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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情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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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墓穴仿佛绵延无尽,清亮的脚步声回荡在一片沉沉死气里。
“你这个人好没意思,”莫天痕身后不远处传来柳楚莹气愤的声音,“走了大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像个死人一样!”
“先前你那样对我,后来我也打了你一针,咱俩算是扯平啦!你快告诉本……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莫天痕依旧不语,此前确实中了毒针,但就在他昏厥一瞬,金茧受到毒性催发,感应到莫天痕身体受到致命伤害,便摆脱先前的压制,自主运行,冲出丹田,游走周身经脉,净化毒素,修复了伤体。
金茧失去压制,又变得躁动起来,它仿佛在往外流淌着一缕刻骨的牵绊,一段铭心的思念,更多的,还有几分贯古通今之黯然。这种感觉充斥了莫天痕全身,只是还不曾流于表象。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绕过零零散散的岔路,眼看前方出现一扇石拱门,条条龙形气浪徘徊周边。
终于,他驻足了。
此时,身后的柳楚莹察觉到莫天痕的异常:
她看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如那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脚步仿佛是催动心跳的力量,脉动的节奏让苍凉占满心房。
那仿佛是从上古洪荒之年,踏破时空降临的神祗。渺渺衣裾,无风自起。那震慑天地的气息,竟是那无边无际的悲戚。
弹指之间,几方天地,流血漂橹,多少英魂,尽做尘土!
“战争,是为了和平!”惨烈的厮杀中回旋着响彻九霄的呐喊!那一抹身先士卒的身影傲立龙角旁。他劈出一道狂霸坚毅的匹练,涤荡着令八荒臣服的帝者威仪。
只是这威仪之中,此时透露了悲痛,与自嘲。
凌尧亦是感应到类似的气机,它离开莫天痕,匍匐在冰冷的地面颤抖不息。
良久,一切内敛,了无痕迹。
“皓瑞……若兮……”不知何时,莫天痕脸庞的寒霜已经被悲伤取代,两行清泪簌簌而下,薄唇微涨,声音也在颤抖。
他径直穿过了石拱门,凌尧紧随其后。柳楚莹从惊愕变得疑惑,她对这等未知十分好奇,眼前这名不苟言笑之人,究竟有何来历。
而就在她要穿过拱门时,条条龙形气浪发出淡金色光波,如水纹一般,一股无形之力柔和地将她拒之门外。
“怎么会有结界?到底是……”她低下头,素手托腮,猛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天地相交,阴阳相会之地?!”想到这里,她快速从衣摆遮掩的锦囊中取出数十枚小旗,真元调动,抬手布出一座闪耀着火焰的法阵打向结界。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柳楚莹被弹出十丈远,她踉跄着站起身来,结界完好无损,数十面小旗已经破败无光。
“本姑娘就不信,凭什么他能进去,蛇能进去?!难道本姑娘连一条蛇都不如?!”她踢开一面小旗,心中十分焦急又气愤,若拱门里真有那处地方,自己数年的寻觅,也算有了结果。
“呼……”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五行生克,每一道结界都应该有它的属性,方才用的火,却没有丝毫增强和减弱的迹象……”
而就在柳楚莹愁于破解的同时,莫天痕已经来到墓穴最深处。
此地的空间并不及外面宽阔,却也不逞多让。
这里以白色土石为地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尽头,斜斜地隆起;高下不等的白色石锥,如獠牙一般分布在洞顶与地面两侧。这里,哪里都是白色,且冰寒彻骨。
及至尽头,却见一名白衣女子静静地躺着,仿佛熟睡一般,被隆起的地面温和地托起。发流如瀑,纤腰一束,杨柳倩眉,冰肌玉骨,好似蟾宫仙子,清丽脱俗。
“若兮……”莫天痕瞪大不可置信的双眸,浑身都在颤抖。他像一个迟暮老人,蹒跚着走到女子身边,双膝跪地,右手轻轻将她托起,宽厚的左掌轻颤,抚上玉颜。
“若兮……”他将伊人揽在怀,轻抚柔发,低声呼唤。
“是你么……”一个幽怨的声音回荡在宽阔而冰冷的洞中。
“若兮?”他激动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四望。“若兮~!”
