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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情深缘浅 铿然一声, ...

  •   铿然一声,室内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晦日第一个冲进去,见宗主倒在地上,黑纱附在他的脸上,隐约可见他惨白的面色。晦日慌了,将宗主搀起,伸手探向宗主的脉搏,急道:“宗主,你怎么样?”
      宗主勉力坐在凳子上,甩开晦日搀着他的手,冷冷道:“我没事。去看看靖儿,他怎么样了?”
      晦日觉出宗主有意疏远他,遂放开宗主,过去探了欧阳靖的脉搏:“他没事儿了,宗主放心。你为救靖儿元气大伤,须好生休养才是。”
      “没事就好。”宗主眼前一黑,身子又僵直地倒下去。秦剑天立即上前搀着。宗主这才稳住了身子,不致栽倒。秦剑天的手也趁机探了宗主的脉搏,眼中晃过一丝惊异。
      “宗主,你内力耗损太重。恐怕——”晦日说着,二指在宗主背后一点,宗主就已昏睡过去。
      秦剑天也知宗主此刻急需静养,他从未想过大胆僭越,点宗主的睡穴。可晦日这么做了,他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不顾后果。
      “你就好好休息吧。”他抱着宗主,到了隔壁房间,将之放在榻上安眠,轻轻地关上门出来。“思语,你立即飞鸽传书黯月、疏星,令之速回。”晦日叹道,“宗主昏迷,你是少主,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啦。”
      “尊者,你德高望重,理应由你来主持大局。”暮思语道。经历了朱真的欺骗和背叛,她已是遍体鳞伤,如何叫她担当大任?
      “你是少主,由你主持大局,才能名正言顺。我相信,有黯月、疏星等人辅佐,你能带着黑风堂度过此劫。我本是待罪之身,等宗主醒来,听由发落吧。”晦日说着,因激动而略带颤抖的声音中显出无可言喻的悲哀,他深陷的眼窝下那双精光闪烁的眸子,此刻也变得晦暗。
      暮思语也知晦日所言不无道理,“少主”二字,曾经在她看来,只是身份和地位,当她意识到此中蕴含的责任,才发现是她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微微颔首,出了小院。
      “你们也都去忙吧,宗主需要静养,有我照顾着就是了。”晦日将众人屏退,独自留在房里照顾宗主。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宗主醒了,晦日将秦天唤了进去,令众人都下去歇着。
      宗主倚着床坐着,黑色纱帽遮住了容颜,喜怒难辨。“今日之事,你们定然觉得奇怪吧,为何许诚会成了欧阳靖?在去白鹭洲之前的一个时辰,我请许诚来了我这里,把他易容成欧阳靖的模样,并令思语寸步不离地看着他。我又将欧阳靖易容成许诚,我理所当然地带易容成许诚的欧阳靖上了白鹭洲。下棋之时,我步步都盘算许久,我不能输也不能赢,我要拖延时间,等着皇帝亲临。”
      “皇帝会来,也是宗主一手策划的?”秦剑天问,今日皇帝驾临清水江之时,他便惊讶不已。
      “不错,数日前,当我得知朝廷派白君行来西南之时,就已飞鸽传书到京。我一面命思语去军营挑战,促成和白君行白鹭洲之约;一面派人潜进皇宫寄简留书,明示皇帝我已知悉许诚身份,迫使皇帝来到清水江。”宗主道。
      “原来如此,难怪皇帝会到了。即便贵为九五之尊,得知儿子有难,焉有不救之理。”秦剑天道。
      “一局棋,我硬是拖了一个多时辰,盘算着皇帝也快到了,在最后三步之时,我屡屡弃明投暗,故意输棋。便是想着履行承诺,顺理成章地将欧阳靖交给白君行带回去,趁他们‘父子’相会之机刺杀皇帝。事关重大,只思语、靖儿两人知情。白君行看出我有意让棋,不知是担心其中有诈还是他根本不想赢棋,他也一路退让。而晦日不明就里,以为我要故意将许诚拱手相让,故而出手伤人。”宗主的眼中显出几丝悲哀,“黑风堂一贯赏罚分明,晦日尊者不尊号令,擅自行动,致同门重伤,依堂规逐出黑风堂。”
      晦日闻言,登时如被抽了魂儿似的,身子一颤,若非后面有堵墙撑着,恐怕就要倒下。

