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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现在这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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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森火几乎是被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公交车吐出来的,傍晚的下班高峰简直要人命。脚踩在地上缓了十几秒,他才平稳下剧烈的呼吸。棉衣帽子的抽绳和斜挎包的肩带绞在一起,大概是刚才奋力从车厢中部往车门挪动时,跟其他乘客之间摩擦导致的。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狈的模样,他深呼吸,又慢又长地吐出一团白花花的雾气,才抬脚向街角的一间咖啡馆走去。
薛菲菲坐在非常靠里的位置,几乎是缩在墙角边,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看样子也是刚到没多久。
江森火的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薛菲菲没有抬头看他,只伸手推过去一张酒水单。江森火摇了摇头,轻轻吐出一句“不用了”,然后看到那只白得有点不正常的左手又回到薛菲菲的面前,与同样苍白的右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眼去打量坐在对面的女孩。
脸色非常不好,和她的手一样没有血色,眼圈暗沉,一直青到了突出的颧骨。头发扎成一个高挑的马尾,更让她脸颊的轮廓显得消瘦。虽然穿着较厚的冬衣,江森火也看得出来她简直是整个人都缩水了两圈——跟三个月之前比起来的话。
在这么一个信息时代,即使各种途径有所耳闻,他直至亲眼所见,也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后怕,在桌下交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薛菲菲两周前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妊娠期101天,引产。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薛菲菲率先开了口:“我今天约你来,主要是想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场。”
江森火一怔,只“嗯”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很谢谢你,真的,这件事发生也有三个多月了,不说别的,你替我办医疗卡,三次去医院做检查,帮我订回国的机票,送我去机场,从头到尾你是帮我最多的人。”薛菲菲状似波澜不惊地说着才过去不久的事,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我吐得不行,你还买了两瓶维生素B6让我带上飞机吃,这些我都记得。”
江森火又轻轻地“嗯”了一声,等待薛菲菲继续说下去。
然而他等到的却是一阵哽咽。对面的女孩戴着的那张冷淡的面具破裂了一角,水光已经迅速在眼眶里积聚起来。薛菲菲故作坚强地抬手用力一抹眼,脸上却连充血的红色都显得惨淡。
“你们不会是……分手了?”江森火忐忑地吐出那三个字。
“你也知道,我是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回来的。”
“……是他提出来的?”
“也正合我意。”薛菲菲仍在用力地抹着眼睛,不给任何一滴眼泪涌出眼眶挂在脸颊的机会,并一直倔强地看向窗外的街景。
江森火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提分手?为什么偏偏还是那个人提出的?他脑中开始混乱起来,面对着苍白虚弱的薛菲菲,他理智上很清楚这个现状意味着什么,可总有一个声音一边带着被背叛的痛楚一边还在竭力抵抗,说着“他不是那样的人”。
薛菲菲终于转过头来,愤恨地看着江森火,语气突然激烈起来地说道:“他能是怎样的人?你也试过了吧,他现在还敢接过你的电话吗?他还联系过任何一个这边的人吗?他压根就是想逃避,装作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她的音量不受控制,震得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划过脸颊,掉在衣襟上。
江森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正在天人交战的心声也说了出来。薛菲菲越来越激动的情绪让他一阵慌乱,只顾着抽出纸巾递过去,却找不到任何言语来抚慰掩面抽噎起来的女孩。
薛菲菲埋头哭了好一阵才勉强平静下来,用力喘过几口气以平稳情绪,继续说道:“我们回归主题。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一个女孩在这件事里有可能受到的种种伤害,全在我身上应验了。机票和手术前后的开销,尽管这当然不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但如果让我来承担,我认为也是非常不公平的。该是蒋云声那个混蛋负责。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算我让步,剩下的,你们俩看着办。”
这段话她说得很慢,可江森火却觉得每句话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听清楚、听明白。信息量太大了吗?脑中莫名蹦出了最近网络上大家经常拿来开玩笑的语句,然而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似乎是对江森火满脸的茫然和混沌心有不忍,薛菲菲咬了咬嘴唇,追加了一句:“我也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管这件事了。对不起。”然后她几乎是从位置上跳起来,逃窜出咖啡馆,只留了一枚两欧的硬币在桌子上,硬币还叮啷啷地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
