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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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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项冬搭上回国的航班当天,江森火就正式成为了接待组成员,与客户开始面对面的接洽。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截至目前实在没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地方,想想之前梁羽初所说的“练手”,他也明白这只是为了让他从头学习控团能力。距离复活节还有不到一个月,陶组没有资格参加先前商定的官方团业务,只能打打下手做做候补,想尽快上道,唯一的办法只有升级。
坐上柜台的第二个周三中午,陶星瑶趁着午休倒班的间隙把江森火叫到了门脸房唯一的隔间里。
“梁总说下周就叫你升组,恭喜你喽。”
可以告别咨询柜台了吗?心中一喜,江森火没忘记控制住脸上不要流露出太多的惊喜表情,说:“这么快?我的能力行吗?”
陶星瑶看了看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小江,你这么用功,大家都看得到。”
手指微微地一僵——陶星瑶话里有话,他听得出来。江森火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留给旁人的印象恐怕就是急功近利、爱出风头了。自从他坐上柜台与客户直接接触,眼睛就紧盯着业务成交率,恨不得来一个人就能往马路对面带一个人,接一个电话就能从传真机里拿出一份签章。除了竭尽全力想要留下与自己接洽的客户以外,甚至还想尽办法留住其他柜台眼看就要走人的客户。第一次逾越时,那名组员还对他颇为感谢,可再过两次,陶星瑶就直接出面拦住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什么,只提醒他完成份内工作即可,到了眼下这个情形,也是该把话敞开说的时机了。
“陶姐,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你就直接批评我吧。”
陶星瑶略一思量,转身拿起几张打印纸递给江森火:“本来这些东西,按规矩我是不能随便给承接业务的组员看的。廖项冬大概没有跟你说过,楼里边还有一个组,是专门做业务前期预案评估的。这边带过去的客户即使签了约,也不等于就万事平安了。签约率不代表一切,你必须要明白这一点。”
白纸黑字,让江森火的眼皮跳了起来——一个星期以内,门脸房带过去的所有客户都登记在册,并且详细标记了控团难度的预计情况,他一眼就看到自己最后一次帮隔壁柜台的组员敲定的客户名字后面,印着四个星号,意味着这个团是高难度,不由得有几分讶异:“这一组不是总共五人的私企考察团吗?怎么会难度这么高……”
“这一组你们用了多长时间带过去的,还记得吗?”
江森火偏头回想了一下,答道:“两个柜台的咨询时间加起来,差不多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之间做了几个行程草案?”
“只做了两个,因为他们总是对一些细节不满意,所以大方向上……”
“大方向上并没有太多异议,”陶星瑶接着说了下去,“抱歉,打断了你的话,但我必须说,麻烦就出在这里。大方向上没有异议是因为他们以考察为主,观光为辅,考察对象又是意大利当地企业,接待时间非常有限,所以没有太多选择的空间。但他们纠结的细节多数是交通问题,出发时间、选择的道路和观光时间的利用率等等。你应该注意到了,这个团里有一位年龄将近70的老人,评估小组认为他们之所以这么纠结,主要就是为了照顾老人,才导致他们对行程草案细节的让步意愿很低。商业考察团加上老人等于一下子给导游施加了两份压力,对导游的控团能力要求就提高了。公司里的持证导游有限,却要因为这么小规模却麻烦的考察团调用一个可以带三十人纯观光团的导游,是一种得不偿失。而且万一客人吹毛求疵起来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梁总不处理被投诉的含冤导游,对导游本人来说也绝对不会毫无负面影响。坦白说,这笔生意要是没有接下来,大家都能轻松一点。”
江森火已经听得开始面红耳赤,他完全不知道原来从客户对待多种行程的转圜态度就可以侧面推敲出这么多信息,自己的急功近利造成的目光短浅让他感到有点无地自容,咬了咬下唇,他不抱希望地小声问道:“那……这个团现在这么办?”
