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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前尘旧梦 春光明媚, ...

  •   春光明媚,柳丝如绦,暖风里飘荡著各种花朵盛放的香气。清风吹过,一大片花瓣悄然垂落,染了江上白衣少年的长发素襟。白衣少年坐于舟头,品着清茗,赏着好景,微笑着吟诵圣人之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有一只船渐渐靠近白衣少年的小舟,船上几个大汉大声吼道:“舟上之人可是田穆熙?”
      白衣少年起身,向来人躬身作揖:“小生正是,不知几位——”
      话未落音,一个大汉大叫一声“上!”几人手执利刃,已跃上了他的小舟。他登时灵台一闪:“盗匪!”说时迟,那时快,他趁着几人立身未稳,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泅水上岸。
      那几个大汉见田穆熙跑了,气急败坏地撑着船靠岸。盯着那一抹湿淋淋的白影,穷追不舍。
      田穆熙上岸没跑几步,就被那伙人追上,陷入包围。这几人看起来凶神恶煞,手执利刃,而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定住心神,问道:“几位好汉,我今日出游,未曾带银两,还望几位高抬贵手——”
      “哥儿几个不要钱,只想要一样东西,武功秘籍!”一虬髯大汉喝道。
      “武功秘籍?”田穆熙一脸迷茫,“小生自幼仰慕圣人之道,只知诗书礼乐,不知武功秘籍。”
      “少装蒜!”虬髯大汉怒喝,声音冷酷:“思南意图谋反,已被朝廷所灭,土司也为未明仙长所杀。我劝你还是乖乖交出秘籍,或许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惊闻噩耗,田穆熙面色惨白,失去理智地吼道:“你说什么?思南被灭?家父已死?我不信!”
      “你还被蒙在鼓里呢!难怪!”虬髯大汉冷笑,忽而又喝道:“江湖上谁人不知,思南藏有武林至宝《玄演录》,你快交出来!”
      “我都说了,我没有!”田穆熙歇斯底里地吼着,泪水已漫湿了他的脸颊。两鬓的发丝被风吹乱,粘在脸上。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了!”虬髯大汉说着,手掌一招,两枚银针便射入田穆熙的眼中。
      “啊!”一声毁天灭地的惨叫,田穆熙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捂着双目,脚下胡乱地转着圈。听着那些人“哈哈哈!”惨绝人寰的笑声,他的心在滴血。

      忽而,这些笑声停止了,周围一片寂静,隐约听到有汨汨的水流之声。田穆熙蹲下身,循着声音摸去,是一种黏糊糊的液体,还带着温热,将手凑在鼻尖一嗅,一股腥味让他作呕。“是血!那些人都死了吗?!”他看不见,只得四下里乱撞,脚下不时踢到一个个既软又硬的障碍物。蹲下去一摸,便知是一具具尸体。顿觉心内一阵翻腾,他吐了一地,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田穆熙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只觉风中飘着花草的香味,四周也有鸟叫声。意识到眼前一片漆黑,双眼传来的刺痛,他的手抚上双目,发现眼睛上罩着纱布。他愤怒地将纱布扯下,眼睛的疼痛更甚,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就站在他的眼前。“你是谁?为何要救我?”他的声音清冷悲切。
      那人一身白色道袍,身形伟岸,容貌俊朗,聚着精光的双目透着悲悯之色,眉梢眼角的从容气度,分明是见微知著看透世事的。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我问你,你为何要救我,为何不让我死?你也是为了秘籍吧。我告诉你,我没有秘籍,你别白费功夫了!”田穆熙疯狂地对着门口大叫。
      “你真的想死?你死了,谁给你的父母你的族人报仇!”那人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刺痛着田穆熙的心。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如何报仇?”田穆熙吼着。
      “苦心人,天不负,只要你立志报仇,便没有做不到的事!”那人淡淡道,“如今思南已灭,朝廷下旨,尽诛思南余孽,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那些残存的子民着想。你忍心见他们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田穆熙不言,脸上的怨愤之色大盛。那人取出腰间的一根玉箫,徐徐吹出一曲。那曲子说不出地静远庄穆,大有暮鼓晨钟之古意,人的喜怒哀怨在这啸声中瞬即便全都淡了去。
      “我要如何才能报仇?”田穆熙问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你的仇家,皆非等闲。故而复仇,还须步步为营。你就要发挥耳鼻的作用,弥补双目失明的缺陷。第一步,自然是要练习听风辨位之法,要比正常人更能洞悉周围的一切。而后,是苦练武艺,才能手刃仇敌。”
      “好,我便练习听风辨位!”田穆熙坚决道。
      看着田穆熙脸上的恨意,那人摇头一叹,他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人朝夕相处。田穆熙发现,那个人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和他一起倾听鸟啼虫鸣,和他一起感受风来水起,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感受,虽然眼睛看不见,内心却是一片澄明。
      渐渐的田穆熙对那人的声音,那人的气息,那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他感受到,那人的内心,是真诚的,是坦荡的,那人或许并非觊觎秘籍才会对他好,那人是真心要帮助他。
      一月过去,那人道:“听风辨位之法,你已学会了。你会像常人一般走路做事,没人会发现,你是个双目失明之人。”
      “哦?”田穆熙道,“我不信。除非我能画出我从未见过的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田穆熙的手就已抚上他的脸庞,一边轻轻地抚摸,一边在感受那人脸的轮廓。
      “你心跳很快哦!”田穆熙的手脱离了那人的脸庞,给那人一个浅浅的香吻,又笑嘻嘻地跑开:“好啦,我要去作画了。”
      那人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相处,田穆熙已不似当初那般沉默冰冷,倒有些活泼得近乎顽皮。他刚要走,又被田穆熙叫住:“你走了,我要找你怎么办?我听你吹过一次箫,箫声清脆,不如你将箫送给我,我要找你,便吹箫。你听到箫声,自然就来了。”那人将玉箫递给田穆熙,要走之时,田穆熙又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那人沉吟片刻,道:“无名!”
      “你不想说就算了!”田穆熙道,“不过,‘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名这个名字,你配得上!”
      “无名”的神色闪过一丝动容和愧疚,但田穆熙看不到。他已在认真作画了,他要将那人刻在心里,画在纸上。一个时辰之后,田穆熙奏起了玉箫,箫声中怀着绵绵相思,淡淡愁绪。
      “无名”听到箫声出现在田穆熙面前。田穆熙展颜一笑,这笑似春风,似冬阳,让人顿觉温暖和煦。田穆熙自然不知他的笑有多迷人,只是“无名”却看得痴了。“这是我画的你,像不像?”田穆熙将画展示给“无名”看,“无名”又看得呆了:画中人像极了他。“无名”道:“很像!”又问:“你方才吹的曲子——”
      田穆熙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这笑里带着甜蜜:“那曲子叫‘归梦’,你归来,入我梦!”
      “无名”不语,片刻又道:“我们开始习武吧!”

