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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真想叫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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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云声没想到廖项冬居然在回国后的半个月内就找到了他。
确切来说,廖项冬先是大致确定了他暂住地的地址,可还是怕出岔子。而那天刚好蒋云声把手里那部iPhone卖掉了,还没有来得及买新手机,整个人就处于想不失联也毫无办法的境地。但有些事就是能不凑巧到连老天爷都忍不住想扼腕叹息的程度,第二天,廖项冬就在蒋云声去电子商城试用新手机的那几分钟里,硬是把电话打了进去,而蒋云声根本没想过这么个空隙里居然会有来电,正在适应久违的物理键盘的手指一抖,就摁下了接听键。
“蒋云声?”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惊讶,被点到名的人压住挂掉电话的冲动,“嗯”地应了一声。廖项冬要是想在北京城里找自己,那就真的没什么地方可躲了。
“你丫现在在哪儿?快点给老子滚出来!还是你想老子直接上门去摁你?”
“我现在在海龙,”蒋云声由于对方言语中的爆粗皱了皱眉,“我得马上回五道口处理点事,能不能等晚上?”
话筒里沉默了半晌,声音才迟疑地传过来:“律师那边?”得到再次一个肯定答复之后,廖项冬不由得轻抽了一口气:“你家不会是真的……”
蒋云声飞快地截断他的话:“我得挂了,完事儿我会开机打给你。”
廖项冬还来不及说出下一句话的开头,就只听见嘟嘟的断线音,不信邪地再拨过去,果然又是关机自动答复。“跑得了和尚,还能让你跑得了庙?”忿恨地又暗骂了一句,转手就想跟远在意大利的江森火拨过去,结果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边应该还是凌晨。不管怎么说,人总算让他给逮着了。这么想着,心里倒是稍微安稳了些。
从刚回来的那天他起就开始调查蒋云声到底出了什么事,谁知打听出来的居然是蒋云声的继父债台高筑,濒临破产。这个新闻着实让他受惊不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个公司,倒下去原来可以是这么迅速又无声无息的。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算蒋云声突现家变,也不至于要江森火问人借款——况且区区四千欧,要想挽救这么一个公司,简直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
这两个人肯定还有事瞒着他。
虽然裹了一肚子的疑问,廖项冬还是冷静地暂时压下了刨根问底的冲动,不过他对蒋云声主动来电话这事实在不敢抱过高期望值,在按部就班地办完自己的一系列事务之后,直接把车开到了五道口。还在意大利的时候,他跟蒋云声透露过想回国做些小本生意的计划,当时蒋云声还向他推荐过这家律师事务所当顾问,所以知道事务所登记名,想找到地方对他而言就太过小菜一碟了。
只是等人这码事从来都只有搓火的功效,就算在意大利练了两年,有点急脾气的廖项冬还是被漫长的等待磨得牙痒。等到他看见蒋云声的身影出现在事务所门前就点着火开出停车场,但发现视野里的人只顾埋头走路却丝毫没有要打电话的动作时,心头的火苗一窜就打方向盘把车贴了过去。
被人潮和停得里出外进的自行车挤到人行道边缘的蒋云声被突然擦到身边的蓝色帕萨特吓了一跳,看到摇下的车窗后那张脸,更是神色暗沉下去。
“上车!”廖项冬把着方向盘往后偏偏头,命令道,“动作快点,成府路不能随便停,别让我在这儿被拍着!”
眉心皱了一下,就算比廖项冬小了两岁,但这么被他呼来喝去还是头一遭。心里明白自己没有不满的资格和立场,蒋云声还是伸手拉开了后车门钻进去。
廖项冬方向盘一转驶回内车道,开出去没多远就赶上红灯。伸着脖子往前方看去,通红的刹车灯密度不小,下班高峰期的路况堪忧,就算过了这个灯,也不可能开得出什么速度。认命地放松了一下身体,廖项冬一手轻轻敲打着方向盘,斜眼透过反光镜去打量坐在后座上沉默不语的人:“一会儿吃什么?”
蒋云声一直偏着头回避与他的目光接触:“随你。”
“那我可就真随便选了。”嗤地笑了一下,廖项冬又加了一句,“别以为我会请客,今天AA。”
“……不吃了。”好半天,蒋云声才作出回应,眼睛依然盯着车窗外的车流,目不转睛。
“不是吧,你真穷成这样啦?”廖项冬本就不小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这时交通灯变换了颜色,他连忙给油跟上前车穿过路口,“你家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放在腿侧的手握成拳复又松开,蒋云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才答道:“去年夏天就不行了,这次回来我才知道的。”
“打算怎么处理?”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音,只好换了个问题,“你妈呢?”
蒋云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还不算最糟,她自己用私房钱做过点别的投资,以前总被我爸说是外行瞎胡闹,这回倒是排上用场了。”虽然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那你爸……”
“我不知道。”蒋云声忍受不了似地闭上眼打断他,反问道,“意大利那边怎么样了?”
“你真想知道?”
闻言,后座上的人蓦地睁开眼,在反光镜里第一次直直地盯著他。
注意力并不放在这道视线上,廖项冬打开转向灯驶上辅路,找了个空位将车停稳,拔下钥匙解开安全带回头:“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蒋云声一脸僵硬不作答,眼神昏暗。
有点受不了友人这么阴沉的神情,廖项冬暂时放弃了继续追问:“下车,先吃饭。”
蒋云声打开车门,看到眼前亮着霓虹灯的招牌时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这家店怎么看都是人均消费直逼五百的档次。
“这顿让我大舅子请了。”廖项冬从后边拍了一下他的背,率先踏上台阶,在冷风里敬业地穿着改良唐装的迎宾小姐已经替他打开了大门。
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层含义,蒋云声急走几步跟了上去:“你要结婚了?”