“你的声音变了……容貌也变了……魂魄……也残缺了……”妙曼的魂影忽现,哀怨三千。
“可我心未变。”莫天痕苦涩地说,“你何苦不去转世,要在此空耗魂魄之力近三十六万九千年,你就不怕灰飞烟灭么!”
“若兮……知道……”若兮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无尽岁月的枯等,他还是爱着她。
“皓瑞何在?”他定了定神,仔细审视了一遍洞穴,怅然地看着她。
若兮略微沉默,魂魄之影沉浮,黯然道,“当年,我被重伤后,你让皓瑞带我逃走,岂料半路遭到安邑部族截杀,皓瑞载着我,行动不便,受了貔貅几乎致命的一击……它只有用本命之火对敌……”
莫天痕神色淡然,似乎早已预料。
“若兮虽然修行浅薄,却也明白本命之火需要催动命元。”她顿了顿,“本命之火,燃烧了三天三夜……我重伤在身,终于支撑不住……待若兮醒来,就已经在这里。”
“然后……”他凝神看着洞顶锋锐的石锥,“皓瑞身死前化作这片墓穴,更将自己的全部魂魄之力……尽数给你……自己却化为荒魂,灰飞烟灭……是么?否则凭你自己的魂魄之力根本不可能支撑到现在!”
若兮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吗?!回答我!”莫天痕大吼,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在洞穴中滚滚回荡。
“对不起……请原谅若兮的自私……”如果若兮还有身体,此时早已泪湿罗巾,“是我不肯去转世,一定要再见你一面……岂知一等就是……”
“你真傻……你们都很傻……你是我最爱的妻子,皓瑞是我最亲近的部下,更是我的兄弟啊!”雄厚的咆哮回荡着,拱门处的龙形气浪荡出一层波纹,将这声音禁锢,隔绝。
“你是整个部落的首领,如你所言,是为了天下和平才去征战天下。你做什么……都没有错。恨只恨天意弄人,渺渺众生只能在轮回中守望……”
“若兮……”莫天痕合上双眼,他将深厚的歉疚埋在眼里。回忆往昔,自幼与自己相交甚好的异族兄弟似乎还在和自己把酒言欢。但随着一把剑的出世,一切都变了。或许他没有错,铸剑人没有错,错的只是自己,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祗。
“嘶~”凌尧依旧伏在地上,与莫天痕如影随形。
“这是你的新朋友么?和皓瑞小时候一样可爱……”
“不,它是他唯一的朋友……”莫天痕低头凝视凌尧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抬首道,“你等我回来。"
他细心将若兮的遗体安置,龙行虎步地向来路走去。
拱门之外,无数残破的小旗散落满地,这是柳楚莹为破除结界而报废的阵旗,而衣摆所遮掩的锦囊依旧如初,天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东西。
“单属性双属性生生克克都试过了怎么就是不管用啊~!!!这里也根本没有其它路口……死木头,臭冰块!”此时她正抓着发包,焦急地踱着步子,“修为高有什么了不起?!”
她怒容满面,素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冲石拱门里大喊:“里面的人听着~有本事给本姑娘滚出来~!你个卑鄙无耻的烂石头~!本姑娘一定打得你满地爪牙跪地求饶生不如死~!~!”
只见光幕一闪,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影出现,浑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帝者威严。
“你~”这股气息令柳楚莹打了个激灵,以她的聪慧,虽不明白一人前后变化为何如此之大,但毕竟看得出眼前之人无法抗衡。她手掩朱唇,怯退几步。
“这位姑娘,”莫天痕撤去浑身气场,拱手道,“可否借酒一用?”
“我……”柳楚莹一愣,才知眼前之人是有求于己,“哼,你在里面得到什么东西,凭什么不让本姑娘进去?”
“此地非等闲之地,常人不得擅入!这拱门处的禁制,已经告诉你一切。”
深沉而雄厚的声音压得柳楚莹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名帝王,对方一句话便可对自己生杀予夺。饶是她闯荡多年,又何尝亲身经历过这等场景。
“我……传说中的禁制?不是结界?”