咖啡馆的侍者在柜台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店里仅剩的一位客人。
江森火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却懒得去理会。一对年轻的东方留学生,一男一女,说话说了没两句,女孩子就哭着跑走,在无关的旁人眼中看起来大概也就是一出太普通不过的狗血八点档吧。他掏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的同时,心里也在混乱地嘀咕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了半晌,联络人信息在反白的背景下一跳一跳,像是他太阳穴下的那条血管。他摁下了通话键,两秒过后,听筒里传来了中国移动关机自动应答的声音。
自动应答的中英文重复了两遍,江森火才挂掉电话。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意识到这一点,他伸手去拿薛菲菲留下的硬币,只觉得指尖都变得沉沉的。起身走到柜台前把硬币放在侍者面前的小碟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跟侍者说了一声抱歉后把硬币的背面翻了过来。
硬币中央是本笃十六世的浮雕胸像。
手指像是被那个小小的浮雕烫了一下似地一抖,江森火握住那枚硬币收回手,掏出自己的钱包翻找了一下,换了另外一枚硬币放入盘子里,又嗫嚅了一声对不起。
侍者耸耸肩表示没关系,抬手将小碟里的硬币扫进收银机弹出的抽屉,奉上机打小票和找零,可那位年轻客人却顾不上拿,只疾步走出咖啡馆大门,空留一句谢谢和晚安。
对于客人表现出来的失礼,侍者不以为意,撕掉小票后顺手把几枚找零的小额硬币揣在了口袋里,转身打开了店里顶灯的闸门。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江森火打开公寓大门时,天早已黑透了。他错过了最后一班开往市郊的公交车,只能搭另外一条线路的区间车再中途下车走回来。在路上磨蹭了太长时间,脸都冻得快没有知觉了。公寓里漆黑且安静,没有力气去摁客厅的顶灯开关,他在黑暗中凭记忆走到鞋柜前,没有系紧鞋带的运动鞋只一蹬就从脚上脱落下来,足尖四处探了探便踩在软绵绵的拖鞋里,然后趿拉着走进卧室。倒向床上的途中,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趔趄的同时膝盖磕到床沿。明天大概又要青紫一片了,江森火把脸埋在被子里想。
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地,好像就响在耳畔。或许这只是透支的错觉,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透了支,他也想不明白,大脑里一片混乱。
从裤袋里摸索出手机,解锁,重播,然后放在耳边。自动应答的声音再度响起的同时,江森火发觉自己一点也没失望。一丁点儿也没有。
是习惯了吗?
挂掉电话,反手把手机往随便什么方向一甩,又这样趴了有一会儿,江森火才坐起来搓搓脸。刚才被冷风吹透了似的皮肤窝在被子里,总算被呼吸出来的热气捂暖,恢复了正常知觉。
晚饭时间早浪费在回家的路上,由于体内不知什么东西透了支,现在饥饿感更是一阵一阵上涨。冰箱里的菜大概已经坏掉了,能吃的应该还有半罐番茄酱,意大利面无疑是最懒最快的优选。抬手摁下床头的顶灯开关,江森火甩甩头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下地穿鞋准备去厨房暂时缓解一下胃里的空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一低头,脚上的拖鞋……不是他的。
蒋云声的脚比他大了一个码,他刚才只是随意把拖鞋趿拉在脚上感觉不到,现在正经套上就宽松了不少。江森火盯着这双样式怎么看都挺蠢的冬季拖鞋又愣了神,这个样子的拖鞋在家里一共有三双,都是薛菲菲买的。眼前忽然就闪现一年以前的场景,他跟在托着大号行李箱的蒋云声身后踏进门来,一个穿着卡通家居服的女孩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打开鞋柜拿出双崭新的冬季拖鞋摆在他面前,帮他把沾满了雪花的帽子围巾摘下,和蒋云声的大衣一并挂在看起来已有些年头的木制衣架上,用悦耳的声音跟他打招呼。
那时的薛菲菲叫蒋云声“老蒋”,两个人亲密无间得让江森火觉得晃眼。屋里本来是暖洋洋的,薛菲菲完全把他当做蒋云声的亲弟弟看待,亲切的态度跟蒋云声如出一辙。可他心里却如冷风过境,那三双款式一样的拖鞋好像也在笑着说“你们真是一家人啊”。
蒋云声待江森火一直都像一家人,他也一直在努力扮演小弟的角色,哪怕心里再冷,也要让家里看上去暖洋洋的。
可现在这个家空了,从里到外的冷了。
薛菲菲这次回意大利并没有让江森火去接机。江森火本以为蒋云声会跟她一起回来,专程去了趟超市,大包小包买了十几种食材,可饭菜热过两次,他干坐到半夜,也没有等到那两个人,而且两部手机如论怎么打都是关机的自动答复。三天后,在江森火开始犹豫是不是要报警的时候,薛菲菲的电话打来,说她暂住在朋友家,约江森火有空见一面。
没想到这一面,见出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已经挨过一波饿意的胃再次被空虚感搅得不得安宁,江森火走到门厅换回属于自己的拖鞋,进了厨房架起锅来煮面条。在等待水烧开的过程中把冰箱里干放了三天的饭菜倒进马桶,盘子堆在水池里,他一点也提不起力气去洗。
自己的样子跟行尸走肉似的。草草吃掉一盘番茄酱拌意面之后,盘子依旧随手丢进水池,江森火觉得筋疲力竭,趿拉着步子去卫生间刷了牙,又趿拉着步子回到卧室,再次一头倒在床铺上。
薛菲菲看起来很惨。这很正常。可自己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搞得这么惨淡不已呢?
只因为那四千多欧的外债么?
睡意涌上的时刻江森火脑海里仍在混乱一片地思索,或者,只是在胡思乱想。手指固执地在手机上拨打着那个号码,在自动答复响起后疲惫地按下挂机键。
明天给廖项冬打个电话吧。在彻底睡着之前江森火想,这大概是他一天之内思考得最有实际意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