“啊,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出去了,这两年赚得刚好够在这家店入个股。”跟大堂经理打了个招呼,两人被引进一间装潢相当精湛的雅间,廖项冬解下大衣和围巾交给服务员,“先来壶黄山毛峰。”回头看到蒋云声脸上满是疑惑,笑着解释,“我出去不就是为了赚点创业资金嘛,黑在那一年多了,有点受不了异国恋,还总被当成学渣看待,觉得差不多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蒋云声解开大衣的动作一顿——曾经把廖项冬当成学渣的人,是江森火。
已经入座的人双臂在胸前交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却非常有限,摆出一副“我已经挑起了话头,你该知道需要坦白什么”的表情。
服务员刚刚退出去端茶,蒋云声亲手把大衣挂上衣架,转过身来走到餐桌旁,却没有坐下:“年底薛菲菲怀孕了,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我又回不去,拖得太久,就……”
“你说什么!?”廖项冬整个呆住,这个消息实在太出乎他的预料,“然后呢?流掉啦?”刚看到蒋云声下巴一沉,俨然是要做个点头的动作,忍不住就失去了冷静,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所以那四千欧是为了让她回来做引产手术?”
“我能有什么办法,她逼着我结婚,可能吗?”蒋云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就凭我家现在这么个状况?她回来一看到,马上就同意分手了。”
“你……真他妈是个人渣!”气得牙根都发痒,廖项冬一把拿过放在餐桌中央的牙签盒,倒出根牙签搁在上下牙之间恶狠狠地碾压着,几乎是把它当成了蒋云声的骨头来咬,“你现在给哥们儿留一句痛快话,什么时候回意大利,打不打算解决问题!”
“北京的事处理完了我得去趟广东。”在廖项冬毫不留情的逼视下,蒋云声眼前都有点发黑,“意大利我是回不去了,我两个舅舅那边想落井下石,我不能放着我妈不管……”
“蒋云声啊蒋云声!你可真行,坑人还一坑就坑俩!这还没算原先肚子里的那一个!!”花了好大力气才强压下动拳头的欲望,廖项冬气得手直抖,“你不能不管你妈,好,我当你有孝心,可你想过江森火没有?你女人做手术的钱是人家觍着脸去替你借的,四千欧啊!他一个刚满20的孩子,自己吃饭都靠奖学金,你想过这钱从哪儿来的吗!?”
“我是想等去了广东就不至于身无分文了,然后再……”由于心虚,蒋云声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也缩了起来。
“你等得起,雷宇等得起吗!?还有,你以为就只是这四千欧?你不回去了,你们住的那一大套房子房租怎么算?那可也是签了合同的!”
蒋云声不吭气。他没想过,他压根就不敢去想,因为就算去想了,他也已经毫无办法,现在的境况已经快把他摧毁了,哪怕再加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彻底压垮他,他哪儿还承受得住那一份负罪感?
服务员端着茶水进了雅间,敏锐地发觉气氛沉重,放下茶壶茶杯之后小声地询问廖项冬是否要等会儿再点菜。偏过头去深呼吸了好几下的廖项冬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拿起一本菜单丢到蒋云声面前:“想吃什么你点。”见蒋云声没有动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服务员说道:“就上你们那俩招牌菜和今天的特例汤,米饭多上点。”服务员应声收起菜单出了门。
“真想叫厨房在菜里给你下一把毒药!”情绪稍微缓和过来一点,廖项冬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把蒋云声摁在上边。“我临走之前把江森火介绍进旅游公司了,这种工作算来钱比较快的,他人聪明应该不成太大问题。代购什么的都需要本金,做不来。华人商店或者餐厅那种工作性价比太低,纯粹廉价苦力,我都舍不得。”
“谢谢。”蒋云声低低说道。
颇带嫌恶地看着蒋云声脸上明显压力过大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菜色,廖项冬咂咂嘴:“啧,怂样!谢不谢我的我不在乎,手机开机,别不接电话,起码给人报个平安才是正事,明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遭外星人绑架生死未卜呢。”皱眉想了一下,把手伸到蒋云声跟前,“我在东莞有几个大学同学,自主创业混得不错,你记一下他们电话,到那边也有个接应。”
犹豫半晌,蒋云声从裤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你的iPhone呢?”看到那只明显廉价的国产手机,廖项冬惊讶。
“卖了。”蒋云声苦笑,“趁现在还算是个稀罕玩意。”
“卖了多少?”
“三千多。”
廖项冬倒吸一口冷气:“……你真舍得!”
“要不然我昨晚连房租都交不起。如果可以,我都想把以前预存的话费提现了拿出来用。”开机后等廖项冬存好手机号码,他偷偷使劲,在电源键上摁了几秒,还是关了机。
两菜一汤接连被端上餐桌,服务员帮两人分别盛好汤,站在房间角落里待命。把餐巾铺在腿上,廖项冬看着蒋云声低头扒饭的样子,一阵痛心疾首。原先也算是个小小富二代,不到两个月,居然就会潦倒到这个份上,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变得总是佝偻着。“我刚回来,手头也没有什么闲钱,都分批投在股份上了,车还是我媳妇的。等我上道了还能扶你一把,最要紧的,赶快想办法让你弟把雷宇那笔钱给还上,那人不是什么善茬。”
蒋云声埋头对着饭碗,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