陶星瑶伸手拿回评估报告收在文件夹里,无奈地说:“已经带去楼里,就没有不签约的道理了,导游也会挑能力好的来安排,剩下的只能希望不要横生枝节就好。最开始接手咨询的小韩虽然反应不是很机敏,但她性格非常温和大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在你插手之前,客户对她说话的语气已经比较重了?”
江森火几乎是艰难地点点头。何止语气重?那个中年男人甚至说了“驴脑袋”这种话出来。
“可能你也觉得我这组里有些组员能力比较差,不太机灵,”陶星瑶见江森火想要否认,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别急,我清楚我手下的人都是什么状况,会让人有想法也并不意外。只是既然在公司里设置了这么一个小组,当然也有只有我们才能胜任的职责。要是说得直白一点,像小韩那样的员工就是一面照妖镜,连那么温和大度的女孩子都能为难,足以说明这个客户有多么不好应对。小江,我觉得你也许不太了解梁总的经营理念,她不是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人,不是说只要有生意,就一定要接。”看到江森火脸上已经浮现沮丧的神色,她柔和了语气:“你也不用心理压力太大,总归是新人没有工作经验,不了解情况也很正常。”
什么叫办公室情商低,江森火算是真正在自己身上认识到了:“陶姐,既然如此,梁总为什么还要提拔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岂不是还会连累廖项冬?”
“这个就是你想多了。唉,反正不该看的文件也给你看过了,再给你透点信也没什么,”陶星瑶抬头看了看隔间外面,各个柜台都忙得不可开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还有闲暇注意到这边来,才招了招手让江森火靠近一点,放低声音说,“梁总点名想让你复活节跟去带官方团,所以让你赶快从照妖镜里跳出来,进王组马上开始带本地团。她答应了廖项冬要照顾你,就不会食言。”
刚刚还被批评了半天,江森火有点反应不过来两种信息之间的落差,不敢太过彻底地高兴,总觉得顺利的背后还会有点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陶星瑶的下一句话便证实了他的猜想:“只是你要有点心理准备,从当地陪开始就避免不了彼此竞争了,都是一群脑子好使得不得了的年轻人,你可以想象一下,不会好应付的,这也是我今天要跟你说前面那件事的原因。”
“谢谢陶姐。”江森火拿出十成十的诚意感激地看着即将成为自己前上司的人,一边在心底泛起丝丝歉意,在得到对方的准许后退出隔间。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在柜台前,情绪跟之前已经有所不同,他定了定心神,才对就座的客户微笑着问道:“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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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多公里外的北京,五道口街头的一个小餐馆晚上七点多就已经客满为患,不少人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桌上的饭菜那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挂在头顶的电视上。屏幕里的绿茵场中厮杀正酣,随着穿着绿色球衣的球员带球离球门越来越近,甚至有人紧张得连筷子间的菜叶掉在桌子上都不知道,心都悬在了嗓子眼里。
冲入禁区后,一记身后传球,早已跟在后方的球员稳稳地胸部卸球,再一脚大力抽射。
从球场到餐馆,屏幕内外,瞬间鼎沸!
“扳平啦!!!”
“太漂亮了!闫相闯直射破门!!”
“陶伟传得也够绝!”
“越南那帮孙子该傻了吧!上半场咱那是纯热身,好戏且得走着瞧哪!!”
人们纷纷兴奋地四处与旁人碰杯庆贺,一时间觥筹交错,喜悦的气氛一路攀升,还有人带头唱起了“国安永远争第一”。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默默地就着一瓶啤酒吃完了碗里的牛肉面,挤过激动的人群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7号桌,多少钱?”
柜台后的收银员抽出点菜单看了看,大声说:“牛肉面加燕京纯生一瓶,一共七块钱!”
