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迟来的父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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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衡，你可知道，一个得不到帝王的宠爱、又没有家族势力支撑的孩子，要获得强大的力量，有多么多么的难？也许最终所有的努力，只能付诸东流，输了自己，也输了明天？我担心着，却只是徒劳。命运总是充满着机遇与巧合，它以它的变幻莫测展示了自己的神秘与力量，嘲笑着我的浅薄与幼稚。而最可笑的是，改变这一切的，竟是那个天真的七皇子——李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尊贵的小皇子与他那只小狗，便频频出现在我们这个庭院里。确切的说，是在某个午后，当时我正静静地坐在台阶前，听阳光流泻的声音，然后，便看到了他们。最初闯进来的是小灰，那只可以用忘恩负义来形容的小狗，然后后面便是跑得气喘吁吁的李臻。自那次开始，那一人一狗，便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不受欢迎似的，以一种前嫌尽弃的姿态，出现在了我们的世界。但是，有些事情，于他们，是清风抚过，于我们，却是锥心刺骨。
“哥哥，漂亮哥哥，我不怪你养着我的小狗了，我们一起玩，好吗？”
“哥哥，你的衣服不好看，我让宫女姐姐送你一套崭新的最漂亮的一套，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哥哥，这是我今天特意让人做的小点心，可好吃了，你尝尝，好吗？”
“哥哥，这是父皇昨天送来的琉璃盏，里面有漂亮的花哦，送给你吧，你理我一下吧。”
……
人与人之间，有时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关系，让人匪夷所思。李臻，或许在前世，是欠着小衡的吧。无论小衡如何的冷淡，如何的不加理睬，当天他会沮丧着小脸、耷拉着脑袋离开，第二天却又涎着一张笑脸，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乐此不疲。因小灰而结识的李臻，展现的是皇宫中另一种皇子的生活。他高声地谈论自己是如何骗过母妃而将那些难喝的补药倒掉，是如何将地上的蚯蚓放进宫女的脖子，引得她们惊慌失措，又是如何聪明得躲过侍从的跟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如此云云。李臻，你的生活，太过顺遂，于是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他人，却不自知。你的存在，你的生活，恰是对小衡莫大的讽刺。在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在你享尽无穷的宠爱的时候，小衡却只是一个迷茫得近乎失去自我的孩子；而当他学会了如你这般的快乐无忧的时候，生活却逼他，早早地去承担自己的未来。你拥有了如此多的幸福，相对你，皇宫欠他，太多太多。
记得在开始的时候，在李臻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自己的光辉事迹时，小衡曾面无表情地说过“走开”，而再不理那个错愕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孩子。但是，在那天傍晚，他却扑在我的怀里，一遍遍地喊：“为什么？为什么？……”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为什么别人有至亲的关心我却没有？为什么别人可以那么幸福我却不行？为什么别人能够拥有的我都没有？为什么别人能够保护自己所爱的我却不能？那一个个为什么，其中的悲戚，震人心弦。那一夜，他疲惫地睡着，但直到最后，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第二天，他又变成了那个只知厚重书本的少年，面对李荣的喋喋不休，却再也不发脾气，只是沉默以对。
而对小灰，那只在闲暇时依然会缠着他的小狗，他显然就没有这么客气。在小灰如以前般撒娇靠上去的时候，他却不再把它自地上抱入怀中，有时甚至会一脚将它踢开，丝毫不管它低低的呻吟。那一脚，不重，却踢在了我的心上。曾经，他帮小灰洗澡而弄得全身湿透；曾经，他带小灰在晨曦日落中散步、奔跑；曾经，他将小灰抱在怀里连睡觉都舍不得撒手，而如今，无论小灰作出什么样的举动，却再也得不到他，半丝的怜悯和关注。我曾试图告诉他小灰的无辜，它只是在不经意间混淆了主人，但在那段日子里，却是真心喜欢你的，它毕竟，只是小狗。那少年看着书本，头也不抬，闷声说：“姐姐，背叛，一次便已足够。”我无话可说，那个一见到那只可爱的小狗，便请求让它留下的孩童，已经消失不见，他为自己在心中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不再轻言信任，谨慎而行。那么，我该为他高兴吗？可为什么，我只觉得那么难受？
