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素》长诀

12、入障 我不知我

　　我不知我是否该庆幸还可以故地重游，欧阳段晔总是这般大方得让我意外。夜色中漫行，旌旗猎猎，是血一般的颜色，晚风摇曳了月色，碎了满地银白，而我，踏着这揉碎的月华，亦步亦趋，有些事，似乎忘了，似乎还记得。不得不承认，时间真是个好东西，不用刻意释怀，它自会帮你忘却。这一点，我甚爱之。我想起如华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她说：“素儿，我入障了。”这是有道理的，当我完成那四百三十一具骸骨的执念时，原来，我还是想念留恋那些曾经的温柔的，这，也是障啊。也许我注定该活在过去，让我的骨骸随岁月风化成沙。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兜兜转转，竟还是在絮华园里，我不太满意，随手拈了片枯叶，看它落地化作垂髫小童，想着也许它能带我去寻如华，可只见它原地打了个转，就疯一般冲向院外，本想阻止它横冲直撞，但转念一想，若是它闯了祸，也许就能寻到如华了，她，总舍不得我被老爷子罚跪祠堂的。我哪儿都不去，就等她，等她来找我……她一定会来找我吧……也许，也许会来……
　　我蜷着身子，瑟瑟秋风中缓缓靠在那架爬满铁锈的秋千上，不知不觉竟又开始犯困。眼前的落叶模糊了眼眶。隐约又有什么慢慢浮上脑海，挺拔的身姿站在绚烂花海中，宛如梨花般温暖纯净的脸庞，清晰之后又渐渐模糊，再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这个梦……是梦吧？
　　“夜如素！”愤怒中夹杂着焦急，似乎是在唤我，但又好像不是……换做往常，这梦早该醒了，今日，睡得太迟了，唔，只能指望老爷子别怪我又延误了早课时间。我只觉得累极，不愿理会那恼人的声音，只盼着有人能将这个讨厌的声音从我脑中驱逐出去。终于，那个声音不再响起，我心中终于安定下来，是从未有过的寂静，这寂静，似乎要把夜都吞没，呵呵，这种感觉……也不错呢……
　　我只想忙中偷得半日之闲，陡然之间，漫天的空白冲入脑中，将意识一点点吞噬，我真得是累极……真得……“如素……”不复之前的强硬，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似低诉，却又夹杂着哽咽，冰凉的液体滴落，冷得刺骨，这是……下雨了……？不过片刻，这雨就下得更大了，只是不复之前的冰凉，是温热的触感，墨迹一般，晕散在脑海中的那片空白上，一点一滴，将那墨迹越扩越大，直至变作一片漆黑的夜……那空白，又被这夜填满了，涣散的目光总算又重新聚焦，果然，眼前又是这漫无止境的夜……只是，微微侧脸，就撞上了一头如墨的黑发。隐隐压抑的低泣近在咫尺，竟是……他……我尽力想挪动那早已僵硬手指，示意身边的人我已经睡醒，可却无济于事，唇齿微动，想唤他一声，话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低叹“如华”，呵，我定是疯了……
　　我如愿以偿地在他回头的惊诧中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和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口蓦地空了，没有夜的漫无边际的沉沦，只有……梦里的空白……任凭谁都无法填补的空白……
　　平静的眼眸掩去所有黯然落寞，那少年缓缓站直身子，就那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怎么还不去死？”波澜不惊，无喜无怒，仿佛刚才的眼泪和低泣只是梦境里的错觉。我痴痴一笑“我也想知道为何我还没死……”还是爬满锈迹的秋千，红褐色的铁锈，仿佛永不干涸的血迹，烙印在这里，永远无法抹去。指尖摩挲着斑驳锈迹，是久久无言。
　　“你的灵力失衡了？”许久，那个习惯沉默的少年缓缓开口，指尖拈着一片枯叶，已是破损不堪，我茫然看着他奇怪的举动，不置一词，“我在絮华园外发现这个氏人灵体，是你的灵蕴所汇。”难得他刚刚还想我死，现在又来关心我，真是个奇怪的人。只是，“没有。”我不曾记得我做过这个东西。
　　我答得坚定，他却微微蹙眉，“跟我回去。”言罢，握了我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拉我走。我怔了怔，随即甩开，就那样僵持着。“乖”带了几□□哄，他缓缓向我伸出手来，我看着他觉得熟悉，但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也对他莫名亲近的语气有些烦躁。如华，对了，我要找如华，旋即转身向如华住的绣楼跑去，但转身那一瞬却愣在当场，那好看的楼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如华，如华呢，她如果知道有人烧了她的楼，会气坏的，她，会……“她死了，夜如素，你姐姐早就死了！”那个人咆哮般吼道。
　　“闭嘴！”我不信我不信，这个人在骗我，他不想让我找到如华，目光再转向他，已带了杀意，手上捏了诀，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