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语情殇》云之鲲

90、清江水寒

　　清水江头，再次阴云密布。只因新皇圣旨：“讨伐贼人，为父报仇！”白君行早已向黑风堂下了战书，黑风堂暮思语也已应战。夜深，雾笼罩在江面，两军隔江对峙。微弱的月光，显得软弱无力，怎么也穿不透江上的雾霾。这清水江就似一个无底的深渊，张开了邪恶的口子，欲将一个个美好的生灵吞噬。
　　浓浓惨雾中，隐约传来兵戈之声，清风雾气中，也夹杂着血腥之味。平静了几日的清水江，又陷入了无休止的杀戮。白君行抬首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感慨万千：朱真苦心化解仇怨，换来的却是兵戎相见。朱真甘心看西南生灵涂炭，会安心回京么？
　　“报将军，黑风堂少主亲率五千人马趁浓雾渡江，我军正准备迎敌！”金林的发丝已被雾气浸湿，眼圈泛红，显然是一夜未眠。
　　“暮思语果然沉不住气，若是黑风宗主在，断不致行此鲁莽之事！”白君行冷冷道，“不忙，等他们孤军深入，我再一网成擒！”
　　果然，兵戈之声渐渐消弭，黑风堂的人乘着竹筏靠岸。岸边出奇的静，目力所及的十几丈之内，不见一个官兵。暮思语隐约觉得，这情形有些诡异。官兵既已下了战书，清水江畔该严密防范才是。“少主，唯恐有诈！”身旁之人提醒道。
　　忽而一声哨响，漫天箭矢便朝他们射来，白君行领着一队人马将其包围。“撤！”暮思语令道，众人立即上了竹筏，可江上的退路也被官兵的竹筏封死。真可谓前有强敌，后无退路。“你们先撤，我断后！”暮思语再次发令，他们是追随她而来的，她不能领着他们迈向死亡。
　　见众人后撤，暮思语挥舞着缠着短剑的长袖，袭向白君行。白君行侧身躲闪，伸手抓住暮思语的长袖，冷冷道：“暮少主，你忍心见追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埋尸这荒山野岭吗？”
　　暮思语心下黯然，不错，她已陷入重围，若要强行突围，怕是死伤惨重，她又怎么对得起那些追随他的兄弟？十面埋伏那急促的旋律响起，每一个起落的音符都叫人心跳加速。暮思语暗骂白君行卑鄙，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白君行竟围而不攻，瓦解斗志，如此下去，怕是军心动摇。
　　“青山峦叠翠一江愁水 叹世间离别痛落花憔悴
　　猜不透凡 盏茶一杯 盼与你共婵娟 御剑而飞
　　望,不清月 许多情燃成灰 一屡青丝解不开,难辩错对
　　唱,不尽歌 那恩怨如玉碎 刀光血影宁愿追随
　　如果花落了泪干了才知道后悔 如果恨过了忘记了一场伤心泪
　　如果爱够了痛过了死又相依偎 今生逃不脱的前世轮回”
　　袅袅琴音，凄凄歌声，自江上那艘小船上传出，低缓伤情，催人泪下。
　　暮思语怒视白君行，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白君行，你可真有手段。而白君行却也暗自纳闷，他似乎没有设计“四面楚歌”的一出。二人剑光闪闪、长袖飘飘，暮思语招招紧逼，而白君行则只是防守。白君行的武功自在暮思语之上，他似乎有意藏拙。
　　一道剑光闪过，那一剑刺向白君行心口，在将要伤及白君行之时，忽而剑锋一转，显然只是虚招。白君行和暮思语看清来人，俱是一惊。
　　“朱真，你竟敢抗旨不遵，襄助反贼！你可知，这可是杀头之罪！”白君行道。
　　暮思语看着朱真，一阵恍惚，曾经并肩作战，曾经芳心暗许，千回百转，此刻的她已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
　　“白兄，对不住了。今日，我一定要救她。谁敢放肆，箭就朝我这儿射！”挥剑斩掉来箭，指着自己的心口。朱真握着暮思语那冰冷的手，道：“快走！”

