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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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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整个上午江森火都抱着书三心二意,然而家门一直安安静静的,门铃声或者钥匙开锁的声音,完全没有响起来过。中午他又草草下了点面条充饥,然后等到不得不踩着点下楼赶公交车。一点钟到达陶组所在的门脸房时,江森火受到了和头一天一样热烈程度的欢迎,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组员要分批去吃午饭,多一个人手自然能在倒班时轻松点。陶星瑶一开始还是不太放心江森火单独接待客户,安排他给几个坐柜台的组员打下手查询机票和酒店信息,对他而言完全是小菜一碟。两三个小时以后,江森火已经开始出言帮助组员为客户安排不同城市的游览顺序了。
“这班火车快中午才到维罗纳,剩下半天时间逛古城太紧凑,把第二天加尔达湖的日程提前比较合适,湖景看半天也就差不多了,晚上返回维罗纳入住酒店,之后可以用周六一整天时间看古城景点。”一边说着,江森火已经调出往返于维罗纳和加尔达湖之间的大巴和火车时刻表,一手撑在柜台上另一手把三张打印纸并列铺开,又指了指旁边的维罗纳市区地图,“老城堡和朱丽叶阳台在两个方向,两个都要看的话脚程就会很长,半天是肯定不行的。”
刚才只顾着列出来一大堆必游景点的柜台组员一个劲地点头:“啊对,古城里交通不是特别方便,大巴得停在城门附近,之后都要靠步行或者直接坐观光车,沿河走去古罗马剧场就要一个小时……”
交通不是一开始就该考虑到的首要因素么?江森火暗暗在心底无奈地吐了一句槽,直接拿起一旁的马克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穿城的线路:“上午先沿河大略逛一下河岸周边的景点,周六下午应该有特别巴士,是穿城路线带步行游览,团队人数达标还可以预约线路外的景点。”
柜台对面的客户拿起几张行程表对比着看了一下,顿时对江森火的计划赞不绝口。陶星瑶正好晃过来,看着有戏,赶紧一个眼色让组员把客户带去马路对面的办公楼签约。等他们走出门,陶星瑶对着正抱着水杯润喉的江森火一笑:“小江真行啊,第一天就业务上手,这样下去你最多在我们组也就能呆上十天半个月。”
咽下一大口水,江森火谦虚道:“哪有,维罗纳我正好去过两次,环境比较熟罢了。换个别的城市我可不一定能行。”
临近下班时间,等候区已经没有客户的身影了,其他几个组员见状也走过来,一起坐下跟江森火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
“听说你是廖大哥找来的接班人,廖大哥怎么不干了呀?”
“他打算回国,我正好需要钱,就来接替一下。”廖项冬要走的消息早在公司里传开来了,作为难得的优秀业务员,爽朗的个性又受欢迎,不少同事都对他挺舍不得的,江森火看出来了这一点,也读得出来跟前这个小姑娘眼里还有点别的情绪。
“那你也是做全职?不读书了?”
“得读。”说到这件事,江森火就有点头疼,“不读的话去年发下来的奖学金还得退回学校。有些课不用签到,到时候我看过书直接去考试就行,实在需要出勤率的两门大不了拖一年再上。第一学期能过的科我已经全过了,夏天再过三门应该不成问题。”
一听江森火提到考试时语气里的轻松劲,好几个人都轻轻议论着羡慕。
见聊天气氛不错,陶星瑶也随口发问:“听梁总说你语言有C1,这可不是一般计划生能考到的,你在国内学了多久语言?”
孰料此问一出,江森火却睫毛轻抖着暗下了脸色。
C1当然难考。在中国的大学里意大利语专业本科毕业,一般也只认为拥有B2级别同等水平而已。他之所以能在佛大语言班里一枝独秀,完全是因为自蒋云声有想法来意大利留学那年开始,他也同时悄悄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跟过来。其他计划内的留学生过来前平均只有三四个月的国内语言班经验,甚至还有零基础就壮着胆子出来的,而他当时已经自学了整整三年,虽然口语能力相对薄弱了些,语法的巩固程度和阅读上的积累却非常人能比,也成为历练听力和口语的重要辅助。而当初他使用过的教材,有不少还是蒋云声留下来的。
这个当口,任何事情七拐八拐,只要一牵扯到蒋云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往下沉,坠得整个胸腔里都十分难受。
敏感地看出江森火面有异色,陶星瑶作势看了看挂表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都散了吧,提前十分钟下班。”拍拍手驱散了围成一圈的员工为自己和江森火解了围。忙叨了一天的女孩子们发出欢快的笑声,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讨论要不要结伴去吃冰激凌。江森火听在耳里,却比下午这四个多小时还要嘈杂。
“不是说晚上要集体去吃自助的吗?”