有几天的时间，小灰和他的主人都没有来到这里，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受宠的七殿下终于厌倦了这个类似探险的游戏，于是鸣金收鼓。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过了几天，他又出现了，并给这个庭院带来了天下间最尊贵的客人——昭帝。
那一天的午后，没有任何的特别，深秋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融合在有些散漫的金色阳光下，显现出一种矛盾的和谐。不同的是，李臻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进这个院子，而是牵着一个人的手，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那个人，身上的长袍上绣着五彩飞龙，繁复生动，执事太监的一声“皇上驾到”，便更将他的身份表露无疑。那天的阳光，一下扎得我的眼，生疼生疼。我放下井边正在洗的衣服，连忙跪在了地上。此时，小衡和翠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跪在了地上。这个小小的院子，又一次迎来了热闹。
“起吧。”帝王的言语中总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尽管语句如此简短。
我站了起来，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清冷。天子的威严当然不容亵渎，所以即使站起，像我这样的宫女，也只能低着头，看到的只是地上淡淡的人影。
“你，抬起头来。朕的儿子，未做错事，不必低头。”这话，明显是对着小衡说的。可笑的是，高处的帝王，你终于记起了扔在角落里不闻不问的儿子，可知，你的儿子，在这几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你就是李衡？”如果我没有听错，那声音中夹杂着的是细微的悲哀与颤抖，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儿臣李衡。”小衡的声音依旧平静淡定，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九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更不是清嘉的至高无上的皇帝。昭帝，如果你能早那么几年，在那个幼小的孩子搬着小小的凳子在院门口去等待他的父亲时就出现，那么你迎到的将是一个欢欣鼓舞地扑进你怀里的孩子，而不是现在这个神色平静，丝毫不为所动的少年。
“衡儿，过来，让朕摸摸你。都长这么大了，这几年，是父亲疏忽你了。”我相信，这几句话都出自他的真心，因为仔细听，就可以听出里面有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与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衡儿，你与韵儿，那么像那么像……我怎么会将你忘记？我当初是那么强烈地期盼你的到来啊！父亲，对不起你啊！”不是忘记，是漠视。在你没有仔细看过小衡的时候，你就已经将他看成是夺走挚爱的凶手，而非是你的挚爱牺牲生命为你诞下的子嗣。从刚才到现在，这一次，高贵的帝王，并没有用自己的尊称，并不是以一个掌权者的身份在说话，而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诉说几分悔意。也许，原因就是翠娘曾经说的，如果皇帝仔细看过这个儿子，那么他便决不会将他抛下，任其成长，因为他的眉眼，与当年的那姬娘娘，如出一辙。那么万一，如果小衡没有继承母亲的相貌，今天，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又会不会如此痛与悔？这一切，不得而知，因为这世上，已没有这个万一和如果。后来，我知道，那一天，秋风太大，连帝王都迷了眼，落了泪。
当天，我们便搬出了西阁殿，住进了北锦宫，离皇帝就寝的紫辰殿最近的地方。同样是宫殿，这里红墙绿瓦，雕梁玉栋，尽显皇家气派；宫内假石嶙立，流水潺潺，即使在如今的天气里，几盆上好秋菊，开得正艳，不显一丝秋瑟。光面积上，就抵得上三个西阁殿了。北辰宫为方形环绕结构，由宫门而进，依次是外殿、中殿、内殿。外殿为议事之所，中殿为书房、会客、共餐之用，内殿为休息就寝的场所，除了殿下的房间，还备有招待客人留宿的东西厢房。佣仆则统一住在整个宫殿位于西侧的专门的下人房内。因着照顾殿下有功，昭帝除赏了我和翠娘各银两十封、镯子两副外，更恩准了我们住在北辰宫内殿的西厢房，这想必是小衡争取的。
刚住进，昭帝分配的奴才便到了，六个宫女，六个太监，一字站定，诚惶诚恐。一到晚上，帝王又赐下晚宴，并亲自陪同，父子共食，促膝长谈，最后尽兴而去。一时之间，三皇子又突然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所受的荣宠，比之七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北辰宫突然之间成为了宫廷最热闹的所在，递帖拜见的，再加上各宫各殿的妃子、皇子、公主，一时客人络绎不绝。这个热闹，七日之后，才慢慢停歇。
