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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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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总正在开视频会议,你们先在这等一会儿,等她那边好了我过来叫你们。”
“谢啦王姐!”廖项冬的大嗓门换来江森火的一个侧目,被道谢的人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大呼小叫。
江森火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老式建筑,却明显缺乏修缮和维护,天花板上的壁画斑驳不已,看得出来曾经精致过的光荣历史,但也只是“曾经”的历史了。他们所在的大房间被分割成七八个小隔间,员工似乎都不在,隔间里只有拼装而成的电脑发出风扇的噪音。
廖项冬看出江森火的疑惑,小口噙着从饮水机里接来的热水含糊地说:“梁大妈最近要接一个官方团,有百十来号人呢,其他的团活儿都推了,除了负责专人接待的,全都叫过去了。”头往挂着“会议中”的办公室偏了偏,“喏,估计都在里边呢。这一团要是接下来,拿证的每人都能摊到两三千。”
“这么多?!”江森火小声地惊叹了一下,想了一下又问,“拿证的是指导游证?那下边的地陪能赚多少?”尽管一路上廖项冬已经给他大概讲解了一下旅游公司的工作程序,那个利润数字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地陪还是老价格,一天一百,不愁缺人呗。”廖项冬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你急,急也没用,考那个证还得费半天劲呢。但总归算个方法不是?”他伸手拍了拍江森火的肩膀以示鼓励:“放心,我跟梁大妈老交情,她肯定能留你。你跟这好好干,积少成多,总能还得清的。反正你语言也好,过阵子也许就不叫你当地陪了,上边还有更好的活可以干呢。”
江森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我问雷宇借钱的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守口如瓶可是这行的职业道德。”廖项冬皱起眉,佯装生气的样子在他背上捶了一拳,“我是不知道蒋云声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坑到你头上,你也是,问谁借钱不好,居然去找雷宇。”
江森火低头苦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办法,那么大一笔钱,要得又突然……除了雷宇我还真想不出来认识的人里有谁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
廖项冬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虽然问了你好多遍了你都不说,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要是蒋云声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赖在你头上,回头我到了北京就敲他家门去,分分钟踢他回来给你下跪。”
“你就别问了。”低着头的人又垂下眼,只是一味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了好几次的回答。他们仨是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北京人,虽然一般而言北京学生是最没有“同乡”意识的一批人,但经历里太多的共同点还是让三个人自然而然成为了不错的哥们儿。刚出事时江森火也不是没想过问廖项冬借钱,可心里明白廖项冬手里都是东奔西跑赚来的血汗钱,应该也已经分批汇回国内,最终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廖项冬恨铁不成钢:“叫你给惯的,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整个儿搞反了吧。”
不想再多说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江森火彻底沉默下来。
过了几分钟,会议室的房门打开,十几个员工鱼贯而出,王姐在最后冲廖项冬和江森火招招手表示老板现在有空,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屋。
办公桌后的梁总比江森火想象中要年轻得多,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六,颇为用心地化了妆,还穿着质地优良的女式西服。
廖项冬笑嘻嘻地开口打招呼:“大妈今天好漂亮,耳环不错,宝格丽新款吧?”
瞠目于廖项冬对老板的无礼称呼,江森火有点张口结舌,他还以为“大妈”只是个私下的称呼,谁知道廖项冬居然当面也是张口就来。而梁总似乎是对廖项冬的没大没小习以为常了,随口回道:“嗯,一大帮官爷难伺候死了,视个频还正经八百的,累死人了。这是你带来的接班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森火,“挺帅的啊,把他分去小陶那组不错。”
“那可大材小用了,大妈,他语言特好,你给他派点高端活。”廖项冬的手在背后捅了捅江森火,后者才反应过来似地往前又走了一步:“梁总好,我叫江森火,有佩鲁贾C1证。”
“小廖跟我说过了,你名字真有意思,五行缺木缺火?梁羽初,哪个字都写在名牌上了,自己看吧。”梁羽初微笑着指了指桌子前方的金属名牌,又转向廖项冬继续说道:“高端活现在肯定不能给,他还是新手,而且复活节这个官方团是大肥肉,到时候全公司倾巢出动,这一个半月得让他的业务上手才行。小陶那组的事情都比较基础,让他练练挺好,之前我已经定了……”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打断了梁羽初的话,她拿起手机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我不多说了,你直接带他过去小陶那边认认人。”
廖项冬虽然还想小小抗议一下,但看梁羽初已经接通电话开始放在耳边扯公文,手上也东翻西找地摊开几份文件,俨然一副分身乏术的样子,也只好把江森火拽出了她的办公室。
“没事,我还什么都不懂,从基础做起也是应该的。”江森火看得出廖项冬眉头轻锁是在替他抱不平,出言劝慰道。
“得了吧,陶妹那组一半是接线员,剩下那半导团的一点油水也没,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活儿,有些客户还是普通学生,带他们去outlet都分不到几块钱的红。”走到电梯间,廖项冬摁下下行键,“而且那边干活的是好几个没长进的花痴妹子,因为升不到别的组才留下的,但凡机灵点的在那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大妈刚才拿你开玩笑,我看你过去没准真能被她们给骚扰了。”
老式电梯到达发出“叮”的告示音,拉开门走进去之后犹豫了一下,江森火才说出自己的疑惑:“我要去的组不在这栋楼里?”
