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浅色调》纪羽

4、 chapter.02

　　入夜。
　　亦羽闭着眼，睡不着。
　　身体四肢的瘫软和乏力汇聚在一起流向脑海，于是愈发恍惚。
　　小野。
　　一张调皮地吐着舌头的笑脸出现在脑子里。
　　小野小野小野……
　　然后幻化作无数张或喜或悲的活生生的脸庞，密密麻麻地充斥满脑海。那个跟自己一起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玩闹了整个童年的女孩。她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会胆小得跟瓷娃娃一样，可一见到自己就又那么无拘无束。
　　许多带着女孩和男孩一起欢笑的画面如同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亦羽的嘴角划起一道微笑。那个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乖乖女，可在自己面前却是十足假小子的女孩。
　　现在……
　　怎么样了呢？
　　亦羽的眉头渐渐凝结，眼角的肌肉因为过于用力地虬结而紧紧拢合的眼皮，丝丝地颤动着。
　　脑海中带着笑容的画面突然凝固，画面似乎被涂染上一层隔绝空气的灰色。一种比刀刃刺穿胸口都还要疼痛的表情，那是在小野脸上唯一出现过一次的无以名状的难过。
　　应该……一切应该都过去了吧。
　　小野就要来到这所学校了，再过不久就能见到小野了不是么，天天都能见到。
　　额头皱起的纹路缓和下来。
　　小野永远是天真烂漫的小野。
　　过去的终将过去，成为回忆，而回忆将会一直延续下去。

　　叫了一整个白天的蝉终于也休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幽静中传来的虫鸣，嘤嘤地一刻也不曾断绝。
　　思绪飘忽。
　　飘到四年前的夜，夏夜。

　　那时候，男孩总觉得，似乎是在踏入中学的校门口那一瞬间，就一下子进入了青春的门槛。
　　青春。
　　男孩第一次在身边看到了许多电视上的画面。例如——
　　他的同桌，每次见到某个女生都会脸色通红说话结巴。后桌那个新认识不久的男生，偷偷地写了一封很花哨靓丽的信，小心翼翼地交给隔壁班一个女生。而前桌的那个女孩子，在某个清晨的早自修铃响之前，突然从课桌抽屉里发现一个漂亮的风铃。还有，班级里那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据说是个很能打架的家伙，不仅班里，年级里很多其他班的男生都跟着他‘混’。
　　就像是坐在井底的小青蛙一下子跳到井口外面，天空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男孩的脑筋有些转不过来，这种跳跃的幅度似乎有点大。
　　变化太过突然了点。
　　突然得就像……就像此时头顶的这一片天空。
　　五分钟前，太阳刚刚从远处的山头落下。
　　三分钟前，脚底马路上的热气一股脑儿被骤起的狂风吹散。
　　两分钟前，当男孩还在催促着身边女孩‘走快点啦，晚了回去要被骂的’的时候，赤红色的天空已经像大戏里变脸一样，变出铺天盖地的乌云。
　　一分钟前，一道闪电划破苍穹，从乌云中狰狞地吼叫起来，吓得女孩一阵惊叫。
　　而现在，似乎跑与不跑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雨打衣衫，头顶是雨，前面也是雨。
　　男孩拉起女孩开始跑起来，把书包举在头顶，边跑边喊：“小野，书包抱着干嘛，拿起来遮雨呀。”

　　回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下来，两人浑身湿透透的。女孩一头的长发湿湿的披在背后，冰凉的雨水让她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家里好像没人，女孩的爸爸是另一座中学教书的老师，一周才回来一两次。而妈妈估计是吃完饭又去工作了。
　　找遍了书包和身上所有的口袋也没找到钥匙，不知道是上学的时候忘了带出来，还是在刚才跑的时候弄丢了。女孩有些着急。
　　“小野，去我家吧。”亦羽拉起她往自己家跑去，隔壁的另一座房子。
　　家里也没人。
　　顾不上自己，他让小野先进去洗澡。自己感冒没事，顶多捱痛打两针，小野要是出问题那可就真惨了。
　　还好小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是脸色稍微有些苍白，喝了一杯开水就好多了。倒是亦羽也开始发颤，湿淋淋的衣服紧贴着皮肤这么久，感觉手脚有些冰凉了。
　　洗完澡，刚踏出浴室的亦羽大吼一声：“淋雨真痛快，哈哈哈！”
　　“笨蛋。”小野骂道，“被雨淋了还这么高兴。”
　　“啊，阿嚏…”亦羽打了个喷嚏，接着就笑起来了。
　　可不是么？现在女孩穿着一件七分裤和白色衬衫。亦羽是从来都不穿衬衫的，更何况他妈妈刚为他买的这件白衬衫又大了一个号，所以刚才就拿给小野换，没想到她穿着长短正好合身。
　　女孩子总归比男孩子发育得要早，小野现在个头要高出亦羽一点。只是她穿起来怎么怪怪的呢？嗯，好像肩膀窄了点，看起来有点邋遢。
　　女孩被久久盯住的目光看得脸稍稍发红，恼道：“你在笑什么？”
　　手松了松头上的湿发，亦羽笑嘻嘻地说：“没什么，挺好看的。”他才不会把心里想的‘落水小狗’说出来，那是找打，况且他自己也‘落水’了。
　　女孩啐了一声，走到柜子前拿出吹风机吹头发，亦羽的房间从小就是她帮忙收拾的，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比亦羽还清楚。
　　吹干了头发又要开始整理起书包来，亦羽就把她叫出来先吃饭，肚子要紧。大人都不在家，但饭倒是煮好了。