“你傻呀,看不出来气氛不对?今天肯定泡汤了……”
两个女组员的窃窃私语却时机不当地触动了江森火的听觉神经,他停下了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确切地说,他不知道现在他该怎样做,才不至于像只刺猬一样给四周带来麻烦。
“其实……”陶星瑶看着明显状态不对的江森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本来想安排大家一起去吃个晚饭,算给你开欢迎会的。但可能现在你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如果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我向你道歉。”
“陶姐,你不用道歉……是我让大家扫了兴。”江森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我会尽量不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场所来。”
陶星瑶摇摇头,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小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快回家休息吧。”
“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江森火背起自己的斜挎包,跟陶星瑶告过别之后,在三三两两结伴的组员身后走出办公室。旅游公司的地理位置距离公交车站不远,末班车还有半个小时开车,时间足够充裕,他放慢脚步想借此也放松紧绷的情绪,可惜效果似乎不佳。不得不说陶星瑶的眼力敏锐,刚才那句“绷太紧”,江森火很明白不只是说这个下午他表现出来的过分积极的工作态度,还有空前的防备意识。
公交车站位于一个圆形小广场的角落,下班高峰期大部分候车的人都随着几条热门线路的来车而遣散。江森火要搭乘的那趟车虽然提前打开了车门,但由于是跑郊区线路,车身设备相对老化,车厢里总隐约泛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对此很不喜欢的江森火总是习惯在临近发车时间时才上车。靠在一棵树下他抬头向上望了望树冠,光秃秃的枝杈萧瑟,一点也没有春天复苏的迹象。
这个冬天太冷了。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国内严重雪灾的新闻报道,疑心寒潮是不是什么时候也传到了自己身边。
好不容易晃到了家附近的车站,还算幸运的是虽然依旧饮食不良,今天到没有晕车的感觉。想来昨天的罪魁祸首大概是三明治里夹着的奶酪,果然对那玩意还是难以习惯。家里的面条再吃一顿就要见底,无论如何明天都该去一趟超市,否则他就真的彻底断粮了。
脚步忽然在垃圾投放点旁边停了下来。
虽然法律规定了垃圾要先分类,再在规定时间区间内投放在垃圾箱内,以减轻操作垃圾车的回收人员的额外工作量,但有大型垃圾时连意大利人都只随意地堆放在垃圾桶外面,警察对此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只瓦楞纸箱被整齐地放在绿色的综合垃圾桶脚下,其中一只被里面塞得太慢的东西顶开了盖子,瓦楞纸板在冷风里来回摇晃着,像是一只蛊惑的手。
江森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他伸出手彻底打开了那只纸箱的盖子,赫然看到先前顶起盖子的是一个毛绒绒的乔巴玩偶——这是去年夏天蒋云声送给薛菲菲的生日礼物。玩偶下面隐约还能看到其他胡乱塞进去的杂物,一个个都眼熟至极,落了单的情侣杯、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宜家相框、两个装饰花瓶等等,底部黑乎乎的已看不清还有什么。另一个箱子里的东西相对整齐一些,在江森火看得到的深度之上,是一些书籍和女孩子的衣物。
忽然一阵比一般机动车要刺耳的轰鸣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响起,江森火抬头,看到是垃圾车准点驶来。垃圾车在跟前停下之后,驾驶舱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奇怪怎么会有个人站得这么近,偏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马上很生气地骂了起来。
“嘿!中国人!谁让你把垃圾他妈的丢在外边了!净给老子找事,真操蛋!”