      田穆熙能感受到,习武的这段日子,“无名”似乎有意疏远他,只有严厉而冷漠的几句教导,并无其它言语。田穆熙天资聪颖,勤奋刻苦,不到一年,内功、剑术、轻功,都学有所成。“无名”也惊叹于他的资质,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当他吹起《归梦》,“无名”便会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他的《归梦》,愁绪渐渐深沉。
      那个冬日,“无名”道:“我的武功,你已经学会了。只要你勤加练习,方可大成。我也该走了!”
      田穆熙听说他要走,内心一片空落,一年中就算练功再苦,他也没流泪。此刻,他的泪水滑落。“你,你不能走!我生来是个女子,可为了承继家族的责任,父母将我女儿男养,我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我也从未对谁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他将头上的一头青丝散落,发丝如瀑,红颜如玉,着实让人见之倾心。
      “无名”将他的发丝束起:“我知道,你是个女子。可我是修道之人,早已看破凡尘。人聚人散,都是缘起缘灭。我也该走了!”
      “我的仇敌,是武林盟主未明仙长!你怎放心,让一个瞎子去手刃武林盟主!”田穆熙抬首“望”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无名”去意已决,终究他心一横,道:“除非,我练成绝世神功玄演录!”若是想要留住“无名”,这是唯一的杀手锏了。
      “玄演录?”“无名”惊问。
      “不错,天下习武之人,莫不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田穆熙道,“不管你对我的照顾,是不是为了那部秘籍,我会心甘情愿地将它交给你。就算你得到了秘籍,会杀了我。能够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无怨无悔!”
      “无名”道:“我救你,不是为了秘籍。我也从未奢望得到秘籍。你既然知道秘籍的下落,你自己去练,练成了神功,天下自然再无敌手,你的大仇便也能报了。”他说完,还是要走。
      “我看不见,如何练秘籍?”田穆熙吼道。
      这一句将“无名”震慑了,他或许忽略了田穆熙还是个瞎子。“无名”还是留下了。二人启程去取秘籍。当他在西南紫竹林中一间破庙取出布满尘土的秘籍,他才知原来朝廷根本就没得到秘籍。
      田穆熙带“无名”来到断肠林,“无名”给他念秘籍上的心法,教他演练招式,如此又是半年。田穆熙学会了秘籍上的功夫,还经常和“无名”过上几招。
      那个月圆之夜,“无名”发现,断肠林又出现了一个人,二人说了几句,那人又离开了断肠林。
      田穆熙告诉他:那人是‘晦日’,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自从思南事变,晦日一直在找他,还集结了思南残部,意欲报仇雪恨。
      “无名”见他无欲无求的脸上又显出了久违的恨意,失望地道:“报仇,对你来说,真那么重要吗?”
      “不错,我本就是为复仇而活!”田穆熙道。
      “那,你就杀了我吧。”“无名”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凄凉,“我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未明!”
      田穆熙闻言惊骇万分,凄然冷笑:“不,你骗我!”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当你的父亲死在我的剑下,求我放你一条生路,我便知已然铸成大错。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能死在你的剑下,能化解你心中的怨气!”
      田穆熙泪水涟涟,自思南事变,他只流过两次泪,每次都是因为这个杀父仇人!他握着手中剑,只觉重逾千斤,他的剑终究还是刺不下去。他道:“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未明指天起誓:“我未明对天发誓,不会用《玄演录》上的武功,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前尘往事说至此,宗主已是泪水滂沱,他道:“我的身世,只有‘无名’和晦日知晓。每当我吹出一曲《归梦》,都希望他能如以往一般,出现在我面前,可终究幻灭。”
      秦剑天道:“宗主,师父一直记挂着你,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吹奏《归梦》。”
      “兄长,思语求见!”暮思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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