莫天痕凝视着她的双眸,似乎看穿了她的灵魂,更看到她内心的渴求。“我不强求与你,也罢,你便随我进来吧!”他来到拱门前等待柳楚莹过来,柳楚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顺利地跟了进来。
“原来跟着你才能进来……喂——你个死人……”未走多远,惊骇之色再一次显现,“你……她……?”
只见洞穴尽头,一名白衣女子静静地躺着,绝美的容颜,倾城的身姿,此时仿若熟睡。而白衣女子身边却悬浮着一个几近透明的魂体,与白衣女子容颜一般无二。
“随我过来……”莫天痕大步前行,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好冷……”此时正值盛夏,洞中却冰寒之极,柳楚莹四下张望了一番,除却两人一尸一魂体,并没有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她虽曾听闻魂魄之说,但终究不曾见过,尽头处的,算是鬼魂么?
“她是……”若兮打量了一下柳楚莹,神情有些惊愕,与莫天痕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莫天痕摇摇头。
若兮黯然,“你不说,总有你的理由。若兮明白……”
“姑娘,可否借酒一用?”莫天痕转身,凝望着一双水波般的美眸。
“我……给你……”四目相对,那是不可拂逆的威仪。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莫天痕。
他双手接过,盘坐在地,凝聚法力于虚空,幻化出两只古朴的陶碗,此时像是在与故人把酒一般,亲切地为故人满酒。
“皓瑞……我知你圣灵为泯,数十万年过去,至少还有一抹执念未去吧!”他凝视着刚刚满上的一碗酒,少顷,又将另一只碗满上。
一条巨大的青色应龙影像伸展双翼,和着一阵低沉而微弱的龙吟闪过,消逝……整座墓穴都在轻微地颤抖,那便是是应龙无尽岁月的执念。
莫天痕眼神复杂地望着影像消失的地方,随后将两碗酒一饮而尽。若兮在一旁掩面而泣,柳楚莹则是惊讶地合不拢嘴。良久,他开口道:
“若兮,三十六万九千年呐……无尽岁月已逝,往事如烟,今日,就让你我再对饮一碗如何?”
只见莫天痕再次满酒,最终一饮而尽。若兮魂体则在一片无声地抽泣。
“三十六万九千年……?”柳楚莹小声嘀咕,同时也不忘打量面前的一人一魂,不由得体会到他们的心境,隔世的牵绊,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啊。
“我的时间不多了……皓瑞的魂魄之力,快耗尽了……”若兮的魂体幽幽地说,美眸之中噙满不舍。
“……那你保重,你我……十三万年后再相见……”莫天痕沉重地回应。
若兮再度黯然,“你总有你的事情要做……”
“快去吧,莫再耗费魂魄之力。”
“我将在忘川补充魂力两千载,前世的一切我都将在忘川中洗去……待得两千年后的来世,虽说不准是男是女,但若我还是女人,若兮只想要一介平凡……”若兮的魂魄逐渐暗淡,最终化为光雨,三魂七魄在莫天痕身边盘旋、留恋。最终毫无挂念地穿越古墓,向着遥远的忘川河遁去。
“两千年……”莫天痕掐指呢喃,眼眸中似乎推演着未来,良久,一声长叹,“欠你的一世情牵,我将在两千年后还你一方永世安逸平静的天地!你放心吧……”
“嘶~嘶~”地上的凌尧吐着信子,警惕地盯着莫天痕,显然它明白眼前之人不是真正的莫天痕。他微微一笑,宛若春风,看到它,就像看到幼时的皓瑞一样亲切而熟悉。
他转过身来,竟发现柳楚莹双目出神地望着两个空空如也的酒碗,他再次望向她的灵魂深处,也同样看到属于她的情牵,那仿若隔世的情牵。
“小姑娘,天黑啦!”他调笑着将柳楚莹唤醒。
而柳楚莹从朦胧中回转后直接怯退几步,不过转而又不再害怕。眼前之人,似乎真的不像坏人,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位上元太初年间的大能者,三十六万九千年后的今天,正是下元新历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