“哥们儿没事儿再待会儿?国安要是再进一球,今晚这馆子里的啤酒兄弟我全包圆儿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举着瓶啤酒跳到椅子上拍着胸脯说道,顿时获得一大片喝彩声。
青年摇摇头:“谢了,家里有事儿得赶回去。”然后就带上一顶毛线帽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切,不爱国安的不算北京爷们儿!”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大汉不爽地骂咧了一句,随即又被波澜迭起的球赛吸引过去了。
临近三月中,北京的冷风一点没有减弱的势头。蒋云声又将大衣裹紧了一点,登上一辆公交车。移动媒体平台的屏幕上还在继续转播刚才的球赛,就在他等车的几分钟空隙里,国安再进一球,之后双方接连犯规吃牌,眼看就要进入补时赛。公交车里虽然比鼎沸的餐馆里安静许多,还是有不少乘客在交头接耳地评论着赛况。他拿出一卡通在票机上刷了一下,正要把钱包收起来时,身后一个眼尖的乘客赞叹了一句:“哟,紫百合的球迷卡啊!厉害!”
蒋云声的手僵了一下,像过了电似地加快动作把钱包揣进大衣内袋,回头对那个乘客尴尬地笑了笑,侧身向车身中部走去。
随着国安再一次进球,车厢里终于也此起彼伏地发出鼓掌声和喝彩声。握着扶手的蒋云声被惯性和旁人挤得有些摇晃,渐渐就有种身处易拉罐内部的不真实感,周围的人发出的声音像是剧烈要晃过的可乐里爆裂的二氧化碳的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带着空气的爆破感,让他的神经末梢都麻木起来。
刹车带来一阵前冲的惯性,踉跄了一下就正好站在车门跟前,气压系统打开车门时,发出了极其近似易拉罐拉环开启瞬间的喷气声,蒋云声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走下台阶,呼吸到了含氧量正常的空气之后,小幅度地甩了甩头。
真不该喝那瓶啤酒。
走出去几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裤袋里沉甸甸的手机像是震动了几下,他顿时连头皮都绷了起来,迅速地掏出来手机按下Home键。
屏幕一片漆黑。
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一直关着机。刚才的震动感果真只是幻觉。又把手机收起,加快步伐走进地铁站。列车已经进站停车,他小跑起来,差点踢翻了那个总是蹲在进站台阶下的乞丐面前的搪瓷缸,才在车门关闭前将身体挤了进去。
列车里的人不多,还有不少空位,他随便地坐了下来,抬头又看见了电视屏幕。球赛已经结束,地铁上的移动媒体平台上体育节目的主持人正在报导主力前锋受伤的消息。蒋云声觉得一阵烦躁,把毛线帽的边缘又往下扯了一点,盖住耳朵,靠着右侧的扶手以并不舒服的姿势小憩起来。
疲劳让蒋云声差点就进入了真正的睡眠状态,然而列车在轨道上摇摇晃晃,转向架与铁轨间发出规律的当啷声,听起来像极了儿时跑遍中国大江南北的绿皮车厢,让他的意识挂在睡与不睡的边缘,摇摆不定。
“列车运行前方是霍营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听觉神经捕捉到列车广播中的关键字,他勉力提起精神抬起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身边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人,半边身体几乎是紧挨在他身上。
霎时间蒋云声就彻底清醒了,一反手抓住那个人的臂膀厉声喝道:“还给我!”
附近的乘客闻声纷纷转过头来,投注好奇的目光。
被抓住举起的手中赫然一台iPhone,而手的主人仍嘴硬道:“你的?这明明是我的手机!你是不是想打劫!”
已经有人走过来想要劝架或者看热闹了,蒋云声脸色一沉,手上的施力立刻加大了几倍:“你有本事解开键盘锁给大家看看!”另一只手直接摸上手机摁下电源键。屏幕微微变亮了一点,白色的菠萝logo在屏幕中央静置了一会,画面一跳,显示出来待解的键盘锁。
“你解啊!”蒋云声一使劲,将那只手臂整个往小偷的面前推近。小偷明显已经没了气势,却还是破罐破摔地伸出手指胡乱点了四个数字进去,iPhone立刻发出密码错误的提示,于是他最后一点虚张声势也彻底瓦解。劈手夺回手机,蒋云声迅速且准确地输入密码,屏幕刷地跳入主界面。围观的人发出了然的议论声。
列车已经开始减速进站。被捉了现行的小偷一直垂着头缩成一团,一条小臂还牢牢地被控制在蒋云声的掌中。然而在列车彻底停稳,车门开启的刹那,那具蜷缩的身体突然像弹簧一样跳起,蒋云声下意识地一拽,被那爆发力拽了个趔趄,手腕一疼,小偷已经挣开桎梏,箭一样地跑下出站的楼梯。
“算啦,反正他也没得手,别追了。”及时出手扶住蒋云声的乘客劝慰道,“用这么高级的手机,也犯不着跟一个失手的小贼计较不是?”
