情,却又被薛菲菲误读为他的暗恋。看来不仅自己是当局者迷,控制和表达感情的能力也着实太过糟糕。当然,他从没想过向薛菲菲解释——难道要他当着她的面说“不好意思你误会了,其实我爱的是你的前男友”吗?那太荒谬了。况且薛菲菲的抽身非常干净利落,再也没有与他有过一丁点联系。

      ……等一下!?

      发觉思维力有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盲点,江森火不由得被自己的发现激得全身一僵:难道蒋云声也误会他对薛菲菲有什么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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