然而这一切，与我的关系并不大。翠娘任了总管，所以忙了起来，许多调度的事情都要请示她，而我，由着翠娘的偏袒，一天到晚，其实无所事事。在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我曾问过小衡，重获父亲的关注，是否会开怀一点？那少年嘴角扯起讥讽的笑，我大的，已经不再需要父爱。但，有，总比没有好。我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的心，悲哀得我都无法触摸。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和他单独谈话的机会。他变得很忙很忙，初时是接待来客，后来便是他的课业。与另外的那些皇子不一样，在九岁以前，可以说，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教育，要赶上去，难度可想而知。早上，他要和其他皇子一起上课，下午则去练武场习武，晚上还有昭帝特别为他找的翰林院大学士为他补习，这一天下来，他往往筋疲力尽，经常吃着饭，都在打瞌睡，我看着心疼，但无力改变。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况且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孩子，而成为了最受昭帝宠爱的皇子。变强，是他，求得生存的唯一途径。
我试着去接受，他的世界不再简单，不是只有一个我。开始时，在早上，我还想着去叫醒他，然后为他洗漱，但当我刚跨进门口时，便发现，他早已穿戴整齐，旁边也早有丫鬟服侍。我自嘲地笑了，转身离开，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赖床不起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前行，惟有我，抱着回忆，苦苦不肯撒手。后来，便不再去了。他只有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才在宫里，然而这些时间里，他的身边，永远不缺陪伴和伺候的人。原来，孩子长大是这样的感觉，他的世界，有了更多的事情，你不再是他的唯一，不再是他仅有的天地，甚至你，可有可无。那是由内心深处升腾的悲哀与失落，就像你一直一直冲着一个目标前行，突然之间，这个目标不见了，你兜兜转转，你左右寻找，却好像迷失在充满迷雾的森林。在这一世，我所有的愿望与想念，都是围绕着小衡的。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小衡会忙得和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有一天，他的成功，他的快乐，会与我无关。然而如今，这一切，好像就这么隐隐地发生着，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而我，束手无策。
日子依旧这样过去，转眼，又一个九月初六到了。这一次小衡的生日，盛大无比。愧疚的昭帝早在半个月前就差礼部，着手为他这个皇子举办盛大的生日宴。那一天，灿烂的焰火映红了北辰宫的天空，喜悦的丝竹声，萦绕在整个皇宫。我却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西阁殿的台阶上，看着空中升起的那些美丽图案，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吃着长寿面的孩子。小衡，如今，你再不需要我为你庆生，你的生日，那么那么地热闹。小衡，我为你高兴，你知道吗？
为什么我的眼眶如此湿热？
等我回去的时候，宴会刚散，夜晚的空气中带着畅饮后的酒香。进入内殿，刚好有宫女掺着小衡回来，他，显然，已经醉了。看到我，他却仿佛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嘴里一直不知在说什么。我示意那个宫女离开，便扶了小衡进去。将他扶到了床上，帮他盖好辈子，刚想离开，他却睁开了眼，眼里朦胧一片，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我：“姐姐，你去哪儿了？去哪儿了？你怎么就一下子不见了呢？姐姐……”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松开了我的袖子，睡着了。
小衡，你知不知道，我也在疑惑，我到底应该在哪里？到中殿去为你们端食斟酒，还是在内殿等着醉醺醺的你回来？我发现，这里虽富丽堂皇，但哪一处，都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反而是那个破旧的西阁殿，却是我在迷茫时唯一想到的去处，那是三年来我把它当成家的地方。曾经，我以为，小衡，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但是，我忽然发现不是这样。这个宫殿太大太大，来往的人太多太多，你在这里待的时间太少太少，而我的心，太空太空。这里，对我来说，只是房子。
小衡，你知不知道，今年你的生日，再没有长寿面，而你，甚至忘了，伸出你的手，问：“姐姐，礼物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迟来的父爱