带着种族歧视意味的咒骂从来没有这么刺耳过,江森火往后退了两步,任由跳下车来的驾驶员嚣张跋扈地走过面前,脚一踩踏板就拎起敞着盖的那只箱子大头朝下地扣在张开嘴的综合垃圾桶里,驾驶员伸手去拎另一只箱子,差点被那重量扯得一趔趄:“我操!这里面都他妈装了什么东西!”他的脸都气得泛起红色,“你瞎了吗!过来给老子搭把手!”江森火无法,只能上前将箱子底部位于对角线两端的两个角尽量抬起,然后换了个姿势用小臂施力,两人总算合力把箱子架在了垃圾桶的边缘上,江森火吃不上劲,手一松,箱子便歪倒了一下,表面上的几件衣服被晃进了垃圾箱。
有点惊讶地看了看里面剩下的女性衣物和书籍,才意识到以这个瘦高男孩的体力是不可能把这么重的箱子搬到垃圾投放点来,但即使发觉自己冤枉了人,意大利人也没有想要道歉的意愿。“退后点,机器不长眼,别把你一起倒进去。”驾驶员依然骂骂咧咧的,语气到是放缓了不少,他返回驾驶舱稍微调整了一下垃圾车的位置,按下按键操作机械臂挨个举起垃圾箱,将里面的东西倒入车厢里。
江森火站在远一点的位置定定看着。这些垃圾桶和垃圾车的设计真是严谨,在到达车厢开口的高度时才会开启桶盖,以保证在倾倒的过程中不会把内部的废物抛甩到外面。那些被扔掉的东西,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的一个理论,说女性虽然看似柔软,但生命力普遍比男性坚韧,决断力有时也令人意外地决绝。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江森火转身快步跑向自己租住的那栋楼,打开楼道门后看见电梯面板显示轿厢正停在五楼,他等不及电梯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几乎是粗暴地用钥匙捅开家门打开顶灯。
客厅里的变化不大,一眼看过去只少了几双鞋。蒋云声和薛菲菲曾经的卧室门不再紧锁,而是留了一条缝。江森火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握住那金属的门把手,推开。
除了双人床昭示着这个房间曾经有两个主人以外,薛菲菲的所有东西都已经不在了。江森火看到墙角有一个箱子,走过去蹲下打开,才发现但凡曾经成对的情侣物品,蒋云声的那一份也被收了起来。
才想起来薛菲菲先前的短信,江森火赶紧起身想要下楼,却眩晕了一霎,扶着墙壁稳了四五秒才迈开步子,老老实实地乘了电梯。信箱里果然躺着一个空白信封,他取出信封掂了掂,里面不止一把钥匙的重量,明显还有纸张叠放的质感。乘电梯上楼回到家里,他走进厨房坐上一锅水,才打开信封。
虽然有两张信纸,却没有多少字,薛菲菲写字总是有点大大咧咧,字号和行距都比较大,截至第一张纸倒数第二行的内容都没有出乎江森火的意料,是在阐述自己对蒋云声的极端失望和怨恨,并且重申不想再与这件事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我也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关于利用了你这件事。”
江森火一愣,没看懂,翻开第二张信纸读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薛菲菲居然以为自己暗恋她。
这算哪一出?锅里的热水临近沸腾,发出水泡翻滚锅身震动的声音,带着他的脑海中也开始翻滚一些混乱又模糊的片段。
好吧,或许被这样误会也不是毫无缘由的……他取出所剩全部的意面,两手一上一下,将意面以螺旋拧绞的姿态竖在热水中央,一松手,意面便均匀地铺满锅沿,随着下部被开水软化,再慢慢整条滑入锅内。这个动作他是在电视上的厨艺教学节目里看到的,也曾经教给过薛菲菲。
还有在蒋云声不在家的时候帮她去超市提她喜欢的大桶饮料回来,留意她喜欢的歌手什么时候发新唱片以提醒蒋云声买回来送给她,记得她爱吃的东西和一切忌口,等等,这样的生活琐事数不胜数。还有在医院里陪着她做各种检查,替真正的罪魁祸首承受医生毫不留情的责备,放下自尊去向并不交好的同学借来大笔借款。
江森火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追过女孩子,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行为还有另外一种解释的可能性。
可大概只有上天和他自己清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谁。
饭后效率不佳地磨蹭着看完全部资料之后,江森火洗过澡,浑身带着水汽裹在被子里,身心俱疲,手又去摸索着拿起手机。
话筒里再次传来令人失望的声音,他却没有急着挂断。
“蒋云声,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回我一个电话呢?”
他轻声对不可能有任何其他反应的自动答复诉说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湿了一点,胸腔里那个器官的钝痛让他只能把自己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沉入睡眠的泥沼,才得短暂解脱,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