“低层民工哪那么好命,马路对面那个门脸房,刚才看见了没,陶组就在那。”廖项冬有点不甘地碾了碾鞋底,“一会去那边你少说话,要不然你说一句,她们回过来四五十句能烦死你。除了地陪以外她们还负责前台接待和登记,有要分到其他组的客户就会带到这边来。所以叽叽喳喳惯了,你就当她们都是一群小麻雀,先忍着点。”
走出办公楼过了马路,刚推开贴满了各地旅游优惠套餐广告单的玻璃门,江森火就深刻认识到廖项冬使用“麻雀”这个词的用意,以至于十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还觉得耳边嗡嗡直响,那些电话铃声、咨询台接待员的呼喊声和业务员们不得不放大声量的交谈声化成了耳鸣的回音,好半天才消下去。感觉到廖项冬在他肩上的一拍充满了同情和good luck的含义,他苦笑一下收起新上司的联系方式和基础教学材料,抬手看了看表:“刚好中午,请你吃午饭?”
“等你把事儿摆平了,回北京请我吃河豚我都乐意,现在还是算了吧。”廖项冬家里还有一大堆行李等着收拾,过半是准备最后一次人肉背回国的代购品,利润相当可观,体积也是,他且得费一番脑筋以防这堆东西被拦在北京海关扣税。
知道好友是不想让自己额外再添负担,江森火只有抱歉并感激地笑笑,送他上了公交车,自己则搭上前往学校的有轨电车,去图书馆消化新工作的教学材料。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图书馆里的暖气很足,为了降低消费,江森火已经不打算在家长时间用gas烧暖气了,而且在学校还有自动贩卖机和咖啡机,价格都比外面的便宜不少。学年第二学期的课程刚刚开始没多久,图书馆的空位很多,他找了个角落放下包,又从附近书架上抽了几本介绍意大利城市文化遗产的书坐下读了起来。
等到感觉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在裤袋里振动了两下时,江森火已经对比着陶星瑶给的材料翻完了一本半的书目,写笔记写到有些僵硬的手指放下笔,摸索出手机,闭了下酸涩的眼睛转一转眼球,他才看向一闪一闪的屏幕。一条未读短信的通知在屏幕中央跳动着,来件人姓名显示是薛菲菲。说不上来是沮丧还是什么别的情绪缓缓自心尖化开,他解开键盘锁进入收件箱查看短信内容,是薛菲菲通知他已决定明天去搬走个人行李。
“钥匙我会放在楼下的信箱里。”短信以此结尾。
明白薛菲菲是在力求撤离脱身,江森火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摁下键盘写道:“明天下午我可能要外出打工,你几点过来?如果是上午,我可以帮把手。”
短信发送出去之后,手机便一直静默着,再没有回音。
图书馆里的顶灯突然亮了起来,江森火抬头往窗外看去,才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五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图书馆就要闭馆,而最后一班开往位于郊区住家的公车六点半发车,为了抵达始发站他还需要换乘一次。合上手里的书,连带没来得及看的几本记下编号,一并拿到前台还掉,然后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个冰凉的三明治充当晚饭,边吃边向车站走去。
到家大概收拾了一下自己之后,江森火觉得还是有些饿,二十来岁的大男生,一天只吃了点自动贩卖机里的冷餐零食自然是不够的,但裹着冰凉三明治在公交车上晃了一路的胃一边饥饿着一边又提不起食欲,矛盾异常。躺在床上拿出资料想继续再看两眼,可眼睛扫过一个个并不陌生的字词,其间的信息却传达不进大脑。认输地坐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依然没能打起多少精神,却在返回卧室的途中,反常地停下了脚步。江森火看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门,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把手忠实地传出上锁的咔哒声。
是了,薛菲菲回国之前,就当着他的面锁上了这道门,封闭了里面的世界。江森火放松了手劲,手指却没有离开因为一天没开暖气而和室温一样冰冷的金属。他知道门内是毫无生气的寂静,就像今天依旧固执呼叫的电话那端一样,在冷漠地拒绝自己提出的交流。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了门上,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