　　单调而嘈杂的雨滴声从这个世界猛然褪去。窗外的蛙叫声在黑暗中格外的清新嘹亮。
　　“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又什么撩人情怀，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然而，此时此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却仍是那片草地的风光：草的芬芳，风的微寒，山的曲线，犬的吠声…接踵闯入脑海，而且那般清晰，清晰得仿佛可以用手指描摹下来。但那风景中却空无人应。谁都没有……”
　　女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轻轻地念着，自言自语般。念了几句突然停了下来，朝那个站在窗户旁的男孩看去。
　　“小狐狸。”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嗯？”亦羽转过头，视线从窗外的黑色转入房间光亮的色调，坐在床边的女孩，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白色衬衫的原因，看过去像是沐浴在圣光中的天使。
　　女孩合上书本，书里的文字让她有些感伤，低头喃喃道：“小狐狸，你会不会一直记得我。等我离开很久很久以后，你会不会忘了我，像书里写的一样只记得记忆里的风景。忘了有一个跟你一起长大的女孩，忘了小野这个人……”
　　亦羽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小野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到现在还没好，所以过一阵子就要去外省治疗。他曾问过妈妈很多次，但妈妈从来都没有告诉他小野得的是什么病。
　　应该不是很严重的病吧，小野平时不都是好好的吗？但是……回想起上一次小野病发时的样子，亦羽心里像是被猛然捏了一把似的。
　　“怎么会呢小野，我会一直记着你的。”亦羽说完又使劲摇摇头，“不对，你病治好就回来了啊，干嘛想这么多。”
　　“你不知道的。”女孩低着头泯着嘴唇，额头披散的刘海掩住了她的眼睛，“我查过很多书，我的病治好的机会很小。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这个病缠上……我讨厌它……”
　　她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小……”一个字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小野’这个名字自己叫了很久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天天‘小野小野’叫着，她一定会难过的吧？
　　“对不起，芣苡，我以后不会再叫那个名字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你不要乱想了，书上也说，心情好什么病都会治好的啦。”
　　亦羽给芣苡取这个外号的时候，就是她因为她头一次病发的缘故。亦羽现在非常懊恼，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这根本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亦羽有些不知所措，口齿不清地胡乱地说了一通不知道什么话。
　　“没事啦，我都听习惯了，突然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感觉反而有点别扭呢。”看到亦羽这么慌张的表情，女孩噗地一声笑了，“你要是肯改过来也好，‘小野小野’，这个外号可不怎么适合女孩子。不过你的外号我可不会改掉哦。”
　　“那才不要！嘿嘿，反正你都习惯了，那我就不改了。”亦羽听得出，芣苡真的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都叫了这么多年了。
　　接着又拿起另一本书翻动起来，嘴里毫不在意地说：“哼哼，说话不算话，刚才还说要改呢。”
　　亦羽舒了一口气，哈哈一笑，挠挠腮帮子说：“我可没说，是你听错了。”

　　不知道是天上的雨云都化作雨水下完了，还是它们被大风吹到了远处的另一片天空，现在的夜幕又是澄澈如洗。
　　“小野，我问你一件事，你认真回答我哦。”亦羽撑着窗子，一脸的严肃。
　　“嗯？什么事情？”
　　“就是……”亦羽语气一转，打趣道，“就是我们的体育委员啊，我听说他对你有‘意思’呢，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你！”芣苡还以为他要问什么正经的问题呢，没想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不着四六的话，脸色一红，抄起床边的小叮当朝亦羽扔了过去。
　　笨蛋！
　　“好痛哦！”亦羽一下子就被布偶打个正着，抱着头一阵哀嚎。可是芣苡却不为所动，他演的戏总是这么容易穿帮。
　　亦羽人虽然没事，但布偶却坏掉了——它左手与身体的缝合部位被撕裂开，手臂摇摇欲坠的。芣苡只得答应把它缝好。

　　“阿嚏！”亦羽又打了个喷嚏，拿起水杯噙了一口热乎乎的开水。眼角偷偷往芣苡那边略去，正好那对眼眸也朝这边看来。
　　“咳咳……”水在喉咙里差点呛到，目光如同碰触到了电一样收回来，场面第一次有些尴尬。
　　亦羽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圆圆的月亮，像是做错事一般僵硬着身体。或许是夏季独有的炎热又重新在空气中衍生，让人感觉隐隐有些发热。
　　时间仿佛掉进了水里，无声了许久。缓缓的水流从它身旁流过，幻化成缱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