      “宗主,晦日尊者追随你多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今日之事,乃是不知实情,不知者不罪,还望宗主从轻发落。”秦剑天立即求情,他虽然不知晦日为何会对他有敌意,但他清楚,晦日对宗主忠心耿耿。
      “何为不知者不罪?难道本宗还要事事向他请示?本宗一向令行禁止,本宗没让他杀人,他却动手了,便是阳奉阴违。眼下欧阳靖重伤未愈,便是残害同门。同时犯下两条禁忌,位高者加倍惩处,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从轻发落了。”宗主因愤怒,声音有些沙哑,气喘得厉害,而且还连带了几声微咳。
      晦日听得出来,宗主的咳嗽中气不足,显然内力耗损严重,若再动怒,恐怕情况不妙。秦天的求情非但没有作用反倒激怒了宗主。
      “秦天,别说了。黑风堂不能因我坏了规矩。”晦日深沉的目光中流下两行浊泪,“宗主,我走了,您多保重。”晦日离去,平日昂首挺胸威风八面的身影,如今变得如此的落寞苍凉。“穆熙,我不会走的。十年前,你承受国仇家恨,面对仇敌追杀,我没陪在你身边。十年后的今日,我定要陪着你。我不会忘记你在亲人的尸骨前歃血起誓时,我也默默发誓这条艰辛的复仇之路绝不让你一个人走。”晦日心道。
      晦日拍着秦剑天的肩膀,嘱咐道:“宗主素来少与人亲厚,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宗主!”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首看向宗主。看着宗主的脸竟朝向一边似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他心中一痛,气血上涌,喉头一甜,又将口中的鲜血咽了下去,他不能让宗主看到他如此软弱的一面。他终究回头,走出了房间,关上门,倏尔飞身出了第九分舵,离开了那个守护了半生的人。

      宗主听着晦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感受到晦日的脚步从未如此沉重,他心中的怨恨之意早已消失殆尽,而显出愧疚和悲哀。他的神色,被黑纱遮住,没人看得到。可从他脸上滑落的泪水,却无声地滴在秦剑天的手背上。
      秦剑天抬首看向宗主,目光似要透过黑纱的遮盖,看穿这个看似不近人情却又多情自伤的人。
      宗主的身子颓然倾倒。黑纱自头上滑落,秦剑天看到他的脸已被泪水漫湿,人已昏迷过去。秦剑天早探过他的脉息:内功损耗,心力交瘁。本就沉疴难起,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秦剑天扶着宗主躺下,无意中发现宗主怀中的一方染血的丝帕。他神色一滞,想要伸手去取这丝帕,手又停在半途。最终,还是将那方丝帕取出。意料之中的,那方丝帕上竟是用血绘成的师父的像。原来那个月下绘影之人,竟是宗主。是啊,除了眼盲之人,又有谁能在夜幕下将人画得如此惟妙惟肖?宗主看不见,却将师父的容貌印在了心底,用鲜血绘像,这是一番怎样的情意?
      “未明,你是未明?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昏睡中的宗主的几句呓语,更印证了秦剑天的猜想,宗主和师父之间,有段旁人不知的过去。可又是怎样的过去,这般刻骨铭心?
      床上的宗主闷哼一声,翻了个身。秦剑天向床上望了一眼,一支玲珑剔透的玉箫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想起,在断肠林的那几日,他曾两次听到玉箫所奏的“归梦”曲,难道也是出自宗主之手?难道救剑云的,也是宗主?若说宗主是师父的仇人,他为何要几次三番地救仇人的徒弟?他为何还会吹奏“归梦”曲,曲中悲情,比之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剑天见宗主苍白的脸色泛起一抹潮红,额上还渗出了细汗,觉出不对劲。手背在他额头上一探,烧得厉害。宗主的病,显然是药石难救了。秦剑天催动内息,掌心自玉堂而至气海,一番调息过后,宗主的烧是退了不少,还是神志不清,呓语不断。他真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会是令江湖闻之色变的黑风堂宗主。若要唤醒宗主,解铃还须系铃人,他的目光盯着那支玉箫,无论如何,只能一试。
      秦剑天将玉箫拿在手心,顿觉一股温润之意袭上心来。闭上双目,一曲“归梦”自唇间发出。他虽奏不出师父那般看淡世事又无可奈何的沧桑,虽奏不出宗主那情根深种却终坎坷无果的悲凉,但他曲中那绵绵相思、淡淡哀伤,也足以触动闻者心弦。曲由心生,他第一次如此深的体会,同样的旋律,吹出的是不同的心境,寄托的却是同样的真情。
      两声咳嗽传来,宗主骤然起身,咳出一口鲜血。秦剑天立即放下手中玉箫,再次搭上宗主的脉息,还是那般微弱,他眉心紧皱。
      “沉疴旧疾,积重难返,你也不必费心了。”宗主道,他气若游丝,惨白的脸上透着看透生死的坦然。
      “宗主,你真是我师叔?”秦剑天问出心底所疑。
      宗主颔首:“我乃思南土司之女,名田穆熙,因父亲膝下无子,故而将我女儿男养,世间皆以为我是名男子。我这一身武功,是你师父所授。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宗主的声音微弱而平淡,神色中充满遐想,思绪飘飞到十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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