　　白君行却不轻易放行，一路追着朱真和暮思语而去。直到江上，白君行也乘着竹筏穷追不舍。“朱真，此时回头还来得及。你休要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今日白兄若一意孤行，又将有多少女子失去良人，多少父母失去儿子，多少孩童失去父亲？”朱真动之以情，“我相信，仇恨须用真诚来化解，而非用武力来镇压！”暮思语一时震惊，至少她明白，此刻的敌对，并非朱真本意。
　　船近江心，白君行一挥手，官兵将朱真和暮思语及黑风堂一行人困在江心。白君行及手下官兵已引弓搭箭，只要他一声令下，朱真和暮思语便插翅难逃。“妖女，竟敢狐媚我家王爷！”众人如梦初醒，皆以为朱真此刻的命令，是受了暮思语的蛊惑才致如此。不然，以王爷之尊，为何要维护一个妖女？
　　朱真见官兵蠢蠢欲动，大声喝道：“谁敢妄动，本王杀了他全家！”此言一出，官兵阵营立即鸦雀无声，都看着白君行。他们只是区区士卒，怎敢违逆堂堂王爷。
　　白君行许久不言，箭在弦上，满弓射向暮思语。朱真将暮思语往怀里一搂，挥剑打落白君行的箭，看向白君行的目光似茫然又似了然。他这个放荡不羁的王爷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贼匪沆瀣一气，而白君行这个忠君之臣却不能任性胡为。他见到，白君行的又一支箭已上弦。
　　“朱真，你少在此假惺惺地说什么化解仇怨！若非朝廷十年前出兵毁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亲人，又何来今日的仇深似海？”暮思语厉声道，忽而出手打在朱真的肩头。
　　朱真本凝视着白君行，不料暮思语会忽而出手，疏忽之下被她那只带两成内力的一掌打落水下。白君行的箭朝暮思语射来，暮思语竟立在船头，似是等着一箭穿心。朱真，如果遇上你便注定了万劫不复，就让这一切结束吧。你不必以王爷之尊左右为难，我也不必为虚晃的情感苦苦熬煎。
　　一支竹篙从浓浓雾霭中飞出，打落了白君行射来的箭矢。一身黑袍、带着花脸面具的男子朝暮思语拱手一拜：“黑风堂八舵主参见少主！”嗖嗖的箭矢划过迷雾射向官兵，江面上传来声震九霄的怒吼：“黑风堂第八分舵在此，劝尔等速速放行，否则人头落地！”
　　白君行却扑通一声跳下水，抱着湿淋淋的朱真往筏子上游过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水性很好！”朱真忿忿道。转念一想，白君行大概还以为他不识水性，见暮思语将他打落水，情急之下才出的那一箭，或许他还真误会他了，又忿忿不语。江上，黑风堂救援的竹筏已朝这边靠近。
　　“撤！”白君行道。既然黑风堂后援已到，他若不撤，怕是会成为黑风堂的阶下囚。
　　官兵阵营，乔装的秦剑天听着江上的琴声，眼中噙泪。他知道，这琴曲出自苏晴之手，可她为何要在这剑拔弩张的清水江上弹奏？难道只为他能听到她的心声？奈何，他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朱真回到军营，怒气冲冲，闭口不言。白君行在一旁劝道：“怀恩明日便要护送兰妃回京，你也跟着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奏报圣上！”
　　“我不回去！反正我已经抗旨了，皇上若要怪罪，诛我九族好了！”朱真道。
　　白君行苦笑：“诛你九族？那不是连皇上一道牵连了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黑风堂与朝廷之间的仇怨，又岂是你能化解得了的？”
　　朱真沉默，许久又抬起头：“正因如此，累积的仇恨才须一点点化解。白兄，你为何要向思语放箭？你难道真认为她该死么？”他质问的眼神，带着希冀和恐惧。他不知，若思语真死在白君行之手，他会怎样。
　　“这？”白君行面对朱真的眼神，有些愧意地低下头，“各为其主！”
　　“白兄，难道在你的心里，便只有忠君，没有善恶么？”朱真道，“曾经我以为黑风堂是无恶不作的奸贼，其实不然，他们也怀有侠义之心，他们也向安居乐业，是朝廷将他们的家园毁灭！”
　　白君行抬首，他本以为朱真只是个游戏江湖的逍遥王爷，不想也有这般忧国忧民之心。他都不知是江湖改变了他，还是他改变了江湖。“所以，擒贼先擒王，只须杀了暮思语，黑风堂便群龙无首，也可少些死伤。”他道。
　　“暮思语不能杀！”朱真冷喝，“今日，她若真死在你的箭下，你我之间的情义，怕是会到此为止！”
　　“为什么？”白君行的目中透着深深的惊愕，“难道？”
　　“不错，我爱她！我绝不许任何人伤害她！”朱真坚定地道。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暮思语的身影。在点苍山，她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跃；今日清水江，她又毫不犹豫地迎上白君行的箭锋。她是抱定了必死之心！她是一个被他伤透、被仇恨牵累的女子。他要拯救的不是西南的生灵，而是这个那个心高气傲而又踽踽独行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