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素》长诀

3、云来（下）

　　外界之人皆认为我欺瞒世人，却不晓，是他们自己堪不破。“还有，断肠草放得太少，”我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唉，没办法，谁让我心胸宽广，不和小辈计较，“再加二钱紫祭花，这样才能要人命，”我耐心指导道，“像你这般畏首畏尾，如何杀得了我？”我勾起他的下颌，像极了市间小厮调戏妇女的把戏，只可惜，他眼中没有我想要的惊慌。
　　这些日子，竟是让他把属于我的那份淡定从容学了去，唉，怎么觉得最近总是做亏本的买卖。食指抚着他脸上的疤痕，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我原以为，我对那人不会愧疚“用金鸾草和夜迭香，加水热敷，三日可褪去，不然，贴了这么久，这张脸，可就真毁了。”
　　抬头，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欲言又止，定是想问我为何明知他来意不善，还留他在身边。其实，我也不知，也许，是这园子太过冷清了吧。风烟萧瑟，万花凋残，一如如华去世的那一天，絮华园从那以后便失了生机，血肉灌溉的土地，什么敢享受这等滋润。静如斯，心如死，也许萧瑟的不是园子，只是人心罢了。
　　“小捷儿，”我又开始唤那个守了我和桐门七十多年的人，绾舟人寿命长于一般人，而修习云止之术的夜家更是可与炎华国龙氏媲美。所以，这七十年，我仍是十八岁的模样，而小捷儿不同，他来自东洲，并非绾舟人，夜家眼中的弹指一挥间便已是他的一生。
　　他十三岁那年入桐门，正值我初任桐门家主之位，那年，便是这般天气，花已残，乱红满天，是花，也是血。满目嫣红，似要燃烧一般，他便静静站在一旁，看我把四百三十一具尸体一一入殓下葬。目光淡然冷漠得不像个孩子。那年，亦是我失去如华的那一年，而他，在那年入门，一失一得，我将这看做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只是如今，当他苍颜白发地站在我面前，心底，一丝痛意在蔓延，好似那得而复失的感觉近在咫尺。
　　他单膝跪地，头颅垂下，与刚如桐门时一样，我痛恶自己过于敏锐的直觉，但最后，还是允了他离开桐门的请求。而事实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隔着暖橱，昔诺在外面淡淡地禀告：“秦总管去了。”
　　我以沉默应答，心中却有个地方空空的，似乎少了些什么，并且我知道，那里，将永远无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