蒋云声甩甩隐隐作痛的手腕,淡淡地向热心人道了声谢,也迈步下了车。刚在站台上走了没两步,手机就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连响起来。
这次不是幻觉了。
心里很清楚现在就握在掌中的手机确实在不停地重复着短信音,蒋云声的心瞬间揪了起来,血流、心跳和呼吸同时加速,到达肺部的空气却好像越来越稀薄。用力地闭了闭眼,手指又摸上电源键,狠心摁下,三秒钟后又拨动了红色的滑块,屏幕再次暗了下来。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简直消耗了他一半的体力。
走出车站,周围大片望不到边的荒地在夜色黑暗中更显凄凉。迈步从小吃摊和无照三轮车的缝隙间穿过,蒋云声一手在裤袋里攥紧了手机,全身紧绷地向前走去。
用七八分钟走完那条土路,又在公路上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个住宅小区。小区的楼房层高基本都在十层以上,房子看上去还比较新,在电梯里蒋云声遇到了另外两个年轻人,彼此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等两人在六层下电梯后,直到电梯抵达十二层,他才发觉握住手机的手掌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用力,关节早都僵住了。
用钥匙打开大门后,客厅隔断里正围着一台电脑看电视节目的几个大学生抬头跟他打招呼:“回啦?”
蒋云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另一间卧室,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上被褥、衣服和杂物都堆得很乱。把自己床铺上不属于他的东西随便丢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他脱去外套和毛线帽,拿毛巾接了点铝制水壶里早放凉了的水擦擦脸。客厅里传来体育新闻重播比赛片段的声音,语气激动到不能自持的播音员重复着“球进啦!球进啦”,又是一阵沸腾。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又沉默着看了一会,还是摁下了电源键。收件箱里没出意外,99%都是移动秘书的通知,有个+39开头的号码以每天四五次的频率坚持不懈地打进电话来,无一例外地都被关机自动答复拦住了。剩下的1%……发痛的手指在触摸屏上移动着,蒋云声有点艰辛地敲打虚拟键盘,回复其中一条:“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署完毕,交割日按协议内容走。”待短信发送成功之后,又进入移动秘书的信息组,垂下的眼睑抖了抖,手指已经点选了全部删除,然后再次关机。
想了想,蒋云声又返回客厅:“有没有谁的电脑闲着?借我上下淘宝。”见其中一个学生指了指放在餐桌上一堆方便面塑料碗之间的那台IBM,他才走过去,把方便面碗移开腾出下手敲键盘的空间。IBM的状态已经相当老旧,小红点鼠标太不灵敏,摁得蒋云声中指指肚生疼。用十几分钟在淘宝和豆瓣上分别发布了出售二手欧版iPhone的消息,在填写联系方式时却多了几分犹豫,才写上“五道口附近面交,具体时间网联”。
一个学生站起来,伸手拿走一碗方便面:“看球赛了没?”
蒋云声合上电脑,摇了摇头:“不太感兴趣。”
“哟,不爱看球的男人可不多见。”学生笑了笑又抱着方便面蹲回到看球的行列里,吸溜吸溜地边吃边看,见到精彩的抢断和有威胁的进攻便乐不可支。
从蹲坐成半圆形的学生们身后绕过,方便面的味道跟房间里本就不新鲜的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混杂着人工香料和人类体味的浑浊,直到把薄荷味的牙膏含在嘴里,才让他稍微纾缓了一下呼吸。
把头埋在被子里昏昏睡去的时候,外面的球赛还在嘈杂着,好像会一直循环下去,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